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南洲,青城山。
屹立于南洲蜀地之腹,犹如一幅泼墨的山水画卷,充满古朴神秘气息。
山脉连绵起伏,蜿蜒曲折,仿佛一条巨龙在沉睡中舒展着身躯,山间林木葱茏,郁郁葱葱,入眼皆是深绿。
青城山共有三十六峰,山峰环状排列,峰陡崖峭,状如城郭,赋予了青城山意境悠远的静谧。
山上以观月峰玉清观、道祖峰上清观、高台峰太清观闻名。
几千年来无数求仙问道者隐居青城,赏满眼翠绿,观云雾翻腾,留下无数佳话传奇。
黎明中。
有位身着青色古朴道袍的少年,此刻正端坐在陡峭巨石上闭目吐纳,气息绵长自然。
如入忘我之境,连鼻尖上也挂着点点露水。
从少年左边往右看,则是一片发出阵阵震耳欲聋响动的巨大瀑布。
瀑布从岩壁上直泻而下,如雷声轰鸣,水珠四溅,如银丝般熠熠生辉,构成一幅壮丽画卷。
少年缓缓睁开双眼,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清秀的面庞上显露出一丝坚毅淡然。
随后少年站起身来,脱下那一身青色道袍,露出一身紧致肌肉。
随后微微侧头,目光穿过还未曾散去的薄雾,投向了那片气势磅礴的瀑布。
瀑布的水流犹如千军万马奔腾,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绚丽的彩虹,与周围的青山绿树相映成趣。
少年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眼前瀑布的沉重轰鸣,随后直直踏步向前,缓步走向瀑布之底。
他赤足踩在湿润的岩石上,每一步都显得坚定沉稳。
随着少年逐渐接近瀑布,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愈发强烈。
在临近瀑布最后一步时,少年猛然大步跨出,直直站于瀑布之下!
那磅礴的水流如同天河倒挂,巨大的水流瞬间冲击在少年身上,少年竟然无任何退缩倒地迹象,屹立原地纹丝不动。
如此巨大的瀑布水流,别说仅是一位少年郎,就是山间野熊猛虎在此等瀑布冲刷之下,怕是也只有瞬间毙命的下场。
少年却并无丝毫异样,随后缓缓坐下,盘腿打坐起来。
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耳中瀑布巨响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神的宁静。
“归心,守一!”
少年心中暗道。
大约一个时辰后,当阳光再次穿透云层,洒落在瀑布之上时,少年已经穿上衣服,站在了瀑布的另一侧,猛然挥出一拳,还带有些许破空声。
随后少年心满意足,起身返回道祖峰上清观。
-----------------
才刚刚踏入上清观内不过几步。
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在少年后方响起。
“哟,小叶子,看你这样子,莫不是准备踏破‘修体’境界门槛啦?”
叶轻楼转头看去,声音的主人正蹲坐在观内院墙上,半眯着眼睛,懒洋洋看着自己。
叶轻楼白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就要走开。
见状,院墙上那位与叶轻楼差不多年岁的孩子赶忙跳了下来,三步并做两步追上叶轻楼,左手搭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开口。
“喂,小叶子,干嘛不理我,这修为进步是好事啊,嘿嘿,咱们要不要......”
那孩子抛了个‘你懂我也懂’的眼神,盯着叶轻楼,笑的很玩味。
“不去!”
叶轻楼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眼神斜撇了一眼这位从小一起在山上长大的同龄人。
观月峰玉清宫,张云书,名字倒是起的文质彬彬,可却是个闲不住的家伙。
小时候二人总会嬉笑着打闹,可这家伙,什么猴子偷桃,黑虎掏档……
招招式式都冲下三路,让当时年龄尚小的叶轻楼苦不堪言
作为掌教李月华的唯一弟子,每天不是拉着叶轻楼下山摸鱼捉虾,就是上后山偷抓刑罚刘长老豢养的彩云鸡。
没少连累叶轻楼,被刘长老抓着一起罚抄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道德经》。
或许是张云书这小子修道天赋实在是太高了,就连被师父林清平赞叹天资聪颖的叶轻楼,也在修行上慢了他不止一筹。
所以那位好说话的掌教师伯也不太约束他,任由着他玩闹了,只要不弄出什么大事来,就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话说,山上似乎从来就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过,最大的一件事情还是几天前。
那位掌教师伯偷偷诓骗了刑罚刘长老三两银子,去山下铁匠铺打了把铁剑,被刘老头发现后,整整追了两座山头。
此刻叶轻楼看着这家伙满脸坏笑,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又想去刘长老那偷鸡打牙祭了,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
张云书见叶轻楼似乎没有兴致,于是收敛了笑容,又说出一句。
“师父说,我三个月后就要入世修心了。”
闻言。
叶轻楼这才转头认真回答道。
“上次听掌教师伯说十七岁之后,‘明窍’境界才能入世,莫非你已经....”
张云书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丢给少年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叶轻楼也懂了他的意思,总算带上了一抹笑容,开口道。
“我之前也听上山的香客说,江湖上有人可抬手间翻江倒海,翻手后翻云覆雨,别到时候被人揍了屁股,灰溜溜跑回山上找掌教师伯哭诉,那可就糗大发咯。”
张云书也乐了,不过却并未开口反驳,而是松开搭在叶轻楼肩膀上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学着掌教背手在后,而后笑着开口道。
“师父说,咱们修道,不要太在乎世间虚名,江湖太深,而我修为太浅,世上之事如湖底水草,缠上了,就是一辈子。”
“嘿嘿,我张云书岂是那不知深的人,前几天师父帮我从刘老头那拿了三两银子。
说是拿,其实是骗,然后下山去铁匠铺又帮我打了把趁手铁剑。”
“之前又听见上山烧香的一位江湖中人聊起过,说这江湖上,有人剑开天门,风流写意,有人拳破山河,霸气无双,还有人枪出如龙,斩蛟杀虎,啧啧,那叫一个波澜壮阔,豪气无双.....”
少年换了个姿势,张开五指,从指缝中抬头看着天空,话语坚定。
“江湖年迈,可我张云书年少,偏要以手中三尺青锋,纵横天下!”
叶轻楼沉默不语,只是眼中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似乎在此刻变得有些不同了。
叶轻楼刚准备开口说话。
张云书却忽然转头看着叶轻楼,扯出一抹笑容,身体却未动分毫,只是转头,并未转身,随后自嘲道。
“嘿嘿,开玩笑的,其实也是说说而已,哪能真的纵横天下啊。
我只是个道士,只是去看看江湖上的女人是不是真的胸脯沉甸甸,江湖上的剑客是不是真的一剑开天门罢了。”
少年说自己只是玩笑。
叶轻楼却知道,少年很认真。
叶轻楼明白少年心意,浅笑打趣道:“那就是说,我可以一人吃一整只彩云鸡,不用和人分啦?”
张云书一眼看穿叶轻楼心思,直直戳破,“别以为我不知道,没有我在,你不会去的。”
叶轻楼伸出拳头锤了一下张云书,笑道:“书上说,看破不说破,是天大的智慧。”
张云书也反手捶了一下叶轻楼,没好气的开口道:“书上就没告诉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难得的坦诚?”
叶轻楼微笑不语。
随后少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变换嬉笑神情,认真的盯着叶轻楼,语气委婉问道。
“叶子,你说,这世上会有人从一出生,便能够清晰记得所有事情吗?”
叶轻楼被这没来由的问题,不由愣了一下,随后迟疑道。
“怕是不会吧,要是真能记得,这人的心里得装得下多少东西啊?”
张云书舒缓一笑。
“我说也是,怎么可能呢,就算是三天前吃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更别说从出生起了。”
叶轻楼打趣道:“这我倒是知道,是蕨菜。”
张云书又是一阵无语,随后看了眼这位好友,丢下一句“后天再见”,就又小跑着轻身翻墙出去。
叶轻楼扶额,想说话,却还是没出声。
随后叶轻楼转身收拾观内香灰。
半刻钟后,少年从观内离开,缓步行走在后山铺满青苔的上山小径,表情凝重,一步一步地缓步走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他来到山中一处无名墓前,弯下腰,用手将墓前杂草一根一根拔了干净,随后对着墓前,郑重作揖三下。
叶轻楼看着无名墓,心中戚戚然想起方才张云书说的话,世上真的有从一出生就记得所有事情的人吗?
有的。
其实少年说谎了,却并非有意,只是心中这份厚重伤感,实在无法与任何人诉诸于口,习惯了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
叶轻楼背靠墓头,躺坐下来,闭上双眼,心头感伤,嘴中哼起一段不知名小调。
“月儿摇,月儿摇,摇到十五外婆桥。”
“星儿飘,星儿飘,飘到轻楼入梦遥”
“梦中游,梦中笑,星儿伴我度良宵.....”
少年不知道的是,身后一百步远的树上,另一位少年正默然的看着他,心绪亦是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