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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渠北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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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女子防身术·男士袜
    武文璋行三,俩哥哥均是专业歌舞团的演员,吃饭的手艺是吹拉弹唱,到他这,安身立命的家伙事,是满手油污、浑身棉花毛修理纺纱机。



    但兄长们还是对他有所影响,让他也熏染了点才艺,譬如,他嗓音浑厚,中气十足,声音有穿透力,能成篇朗诵高尔基的《海燕》和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此外,他口琴技艺娴熟,只要歌会唱,曲子能哼哼,就能吹出相应的旋律。



    傍晚,驼红的落日,在楼头挂着。俯仰之间,被楼角噬掉半拉。晚霞像撕扯开的一匹色织布,把西天铺满。



    热气消散,清风渐生。五月份下旬,奎屯的晚间,虽不是“围着火炉子啃西瓜”,但也爽籁幽发,清风顿生,颇为舒适。



    上夜班的学员,结对向佳和厂区走去。下早班的学员,陆续回到宿舍。每逢此时,在宿舍楼前空场,迎接他们归来的,是一只口琴动听的旋律。



    吹口琴,已成武文璋每日必修课。他吹奏的曲目,大都出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如《十五的月亮》、《望星空》、《牧羊曲》、《驼铃》、《少年壮志不言愁》、《水手》、《小芳》、《花心》、《吻别》等等,这些歌曲,均为70后熟知传唱的经典怀旧老歌。



    室外琴声,天山雪水样在流淌。这个时间,老梅正戴着老花镜,锱铢一室之内,拢他永远拢不完的糊涂账。林杉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或冥想,为晚间查岗储备精神。王光殿正坐着小矮凳,以床为案,整理学员身份信息及出勤。轮班长田嘉木和李清波,或在车间上班,或下班后外出找人喝酒。



    武文璋的口琴独奏,吸引了很多学员驻足观看,大家把他围在当中,就像欣赏街头卖艺的一位民间艺人。人越多,武文璋吹得愈发带劲。他陶醉其中,物我两忘,仿佛每个音符,都是他的青春岁月在飞。



    渐渐的,演奏者与看客达成默契,既定的时间,既定的地点,特定的人群。他们还自发地,加入了互动元素,学员中的活跃分子,男男女女,于琴声里翩翩起舞。最初的口琴独奏,变成了舞蹈伴奏,变成了小型舞会。



    维族舞蹈的特点,男子的动作多在手上,或平张双臂,或双手拱举,或前后交叠,伴随轻盈的转身,富有节奏的抖肩,扭胯,转腕,男人的矫健与奔放尽显,这些看似程式化的动作,给人的感觉却是,花样翻新,多姿多态。



    女子的舞蹈特点,是柔美,优雅,矜持,除了类似男子的手上功夫外,细巧处在俯腰、仰脸、动脖子等,给人的感觉是,“细看诸好处”,“闲花淡淡春”。



    个中舞者,有两个女孩最惹人眼。个高的叫阿娜尔,哈族,十七岁,身高一米八,往那一站,就像一株青葱的小白杨树。她泉水样的笑声,能把你的杂念冲刷掉。



    个矮的叫谢伊代,维族,二十一岁,身材小巧玲珑,五官精致,活脱脱的美人坯子,两枚小酒窝,被天使斟满风韵,一颦一笑,一静一动,给人的感觉,灵透,活泼,惹人爱怜,仿佛世上所有的人,都该呵护她,若不这样做,就是心狠。



    俩人舞蹈跳得好,首先是乐感强,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人与音乐相得益彰。其次是自在随性,二人跳舞,感觉就是身心的释放,精神的歆享。



    于一群维族、哈族少女中,她俩格外出挑,看一眼,就能记住,想一下,有所心动。一个是身材出众,一个是花容月貌。恰恰,二人都是细纱车间学员,车间主任都是武文璋。



    细纱车间是主机车间,外派学员多,九十名学员中,一半以上为细纱学员。



    受制于语言沟通和民俗,为更好地管理学员,各车间均在学员中挑选优异者作组长,协助“培训团队”,上情下达,下情上传,成为学员与“培训团队”联结的纽带。



    当然,这也是老梅亲手抓的“重要但不紧急”工作之一,他紧跟佳德集团“后备人才形成梯队建设态势”的成才计划,多次让林杉牵头王武二主任框定人选,制定培养计划,定期复盘结果,务求有效落地。



    加之武文璋慧眼识珠,阿娜尔和谢伊代作为后备人才,应时应运而生。自然,二人讲国语的功夫也过硬。



    武文璋除了在楼间空地,带着学员们组织小型舞会,还见缝插针,组织小股学员打羽毛球。



    这也是他给“培训领导小组”提的合理化建议,意思是:把学员的业余时间占得满满登登,他们就没有精力想家、癔症、伤情、违纪、滋事......。



    林杉认为他说的有理,便给老梅写经费申请,预支资金购置羽毛球拍十副,羽毛球若干盒。



    小型舞会方兴未艾,羽毛球热又渐趋升温。这就是武文璋的活动能量,整个院子都不够他搅和。



    他白天极少进车间,熄灯后不蹲点查风纪,深夜不进车间查岗。似乎他推掉主业养精蓄锐,就是为了带着一群疯疯叉叉的古丽和巴郎,玩得不亦乐乎。



    老梅、王光殿自然看不惯武文璋。唯林杉明白,“让学员业余时间玩高兴,是事半功倍的思想教育,这也是武文璋的价值所在。”



    满院子挥拍如轮,洁白的羽毛球,若被击打的织布梭子,沿弧形的空间轨道飞来飞去。



    多年之后,这卷“晚间学员行乐图”,无数次,在林杉记忆的心壁上迤逦展开,无限温情。



    武文璋是个左撇子,身手矫健,在一群活蹦乱跳的少男少女中,格外显眼。他执拗地吹口琴,打羽毛球,与他们见面“阿达西”,然后侃侃而谈,一本正经地打成一片。这是林杉、王光殿连同老梅之流,所没有的本事。



    仿佛,他就是某种寓意层面的友好大使。在当时,至少林杉是这样看他,直到后来发现异常。



    晚间小型舞会,只要阿娜尔和谢伊代在,武文璋的口琴独奏就格外卖力气,他目光如炬,神采奕奕,仿佛又年轻了十岁。



    再看打羽毛球,他从最初一对二、对三、对四(一个人与数人对打),渐渐回到一对一的单打,最终单打的拍档,固定位两个人:或是阿娜尔,或是谢伊代。



    缘于工作上的关系,阿娜尔和谢伊代常到宿舍找武文璋,有时俩人一起来,有时一个人来。或坐武文璋的床,或坐矮凳,或就站立着说话,林杉不在,就直接坐在他的床上。话题,都是员工出勤、迟到早退、班中违纪方面的事。



    这俩“后备人才”,林杉更看好谢伊代,她比阿娜尔成熟,有心机,包容。阿娜尔单纯,自我,若不是武文璋力挺,林杉就把她这个“后备人才”拿掉了。



    老梅与林杉的看法相近,他也不看好阿娜尔。前纺车间主任王光殿,对此不予置评。



    周六,是固定的国语学习日,各车间自行组织。地点就在“培训领导小组”的集体宿舍。



    阿娜尔与谢伊代,领着学员学国语,学习的词汇,除了基本的生活用语,还专业用语,譬如“操作规程”、“安全守则”、“危险勿动”、“机前接头”等等。



    教国语的,自然是阿娜尔和谢伊代,二人嗓音甜美,吐字圆润,汉字从她们嘴里说出来,是“叮咚”作响的好听。



    林杉们的宿舍,从不缺人气。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吵吵嚷嚷,叽哩呱啦,没有片刻的安静。



    阿娜尔到“培训领导小组”找武文璋,越来越气势,越来越频繁。逐渐,与林杉和王光殿等人也熟识起来。与武文璋说话,也与林杉等人说话。



    林杉印象里,本地的哈族普遍比维族国语好。阿娜尔用国语与汉族交流,没有半点卡顿。



    阿娜尔成为“壹号宿舍”常客,平时推门而入。若武文璋不在,就在室内坐等。她也不干坐着,顺带着与林杉、王光殿等人说上半天。



    近距离看阿娜尔,肤如凝脂,明眸善睐,身材傲人,就是放在美女如云的模特堆里,也丝毫不落下风。林杉身高一米七五,与其对视亦须仰头。



    她对内地汉族的城市生活很感兴趣,问内地的世情风物,问内地众生百态,问内地的山水人文,似乎内的一切都是她喜欢的。



    某日,兴致高亢,情怀意浓,武文璋、林杉、王光殿三位“人生导师”,与阿娜尔聊到很晚,熄灯时间已过俩小时,才在老梅面带愠怒的暗示下,把她连劝带哄地赶走了。这是“培训领导小组”自成立以来,屈指可数的破例!



    武文璋仨人与阿娜尔谈兴正酣时,老梅走出自己的密室,假上厕所之名,用毒辣的目光把几人扫射数遍。林杉等人注意力都在阿娜尔身上,也没顾得上看他。



    仨人年龄相当,林杉与王光殿同岁,武文璋比二人长一岁。仨人的独生子女,年龄也与阿娜尔相当。武文璋和王光殿是女儿。林杉是儿子。仨人都把阿娜尔当作自己的孩子。



    林杉毕竟是半吊子作家,虽然来到WL县后,在老聂的“提携”下武功全废,但还是积习难改,说话立意高远,等同于大而无当。



    话题渐行渐深。



    林杉对阿娜尔的家庭身世感兴趣,他从她的家庭成长入手,谈及她对当下的看法,今后的生活打算,终极的人生目标。只有问清这些,于林杉心中,人,才是个精神气节,血肉鲜活的人。



    王光殿也很关心阿娜尔,他从个人成长经验的角度,引导她如何适应夜班,如何平衡休息与上班的关系,如何运用班组管理四项原则,如何与班组成员打成一片。句句实在,不着半句空话。



    武文璋与阿娜尔谈及的话题,近乎父亲对成年女儿的叮嘱。大体意思是:你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独自出门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警钟长鸣,自我防护,常抓不懈。



    宜少与异性接触,不去秽乱的场所。要明辨是非,善恶,美丑,尤为要紧的是,要对身边的每个异性保持警觉,能快速识破他们伪饰的善意下,其实并不纯正的动机。



    这话说的,让在场的林杉和王光殿颇为尴尬,好像这话就是说给他俩听的,好像他俩思想不纯,恰被武文璋逮了个正着。



    武文璋说到畅意处,还真如父亲一般,拉起阿娜尔的胳臂,见招拆招,现场为她演示了女子防身术的几个招式。



    他略显粗糙的手,扣住女孩纤长的手指,一路划过她圆润的脸颊,颀直的粉颈,秀挺的胸脯......。突然,那双“邪恶”的手,被女孩的手钳住,借力发力,顺势,反制,将其制服。



    阿娜尔“咯咯”地笑个不停,仿佛才完成某个有趣的游戏。林杉和王光殿却看得瞠目结舌,一是俩人风闻过“武兄”是个练家子,没想到他连女子防身术也会。二是“武兄”看来是对阿娜尔真动了感情,视同己出,父女情深。



    武文璋为阿娜尔教习女子防身术时,恰是老梅走出密室上厕所的第N次,他表情异样,未置一词,只是开门关门,砰然作响。



    第二天,老梅满肚子意见,但他不找武文璋谈,只找林杉和王光殿谈,说今后要注意团队影响,注意别影响别人休息,注意男女说话分寸......。



    此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其实别看阿娜尔人高马大,她体质并不强,上夜班常晕倒。人晕倒后,车间的轮班长把电话打给武文璋,他叫醒林杉和王光殿,仨人再叫上李清波和田嘉木,五个男人赶到佳和纺织细纱车间,用四轮的推纱小车,把阿娜尔推回来。



    每逢阿娜尔上班,五个人提心吊胆的,就怕当班轮班长打来电话。大家几乎被她弄成了神经质。



    林杉、王光殿和老梅商议:是不是把阿娜尔退回WL县。他们都担心:若阿娜尔晕倒时,一头扎在旋转的纱锭上,轻则会残疾,重则殃及生命,这样的人身安全事故,谁能承担的起!



    仨人决心已定。



    林杉决定在清退阿娜尔前,先给武文璋吹吹风。某次与武文璋说起话,林杉委婉地表露这个意思。当时,武文璋未置可否。



    给武文璋吹风后的第二天,林杉下午下班后,走进宿舍,看到自己床上放着一沓崭新的男士袜。王光殿说,他床上也发现一沓新袜。老梅也说,他床上也发现一沓新袜。



    哪来的袜子?是谁给的袜子?仨人陷入不明就里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