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人民渠北侧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五章:武文璋·谢伊代
    同为培训领导小组成员,唯武文璋床上不见袜子。几乎整个晚上,他都不在宿舍,亦不在楼间空地吹口琴,或打羽毛球,似在有意躲避什么。

    把眼么前的事儿连在一起,林杉明白了七八分。哈族小丫头哪有这般心计!这必是武文璋的主意,甚至连买袜子的钱,都是他出的。

    对林杉而言,这是道难题:阿娜尔还辞不辞?若不辞,这女孩随时有可能发生人身安全事故,后果不堪想象。若执意辞掉,相当于打脸武文璋,心生芥蒂,这既不利于当下,也不利于将来。

    林杉、老梅、王光殿,仨人一合计,最终拿出个折中方案:阿娜尔先在宿舍休养,待身体康复后,依旧上运转班,但她这个运转班,只有早班,没有夜班。这样操作,学员面前既不太惹眼,又能消除这一安全隐忧。

    林杉给武文璋一说,他非常高兴,只要能把阿娜尔留下来,怎么着都行。溢美之词,感激之言,他说了一堆。最后,还替阿娜尔说了几句,“她将来必有大用,若辞掉太可惜......”。

    武文璋是个有故事的人。若寂寂无声,他会弄点响出来,若天下无事,他会弄点事出来。

    厨房的窗户,对着小区北门。事实上,小区还是个半拉子工程。暂无围墙,无保安室,无物业公司。自然北门也没有门,只是对着大路,进出小区的豁口。

    某周日下午,林杉和王光殿在厨房里闲谈,二人说着话,眼睛看着窗外。小区里,仅三五人,提着东西,低头走路。偶有汽车、电动车、行人,于北门外马路,一闪而过。

    “哎,快看!有个人扛着自行车进人小区!”。王光殿眼神好,他先发现。

    林杉定睛瞧去,果见小区内,某人影模糊,扛着个物件,朝着他俩的方向走。脚步蹒跚,看上去像个老人。

    俩人都在纳闷。“这地方的人就是怪!咱那儿自行车都骑着走,大不了推着走,再大不了车拉上走,但从没见扛着走!”林杉说。

    王光殿说出自己判断:“这人可能脑子有问题,不是疯子,就是傻子。总之,是不正常。”

    “他腿脚好像也不利落,年龄应该挺大,这岁数还扛着个自行车满大街溜达,若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搞行为艺术。”林杉接上话茬。

    那个模糊的人影越走越近,看他不折不挠的架势,方向直指林杉他们这栋楼。

    “不对!这人的身形动作,总觉着在哪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应该是个熟人......。”王光殿比刚才看得更清楚些。

    人越走越近。林杉虽然视力不及王光殿,但经他一说,也觉得这人身形动作面熟。

    “我看着像武文璋!”王光殿这样说,但又不敢肯定。

    “怎么可能是他,上午出门还好好的。这是个腿脚不好的老人!”林杉反驳他。

    “就是他!”一分钟后,王光殿非常肯定地说。“就是武文璋,没错!”

    确实是武文璋,俩人均已看清。

    但俩人还是懵懵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与当地人打架?还是发生了交通事故?

    俩人赶紧跑到室外接应。武文璋一瘸一拐,右膝裤子磕出破洞,左裤脚扯开口子,上身的白衬衣,血迹斑斑,不知何处受伤。

    自行车,却始终稳稳地扛在肩上,他就像一名刀客,自古代穿越而来,刚刚经历一场血雨腥风,自己笑到了最后,那把刀始终在肩上扛着。

    他这个狼狈相,与素日的绅士范反差极大。林杉和王光殿,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回到宿舍,武文璋详陈经过:“宿舍对过是家纱厂,我骑着自行车,自东向西行,拟左拐进入小区时,纱厂大门里,窜出个骑电动车,把我撞倒在地。”

    “你们看,前轮被撞成了这个样子!”他指了指近乎折叠状的前轮。前轮损成这样,自行车确实无法推。

    “对方撞了你,你没让对方赔吗?”王光殿问。

    “唉,骑电动车的是个娘们,撞了别人,自己也摔得不轻,只顾坐在地上哭。”武文璋边说边换衣服。“她不像本地人,应该也是口内来xj打工的。心一软,就放她走了。如果是个男,妈的,我非讹死他不行!”

    事情原来这样,武文璋还挺仗义。林杉问,“你的腿脚咋样?骨头有没有受伤?”

    “没有大碍,若骨头断了,不是这个感觉。估计得瘸两天。没事,不影响走路。”

    “那自行车咋办?”

    “过会儿,我去镇上修修。看轮子能不能矫正。不能矫正就换个新的。”

    林杉和王光殿知道:自行车是武文璋借来的,车主是过去壹棉的女同事,当前在佳和工作。

    自从把车子借到手,就从未还过。他白天骑,晚上骑,跑遍小镇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哪里的肉串外焦里嫩,哪里的羊腰子实惠,他都知道。

    当时,就“培训领导小组”而言,拥有一辆自行车,近乎拥有一辆皮卡。

    去镇上办事,大家都是步行,耗的是纯人力。自行车相当于半机械化,省时又省力。连老梅去镇上,都得低声下气地找武文璋,借不借自行车,还得看他心情。但林杉和王光殿从没找他借车。

    “武兄,今下午我俩也没什么事,咱仨抬着车子去镇上修一修。你的腿脚也有伤,别再扛着去了......。”林杉就这样,力所能及地助人,发乎直心,不计得失。

    鉴于前轮受损严重,车已无法推,林杉又想了个办法:找了根木棍,横插于前轮,林杉与王光殿一左一右,将前轮抬离地面,后轮依旧着地,武文璋在后边掌控车身。仨人走起来,又轻松又快捷。

    自行车最终换了个前轮,武文璋付款伍拾元。回来的路上,林杉揶揄武文璋:“武兄,你可得给车主讲清楚,这辆车子过去是独资,现在已是合资,你是合伙人,有你伍拾块钱的投资分红!”

    武文璋咧咧嘴,“什么她的我的,都是我的。老姊妹们了,我在佳和呆多久,车子我就得骑多久,咱就这么牛粪!”

    林杉和王光殿,被他这种意气风发百折不挠的不要脸的精神逗笑了。

    阿娜尔依是“壹号宿舍”的常客,每次来,都是武文璋跟她说话。“男士袜”的事情过后,林杉和王光殿有意识地疏远她,保持距离。

    某日阿娜尔走后,林杉突然想起谢伊代,觉着有些日子,没见到这女孩,亦没见到她到宿舍找武文璋,似有蹊跷。

    林杉问及谢伊代近况,武文璋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这段日子,阿娜尔与谢伊代还在闹别扭,俩人在管理学员方面有分歧。”

    “你给他们化解下矛盾,开导下心思,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求大同存小异,不能抱着个人偏见不放。”林杉不无忧虑。

    “已给她俩做过多次工作,关系较前有改善,这个事也不叫事,我能把她俩捏合到一块。”武文璋很有把握。

    他这话说了没几天,谢伊代就出了状况。

    当日谢伊代上早班,但车间里轮班长说没见到人,也没接到她的请假电话或信息。派人去宿舍找,宿舍里亦不见人。

    林杉赶紧去找武文璋,问谢伊代是否给车间主任请假,武文璋否认。大活人凭空消失,她到底去了哪?林杉、武文璋,连同老梅和王光殿都慌了。

    “这几天,谢伊代有没有行为反常?”林杉问武文璋。老梅、王光殿都看向武文璋。

    武文璋脸色青虚,顾虑重重。“没见什么反常,昨天还好好的,开班前会,整顿队形,讲安全规则,带头喊口号。”

    “事不宜迟,大家分头找人。重点排查三个地方,一是厂区车间,由当日轮班长带领学员找人。二是宿舍外围,马路、土山、水渠等地方,由王武二主任带队找人。三是宿舍区范围,由我和梅总带队找人。”林杉说完,看看老梅。老梅点点头,大家立刻动起来。

    一小时后,武文璋打来电话,“人找到了!谢伊代在土山。但怎么劝,都不下来。下边的人怕出意外,也不敢贸然上去。双方还在僵持。”

    又是土山!都是活生生的人,跟个土山较什么劲!林杉暗自生气,嘴上却说,“你们先稳住她,别轻举妄动,我和梅总马上就到。”

    所谓“土山”,是集中盖楼挖出的沙石土。当地集中堆放,并就地取材,于山顶盖了凉亭。虽无正经路可上,但若登高一眺,整个小镇尽收眼底,系本镇一景。

    林杉和老梅赶至土山,远远望去,山顶一单薄身影,木桩似的伫立不动。

    武文璋和王光殿走过来,二人情绪焦虑,“已劝说了很长时间,就是不下来。我们也不能硬来,她若真跳下来......。”林杉心一紧,不让他再说。

    林杉看了看老梅,山陡路险,人危事急,不能让老哥上。又看了看王武二主任,二人愁眉不展。退无可退,胸脯子堵抢眼,赴汤蹈火,也得自己上。

    “我上去劝劝,若能成,万事大吉。若不成,让派出所来人。”林杉走向山基,扭头又撂下句话。“你们时刻准备就报警!”

    土山高百米,看着不高,爬起来费工夫,加之没有正路,近乎脚蹬手爬。女孩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直到她能听见林杉的喘息声。

    “不要管我,不要上来,你若再靠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声音冷硬,凄楚,林杉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天资烂漫的谢伊代。

    林杉裹步驻足。俩人相距七八米。长久地沉默。林杉在想:如何开口?自张嘴开始,就得牵住她,让她始终跟着自己的话语走。

    “谢伊代,你给我的印象是:阳光,清纯,活泼。不管基于何种原因,你如此的不快乐,我都感到心疼和愧疚。这是我们的责任,没能把你照顾好。”林杉的话语真挚,恍惚里,她就是自己,芳华妙龄的亲妹妹。

    “你发生了什么,你因为什么,我都不想知道,只想对你说:你看天空这么高,这么大,这么远,这么蓝。盛得下山川风物,人间百态,鲜花,掌声,伤痛,眼泪。”林杉劝人也诗情画意。

    “你看看,天边的云朵,多像开松过的棉絮,还带着母亲蓄满的爱意,久久地向你招手。你看看,鸽群正扑棱着翅子,义无反顾地倦归巢穴。你再看看,你站立的身后,很快就会万家灯火。

    我想说的是,他(它)们都在赶往家的路上。在奎屯,在异地他乡,咱们的家,就是咱们这个培训团队,是你,是我,是他,是维族、哈族、锡伯族、回族、汉族,共同搭建起的临时大家庭,是咱们每个家庭成员,须用心去爱,去呵护,去奉献,去承受,去创造。

    咱们都要给这个大家庭凝心,聚力,增光,添彩,以它的和谐进取为荣,以它的萎靡不前为耻。我们都是正能量的传播者,互帮互助,接力爱心,相扶相携。而做好自己,做好每件事,就是对团队最好的助力。

    我知道,你明事理,懂是非,心性好强,有上进心。如果我,或我们管理团队中的某个人,有意或无意地伤害到你,请你原谅,并提出批评,我们会在大家的监督下,自省自查,纠正错误。

    我也相信,什么样的坎坷,你也能迈过去,什么样的心结,你也能解得开。你会在这些磕磕绊绊里,成长,成熟,强大,直至顶天立地,无所畏惧。

    谢依代,跟我回去!你看,山下,那些翘首以盼的人,都是你的亲人,连梅总那样年长的人,也赶过来迎接你。你看不远处那片绯红的建筑,离土山最近的那栋楼,就是我们的家。你再看,向南翻越博罗克努山,就是生你养你的伊犁河谷,庭院里,有日夜盼你归来的阿帕和达达......。

    谢伊代突然蹲在地上,捧着脸,呜呜地哭出声。她止住抽噎时,林杉走过去,把手递给她,说“来,把眼泪擦干,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