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处的杨渊没有理会陆笛的叫唤。
手中拿着一摞手稿,朝着下边围观的民众说道: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请大家一同审判这罪大恶极之人——陆笛。”
杨渊年虽迈,说话的声音中气依然很足。
说完,将手中手稿往下方一撒,那一笔一画写就的文字飘飘扬扬在空中,久久不肯落下。
那首页上的几个字写得极大:我们生活在真实宇宙的概率不足十亿分之一。
“咦。”
我们生活在真实宇宙的概率不足十亿分之一这十九个字瞬间让下方的管哥产生了浓烈的好奇欲。
伸手在空中捞了一张,定睛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各种推论以及现实意义。
……如果一个文明拥有了足够的创造能力,他们可能会创造出虚拟世界来进行模拟实验,这些实验可能出于多种原因,如模拟祖先的生活、探索不同的历史路径,或者仅仅是出于好奇心……
……我们可以大胆的假设,我们的感知、记忆和意识都是在模拟实验中产生……
……他们拥有远超越我们的认识框架和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或许此刻他们已经来到了我们的世界,正以我们取乐……
……虽然目前为止,还无法给出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或反驳这一假说,但我们需要不同的视角,去探索这个世界的奥秘……
口哥也凑了过来,刚瞟了两眼,立马就惊呼了起来:“这是要打破次元壁的节奏啊?”
管哥深表赞同:“创作团队要搞这种立意,难怪要藏着掖着。”
“有野心,我喜欢。”
口哥直接竖起了拇指,大赞。
管哥将手稿重新放回空中,看着它在空中浮沉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抗拒不了地心引力后砰然落地。
“是叫陆笛对吧。”
“是叫陆笛这个名字。”
口哥一边回答,一边点开了拍照功能。三步并着两步地跑到绑住陆笛的木杆底下,咔咔咔的一顿合影。
“管哥,来搞两张啊,这都准备打破次元壁了,肯定是要打造虚拟偶像的,等这陆笛成大明星了,我们只怕就高攀不起了。”
“也成。”
管哥也来到了木杆底下,感叹:“这IP要是做成了,将来就是在现实世界里和他握手了。”
此刻的管哥,没有想到他的这句话会一语成谶,也没能想到,将来和他握手的会是一位真正的陆笛。
但陆笛现在的境遇,真的很不妙。
下方的民众里有不少识字的,手稿上的内容也被大伙儿得知。
人们议论的最多一句话是,这娃儿怕是疯了吧。
毕竟在帝制的时代背景下,哪有什么科学物理?
没有这些基础信息的铺垫的情况下,自己所处世界为虚妄这种说法,就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就连之前栽倒在地的妇人,陆笛的母亲,也是以一种不可接受的目光望向木杆高处。
等到下方的民众了解得差不多了,杨渊开口了:“众所周知,吾皇乃真龙天子,大宁更是天命正统,天命所归!”
“贼子陆笛,竟然编排出如此一套虚无之辞,妄议圣上,动摇国本,蒙昧世人,是何等大逆不道,何等狼子野心?”
杨渊的话让下方的众人瞬间找到了方向。对啊,这种明显反智的话为什么还要耗费心力洋洋洒洒的写那么多页呢?
那必然是有所求!
那必然是有目的,有阴谋!
一时之间,逆贼,反贼,乱臣贼子之类的呼声不绝于耳,至于书稿的内容,这会儿已没人在乎了。
“将贼子陆笛的面容给大家伙儿看看。”
台下民众的反应正在杨渊的反应之中,同时开启了下一步对陆笛审判。
陆笛脑袋上的头套被摘除,嘴里塞着的麻布也被取了出来。
那是位十八九岁的青年,许久没打理的缘故,头发长度已超过了眉梢,太阳光洒在他黑色的眸子上,使其那双久经黑暗的眼睛不自主眯了起来。
现在,陆笛目能视,口能言了。
可现在陆笛不愿意去看了,也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知道在场的人都只是在恐惧而已,毕竟,爱惜生命并没有错,可是,他陆笛,也没有错啊。
他只是安安心心的在国子监里读书做学问,然后,秉着追求真理的精神,却遇上了一个不讲道理的时代。
陆笛明白,这回是绝对活不下去了。恐惧,会在人们手中化成屠刀。
当时只是一个灵感,然后一时兴起,付诸于笔墨,一气呵成上万字,终究,铸成了……不,这并没有错。
只是……连累了家里人。
“下边就是罪人陆笛的生母?”
一直半弯着个身子,恭恭敬敬在边上候着的砂河镇镇长连忙道:“正是。”
“好,陆笛,你且当着你亲生母亲回答,你是不是你母亲生出来的?”
“当然是。”
“承认了就好。”杨渊猛地一拍栏杆:“那你为何又说,你是被模拟出来的?”
陆笛久久不语,嘴张开了又合上。
终于,有明白情形已如此,自己的回答其实改变不了什么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追逐真理者的质朴与热枕,还有那么些许被无辜迫害的愤懑。
他勇敢的,大声的吼了出来:
“杨大学士,你身为当今一品鸿儒大学士,何必使用这般颠倒黑白,偷换概念的下作手段。”
“我们对待事物的看法,不应该受到个人情感或偏见的影响。对于真理的态度,就该是求同存异的。”
“我们不能非此即彼,我们不能随便扼杀他人的猜想,因为我们谁也不能保证自己都是对的。”
……
每个字都发自肺腑,感情也真挚。
如果这个时代有演讲比赛的话,主办方已经将镜头切给台下那些哭得稀里哗啦的观众了。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民众看陆笛的眼神,就像在看跳大神的巫婆,还是那种不入流的,包括手脚被捆住的那一群人。
都是一样的眼神。
“真是死不悔改啊。”
“拿纸笔来。”
镇长连忙将狼毫大笔和状纸递上。
杨渊大袖一挥,二十二字力透纸背。
罔常识于不顾,逆道纲而胡为,妖言惑众,冥顽不灵。
又重新沾墨,写下三字。
诛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