人在家中坐,讯息八方来。华晨纺织正值多事之秋,是非之地,存亡之际。
消息满天飞。有好事者给林杉打电话,说老邬已向集团递交辞呈,这两天集团派钟宇杰过去,与老邬办交接手续。
恰荆明打来电话,说要车去税务部门办业务。衣木然不在办公室,打电话他说,用车须给林杉主任请示。
林杉这才想起来,昨天衣木然打小报告,说荆明与关河把宝来车开出去,晚上也没回来,给他俩打电话也不接。
衣木然应该还在气头上,今天他俩碰钉子,也是事出有因。
林杉对荆明说,“我这就给衣木热打电话,但你用车后也要及时交回钥匙,好借好还。”
荆明说,“昨天晚上喝酒,喝到断片,直接住在了外面,忘了还车......。”
“咱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有啊!林主任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九月九日到。”
“你再回来,这边已天翻地覆!”
“怎么个天翻地覆?”林杉明知故问。
“老邬已向集团递交辞职申请,集团另派人过来。走到这步,是他没维住内地驻疆的这拔儿人,否则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此话出自荆明之口,连林杉都替老邬臊的慌。职场摸打滚爬多年,职务干到总经理,已近知命之年的老邬,心地见识都不如个财务出身的九零后。
老邬辞职,事出突然,想一想,又觉着水到渠成,合情合理。老邬穷途末路。对外信义扫地,协调能力值为负数。对内颜面尽失,权威无存,毫无统领能力。
此时辞职,无非自求解脱,罔顾他人。除了自己,其心中,何曾有追随他多年的这帮弟兄,哪怕惊鸿一瞥的眷顾?
今后等待他的,只有债主无休止的声讨,纷如飞雪的法院传票,众叛亲离的冷遇唾弃,甚至是......。
但凡他有半壁良知亦不止于此。说起来,这拔儿人无负于他,是他实实在在地辱没了大家的托付与期盼。
事实上,大家也死心塌地保过他,对他抱有今天看来完全是所托非人希望。
其实,今年四月份,集团实际掌舵人班江川就想换掉老邬。
二人矛盾由来已久。
班江川想把华晨继续拴在自己的战车上当炮灰,或丢车保帅,或杀鸡取卵,或敲骨吸髓,实质上,就是让华晨为其巨额债务填坑垫背。
老邬不傻。班江川是身子掉进井里,仅凭耳朵挂着,能坚持多久!纵使遍卖华晨,也不够佳德集团的无底洞塞牙缝。更何况华晨也不是佳德集团你一家的,wl县国投还占股近50%。
债务重如泰山,班江川要为自己减负,只得竭泽而渔,从子公司吸血,抽钱,若总经理不听话,就千方百计换掉他,拟接替老邬的是钟宇杰。
班江川下定决心后,先派钟宇杰入驻华晨打前站,时间为一周,对内摸底部门架构,人员组成,设备开台,技术工艺,品种类型,市场定位等等。对外,熟悉部门职能,外联对象,惠企政策,人脉资源等等。
那阵子,钟宇杰相当活跃,分别找中层谈话,综合办,企管处,财务处,企管处,前纺、细纱、后纺、生技处,八大部门负责人一一谈过,指点江山,描画未来,俨然继任者的姿态。
前期工作进展得差不多,只待班江川突降华晨拿下老邬。老邬是何等聪明,自钟宇杰来到华晨的那天,已明白个八九分。
老邬不甘俯首就擒。
现在看来,他当时不愿“挪窝”的心结,是“善后工作”还没料理妥当。所谓“善后工作”,就是那些不清不楚的账还没填平补齐,自己及至亲放在企业的借款有待打捞......,这些都是他捍卫的核心利益,所以他宁可与班江川翻脸,也要抗旨不遵。
林杉看透了佳德集团的丑恶本质,以班江川为首的集团高层的险恶用心。华晨只是他们捏在手上的一枚棋子,至于这枚棋子的宿命,是粉身碎骨,杀身成仁,还是万劫不复,皆系一念。
别管怎么说,不管老邬怀揣什么样的想法,此时此刻老邬代表着华晨的前进方向,与腐朽的佳德旧势力做个了断。
林杉给老邬打气,说只要你自己死咬住继续干下去,班江川奈何不了你。三言两语,一纸文书,就能把总经理拿下的时代,已是隔日黄花。
林杉给老邬分析,挫败班江川有三件利器:
第一件,是园区管委会书记与国投公司柴正居,作为官方和华晨二股东,在总经理的去留上拥有绝对话语权,若他们力保,班江川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件,是内地驻疆人员,他们对待你去留的态度,若这拔儿人力保,班江川一意孤行,也需掂量掂量后果。
第三件,是你自己的态度,这个总经理无论如何也要干下去。班江川面前,不能有半点含糊,务必态度明确,立场坚定,不容置疑,若被班江川哪怕看出蛛丝马迹的怯意,他将有机可乘。
当下紧要处,是如何把第一件和第二件利器打磨出锋刃,并为我所用。
第一件利器开刃:
园区管委会书记素与老邬交好,这是感情基础,老邬提前过去沟通,交心,交底,从避免国有资产流失的角度切入,赢得官方支持应该不难。
柴正居对老邬有意见,老邬不便出面,由林杉出面代为沟通。沟通的目的,是让柴正居看清佳德集团“后摆烂时代”的本质。当下磨刀霍霍,拟把华晨纺织这碗饭全部吞下去,不给二股东留半点残羹冷炙。若能让柴正居意识到:佳德集团换掉总经理,不是正常操作,是别有用心,是“意在踢开阻碍他们继续向国有资产伸手的绊脚石”。柴若能意会到这个层面,可保无虞。
第二件利器开刃:
关于如何赢得内地驻疆人员的支持,林杉早已深思熟虑,因为他个人也属于这个群体。这些人的利益所在,无非就是大家放在集团的借款和债券,当前集团信贷危机持续发酵,包藏祸心的摆烂嘴脸一览无余。大家都担心放在集团的钱能不能要回来。这是大家的利益所在,也是可以操控的群体情绪。林杉建议:把大家放在集团的借款和债券都转为华晨纺织的内部借款,这相当于把大家由集团的债权人,转为华晨纺织的债权人。集团不是实体,债权无保障可言。转为华晨纺织借款,相当于有了保障。若赶在班江川之前做成这事,则必能赢得人心。他们对集团淤积已久的愤懑不满,恰好是这次可利用的情绪,班江川到后,择机组织大家找他,就借款和债券要说法,先杀杀他的气焰。
第三件利器开刃,就是要找准“道义”的支撑点,只要想想,你眼下所作的一切,是为了给华晨纺织争取一条生路,身后有六百名职工追随我们一路走来,我们要为他们负责,他们是华晨纺织最后的家底。输到底,只要他们在,我们就能绝处逢生,柳暗花明。找到这个“道义”的支撑点,你就能无所畏怖,无所不能。
老邬与林杉商定后,分头行动,依计而行。“自与班江川见面始,即是战场,即是较量的开始”。林杉最后提醒老邬。
班江川如期而至。老邬亲自开上途昂,自机场把班江川接到公司。
班江川外号叫“班秃子”,前额脑际一马平川,油光可鉴。自下巴颏始,向脑后一路开阔,一张长方脸愈发的方长。
想当年,这个神一样的人物,被称为“千万富翁孵化器”,因为他用一年时间培植了数十个仟万富翁。就是他,引领佳德一路狂飙高歌猛进,在创造神话的同时,也被众星捧月奉若神明。
想当年,这个在佳德集团,跺跺脚,皱皱眉,咳嗽一声,整栋佳德大厦都会晃一晃的人物,这个曾说一不二,一言九鼎,大杀四方,开疆扩土,被业界誉为“佳德倍增发展模式”之父的人物,今天再次坐在总经理办公室。
五年前,还是他,还是这间办公室,他像个送子入学的家长一样,把老邬送到华晨,把老聂拿下,把老邬扶上马。自此,七灾八难的华晨,在老邬的带领下,进入华晨的“激素扩增”时代。成绩是拾万锭厂房近乎填平补齐,祸患是一地鸡毛遍地债务。
俩人下车后步入总经理室,依然谈笑风生,看不出有何异样。
随后,俩人闭门长谈,连班江川“特使”钟宇杰亦未在场。综合办的门一直敞着,林杉随时观察着总经理室的动态。
半小时后老邬推门而出,朝厕所方向走去,路经综合办门口,向里望了一眼,林杉赶紧跟了出去。
厕所内,林杉问情况,老邬压低声音说,“老班有好几次暗示我辞职,都被我含蓄地拒绝。我说,我身家性命都押在华晨,若离开华晨,我和家人将生不如死万劫不复。”
林杉说,“做的很好!就是死咬住不松口。亮明你的态度和决心。他讲的道理,你置之不理。他说他的,你说你的。跟他杠到底。我已把内地驻疆人员组织在起来,他们都在小会议室候着,只待你说句话,这拔儿人就去找老班要他好看!”
二人走出厕所,借洗手的机会,林杉附在老邬耳畔说,“你不要离开总经理室,离开你的指挥位置,老班新任命的人指挥不动我们的一兵一卒,所有中高层他都指挥不动,但我们只要打声招呼,全厂立马会停摆。所以你不用怕他”。林杉继续给老邬打气。
林杉来到小会议室,二十几人还候着。林杉引导大家:围绕集团的债券和借款,咱们向班江川要成文的还款方案。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大家要清楚。班江川面前,尤其不能暴露债券和借款转为华晨借款的信息。
嘱咐完,林杉给老邬发微信,说内地驻疆人员拟找班总商谈债权事宜,看何时方便?老邬久久未回。
这么多人在等!不能再拖。林杉直接去敲总经理室,听到老邬回应,推门即入。
班江川坐在双人沙发上,居客人常坐位置,神情落寞,略显倦怠。老邬在他对面坐着,不卑不亢,不悲不喜。凭直觉,老邬应该是没有被班江川拿下。
林杉先向班江川打招呼问好,然后面向老邬,眼睛却瞄着班江川,说“大家听说班总过来了,都想与班总见个面,谈谈集团债券和借款的事情。”
未等老邬说话,班江川问,“这些人是哪个类别的群体?”
林杉说,“都是内地驻疆人员。”
“我与邬总约了园区管委会、县国投领导见面谈事。这样,下午找个时间,我与大家见个面。”班江川说。
“人已聚齐,都还在小会议室候着。”林杉意思,不宜拖到下午。
这时,老邬打圆场,说“你给大家说说,先散了,别影响工作,下午班总得空再与大家见面。”
林杉想,若再坚持,就有了挟持的意思。失礼,不仅班江川尴尬,老邬也尴尬。
林杉回到小会议室,让大家先忙自己的事情,注意看微信工作群,主义接听电话,下午随着准备与班江川见面。
下午三点半,园区管委会书记王强别克和柴正居准时赶到华晨,在荣誉陈列室(亦称“贵宾室”),班江川、老邬、钟宇杰与来客五人,谈了两个多少小时。后二人离去。
下午临近六点,老邬打电话,让林杉组织人与班江川见面。不到五分钟,二十几人齐聚“中型会议室”,待班江川和老邬落座,会谈正式开始。
林杉做开场白,说大家对放在集团的债券和借款不放心,趁班总这次到华晨之际,给大家解疑释惑,制定还款方案,稳定工作情绪。
接下来,武文璋、王光殿、邹之星、田嘉木等人,逐一对班江川“发难”,有的提问题,有的讲道理,有的自陈经济困窘,有的详述心理负荷和精神压力。愤懑,委屈,疾苦,诘问,呵责,声讨,夹七夹八,现场气氛确实令班江川很难堪。
待大家提出问题后,班江川一并回答。班江川何许人!应对债权人,在把控心理和画饼充饥方面,已驾轻就熟,开口即悬河倒挂,很快就把氛围和话题带入他的节奏。
大家明知他是在“画大饼”,满嘴跑火车,对当下于事无补,但就是无处发力,仿佛被点了穴位,林杉也不得不佩服班江川的口才。
谁知,情急之中,座中某性直耿介者,竟脱口冒出这样一句话:“班总,我们听说你这次来,是要把邬总免掉?”此语横空出世,石破天惊,连林杉都被瞬间怔住,因为这句话,不是事前彩排过的规定台词,是这位“愣头青”的即兴发挥。
老邬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其心理变化之微妙不言而喻。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班江川闻听此话,先是一震,随即恢复平静,并未失态。但他“救场”的能力就是强。接着说“这都是谣言,还有人传我已被抓,还有人传我已去世,大家别信。临阵换将这是兵家大忌,邬总华晨五年,劳苦功高,其间虽有失误,但那也是美玉上的小瑕疵。大家不信谣,不传谣,继续在邬总的带领下,把华晨纺织做大做强!”
临近下班时间,老邬做了表态发言,会就散了。
林杉后来想,那位“愣头青”的一句——“班总,我们听说你这次来,是要把邬总免掉?”如一盏聚光灯,把班江川逼到死角,堪称画龙点睛,神来之笔,林杉作为“这幕话剧”的总导演,感觉,这个临场发挥,再次印证了刘震云的那句话——“一句顶一万句”。
老邬给林杉说:当天下午,王强别克和柴正居,几近与班江川翻脸,言辞凿凿地敬告班江川,“华晨纺织毕竟是在wl县的地皮上,你们还想跟政府玩心眼子,别让老实人出手,我们若出手,你们连哭的份都没有。”
晚上请王强别克和柴正居吃饭,柴正居托故不至,等于没给班江川面子,足见其对佳德集团何其厌恶。王强别克带着园区主任赴宴,算是给了班江川留了一点颜面。
当晚,班江川主陪,老邬副主陪,华晨俩副职及林杉在座。整晚都是王强别克掌握话语权,说的每句话,都是对佳德集团的“哀其不幸”,还有他与老邬的铁杆关系,意在:“老邬这个总经理,你不能说换就换。”
第二天,班江川返程回内地,钟宇杰亦同程返回。临行前,老邬把几个业已被债主封掉的账号的优盾,交给钟宇杰带走,算是对集团领导服软——“老邬还是佳德集团的老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