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爷爷的注视之下,陈庚缓缓站了起来,右手还握着药包,便用左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样子说道:
“爷爷,药。”
爷爷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
“小庚啊,我们这里没有趴着过桥的习俗。”
额...陈庚好想辩解两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趴在桥上,但是脑子像被灌进了浆糊一样一团糟。他只记得自己到河对岸的李奶奶家拿了药,然后就往回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但又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等陈庚说话,爷爷转过了身,朝下游方向的家门走去。
“呵呵,先回家吧,今天有事需要跟你交代一下。”
“好嘞爷爷。”陈庚分明看见爷爷嘴角还挂着慈祥的、严肃的、有点憋不住的笑。
爷爷走在前面,陈庚慢一步跟在身后。今天爷爷的背影,显得要比往常任何时候都佝偻、都要虚弱,甚至能听见稍显费力的呼吸声。
爷爷?陈庚好奇之下,也没有开口询问。
他对爷爷的感情很奇怪。要说他对爷爷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他是万万不会承认的。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而来到这个世界后,爷爷也总是很神秘,常常不在家。但要是说他对爷爷漠不关心,也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也算是他唯一的亲人。
两人回到了家,爷爷径直坐在了院子里大理石桌旁的圆柱形石凳上。陈庚则走向了厨房。这是外敷的药,不需要再熬制,只需要盛在碗里,参点水搅拌均匀就可。
当他回到院子,爷爷已经很自觉地褪下了上衣,露出了鲜红的肌肉,血腥的皮肤。哪怕不是第一次见,陈庚还是忍不住皱眉:究竟是怎样的经历才能造成这么触目惊心的伤势。
从爷爷的胸膛开始,一条条清晰的血脉向四面八方延伸,到双臂,到大腿,到后背,到脸上,一片暗红。他甚至能看见血液在流淌。就像是被人用烧得通红的铁片当做熨斗,狠狠地熨了一遍皮肤,熨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却没有结疤,伤口鲜嫩而脆弱。只有薄薄的一层膜保护着皮肤,那是上次残留的药效。
虽然平时有衣服遮挡看不出来,但是漫延到脸上的伤仍让人觉得恐怖,让人下意识挪开视线,不忍仔细去瞧。
按照爷爷的说法,这是以前烧伤留下的伤痕,但是谁信呢?
好在陈庚的一大优点就是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不该问的不问。
他和往常一样,沉默着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药膏,等药效上来后,就可以形成一层膜。爷爷闭着眼睛,双手撑住石桌,显然正忍受着上药的痛苦,本就吓人的脸因为疼痛而更加扭曲。
不一会儿,当然,对当事人来说煎熬了很久,敷完药,陈庚取来纱布,开始包扎。由于面积过大,差点就把爷爷包成了一个木乃伊。
待到一切都收拾完毕,爷爷招呼着陈庚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
“小庚啊,你说,这人啊,到底是什么?究竟怎样才算是一个人呢?”
额,陈庚一下子被问住了。倒不是他真的一点也回答不上来,而是今天的爷爷怎么一改往日的风格,问起这么神神叨叨的问题了,这让他有点捉不住头脑。
也许只是为了提出这么个问题,并不是真的想得到一个答案,爷爷接着说道。
“唉,今天之后,你就到外面去看一看吧,世界这么大,总要去看一看。”
别的地方?陈庚不免也产生了一点向往之情。毕竟,洞溪村与世隔绝,除了村里的老人,这么久以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外人。
“等我办完村里的事再出去也不迟。”陈庚特意没有用“后事”这个词。
作为村里唯一一个年轻人,他受到了村里很多老人的照顾。包括总是一股帝王风范的村长金爷爷;养了许多小动物、总是给他编织新衣裳的韩奶奶;带他爬山打猎、练就了一身本事的张爷爷;喜爱养花植草、医术高超的李奶奶;与锻造炉为伴,承包村里所有工具锻造的欧阳爷爷。等等。
他早就有所决断,在为村民操办完后事之后,再去闯荡世界。毕竟来都来了,不看看这个新的世界,不搞点事情也可惜了。
“呵呵呵呵。”爷爷这时候笑了起来:
“放心吧,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时半会儿还凉不了。那本书你应该看完了吧,上面的内容,可都是真的。这个世界啊,可是超乎你的想象。”
嗯?爷爷这语气......
嘭~
“哼,你这老家伙,终于肯放你的宝贝孙子出去了?”
破门而入的声音打断了陈庚的思绪,接着门口传来了金译钦带着关切和责备的声音。他仍旧是一身龙纹黄袍,不怒自威。
“金爷爷快请坐。”陈庚赶紧起身,并为金爷爷倒上了一杯茶。
金爷爷抿了一口茶,开口说道:
“陈庚啊,我们早就劝过你爷爷了,年轻人怎么能蜗居在这种小地方苟且偷生呢?外面有更广阔的世界。是男儿,就定要打下一番自己的天地。这天地可以是天下世界,也可以是一居小屋嘛,可以是拯救苍生,也可以是举手之劳嘛,可以是万千追随,也可以是三两好友嘛。”
“谢金爷爷赐教。”
“你个老不死的,不是自己孙子不知道心疼啊。还天地,你打下的天地,就是指让一个后生帮忙,找的还是别人的后生。真是从未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眼见两人拌起了嘴,陈庚只得默默站在一旁,捏了把鼻子,低着头,不敢说话。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时候,最好是不要插嘴,否则他们很可能集体转火,把苗头指向自己。看得出来,村里的老人年轻时关系就已经很好了。
“吵”了一会儿,金译钦不再争执,转头对陈庚说道:
“时间不早了,接你的人也到了,我这就送你出去。”
啊?这么突然?陈庚一脸不解。
这时他看见金爷爷凭空摸出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斜斜地刻了个金字,像是临时刻制而成,做工十分粗糙。
“这块木牌你收着,里面自成一方小天地,以后用处可大了。”
“谢谢金爷爷。”陈庚不敢怠慢,小心地接住。
“你可以理解为纳戒。”爷爷提醒了一句。
陈庚恍然大悟。他正想回屋收拾行李,却见金爷爷一指挥出,明明隔了一段距离,却径直点在了自己额头上。他感到大脑一阵眩晕,接着便失去了感知。
陈庚的身体变得虚幻,最后像是被橡皮擦掉一样,渐渐消失在了眼前。
噗~
爷爷再也控制不住,吐出了一大口浓黑血液。
这滩黑血还没接触到桌面或是地面,就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湮灭,很快就再无踪迹,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金译钦看得沉默了一阵才道:
“时间不多了啊。”
咳咳咳,爷爷又咳了几声:
“是啊,时间不多了。”
“你还是让他去了。”
“是啊,毕竟,我始终不是他。”
金译钦闻言没有反驳,顿了一下,犹豫着说道:
“对我们来说,你就是他。”
老人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反正一切都已成了定数。
金译钦叹了口气,站起身,一步跨出。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洞溪村变得虚幻,失去了实体,然后一点点淡化,最后消失在了晨曦之下,消失在了荒野中。
......
陈庚感到一阵眩晕,周围的场景是那样扭曲,就像穿越次元壁,给人以虚幻又真实,离谱又合理之感。
周围有星光点点,这里却不是宇宙太空。那些光点是一个个玄幻的事物。或是普通的凳子,在不经意间又能发现它像摩托车一样向前开去,最后竟真的成了一辆摩托车;或是一座座山峰,转瞬之间又成了一栋栋高楼大厦;或是一颗不起眼的烟花,最后竟爆炸了核弹的威力。
许多看似毫无联系的事物,以一种让人乍看之下毫无违和感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种联系显得扭曲,让人困惑。但是继续深究,又会发现他们确实有一定的共性。
陈庚看得呆了,但很快,大脑就因为接受到了太多变态的信息,感到一阵眩晕,就像晕3D一样。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道虚幻层叠而慈祥的声音:
“小家伙?这,来这里。呵呵呵,你就是陈庚吧。”
陈庚转了过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没有身体,只有感知,分明是以一股意识体的形式遨游在这片虚空。
他循着声音,慢慢向前飘去。那道声音没有继续说话,但他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方向。
不多时,他便瞧见一颗参天大树。不,这里没有天,没有地。他能一眼望全这棵大树,又明确地知道大树不止他所看见的这么大。树下根植于虚空,应虚空而生;树上枝繁叶茂,结出了一个个,奇幻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合理的事物。
直觉告诉陈庚,就是眼前的大树唤自己前来。
他双手作揖,弯下身子,十分恭敬:
“陈庚,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哦,他现在没有身体,所做的动作全靠意识体的想象。
“呵呵呵呵。”慈祥的老人声音再次响起:
“小家伙不必紧张,叫我荧荣就可以了。可是有好一阵子,没有年轻人来到我这里了。”
荧荣?好熟悉的名字,对了!
“那本游记是您写的?”陈庚试探性问道。
“嗯,不错。”荧荣解释道:
“这里是若梦界,连接着现实与梦境。我便诞生于此界,阅遍了世间无数离奇的梦境。有人沉溺于梦境,又有人执着于现实。闲来无事,就随手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记录了下来,正是你看见的《梦境异闻录》。”
那些插图也是你画的吗?我现在想起来还一阵头疼。这话陈庚当然不敢说出来,只得在心里自我吐槽。
却不想荧荣回复了他:
“那些插图啊,是我直接从梦境里拓印出来的,自然显得抽象而扭曲。呵呵呵。正是因为直接来源于梦境,残留有梦境的力量,所以你才能过目不忘。”
对哈!陈庚这才发现,与以前读的书不同,这本书的内容他一字不落的全记得,真正的做到了过目不忘。
“多谢前辈。不知前辈唤小生前来,所为何事?”陈庚问起了正事。金爷爷送自己来这里,肯定不止让自己知道《梦境异闻录》的作者是谁这么简单。
一阵荧光绽放,三颗似桃似梨的虚幻果实浮现在陈庚面前,接着是荧荣略带严肃的声音:
“这是浮生果。姓金的老家伙送你前来,正是为了这果实吧。呵呵,浮生浮生,浮现出那些被你下意识忽略掉的人生。好好想一想吧,你想过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生。”
三颗浮生果自动向陈庚飘去,很快便融入了他的意识体。其中两颗变得暗淡,隐藏在了意识深处。其中一颗则大放异彩,光线明亮而柔和,让他感到特别的舒适,想要闭上眼睛好好享受一切。
浮生果的光芒还在继续,陈庚感受到,它照亮了自己的意识,很多原本躲在暗处,不那么容易被察觉的部分,也被一一照亮。
这包括穿越前夏程家的爆炸和天空烟花的绽放,包括早上取药时的种种离奇之事,也包括刚穿越到洞溪村时记忆的那种戛然而止。对,就是戛然而止。上一秒还在地球的街道上,下一秒就到了洞溪村自然而然地生活着。中间没有任何过渡,特别的突兀。
前世今生的生活碎片都被照亮,陈庚沐浴在回忆的浴缸里,荧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家伙先别急。你当知道,浮生果,既是果,也是因,必然会结出相应的果。你可要想好,对他们来说,你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但并不是唯一的选择,你仍然有拒绝的权利。在这方面,没人能逼迫你。呵呵,做一个普通人,倒也挺好。你不问问自己会承担什么样的果吗?”
陈庚知道“他们”是指洞溪村的村民,他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坚定地说道:
“谢前辈提醒,不过不用问了。我害怕知道之后,反而不敢接下这浮生果了。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话:来都来了。”
陈庚相信荧荣已经知道自己是穿越而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