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宝珠……”
“娘,宝珠怎么还不醒?”
“妹妹生病了,要好好休息,你不要吵她,让她自己安安静静的睡一会儿。”
“……怎么还在睡……”十四岁的小姑娘顶着双螺髻,漂亮又乖巧的皱着眉思索,半晌小大人儿似的叹口气,艰难的应道:“那让宝珠睡吧,等宝珠醒了,我再把赏春宴上娘娘赏赐的发钗首饰分给她,我都留着呢!”
看着眼前和床榻上沉睡不醒的小姑娘一模一样漂亮的脸,年轻貌美的妇人李氏神情温柔的点点头,投向床榻的目光里流露出几分哀愁。李氏身边的婢女见状极有眼色,她矮身朝梳着双螺髻的小姑娘招了招手,笑着问道:“大小姐,二小姐既然需要休息,那咱们去别处可好?我记得你和二小姐都喜欢鸢尾,恰好我今早经过小花园,看见鸢尾开花了,紫色的,挨在一起一簇一簇的,可好看了,此时天色尚早,大小姐可要去瞧一瞧?”
“小花园么?”十多岁的小姑娘心志尚不坚定,被婢女诱哄着一问,立刻拿眼睛去看李氏:“娘,我去给宝珠摘几朵鸢尾来?”
“去吧,”李氏颔首,“让阿玲陪着你,自个儿也要小心些。”
“好!”
小姑娘朝李氏一蹲一礼,转身拉着婢女阿玲的手去了小花园。明亮雅致的屋子里只剩下坐在床边的李氏和躺在床上的姑娘。躺在床上的姑娘容貌虽与刚刚出门去小花园摘鸢尾的姑娘如出一辙,但许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虚弱,脸型身形都更瘦些。不过不论胖瘦,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即使两个姑娘此时的年龄还小,日后也必是相同的倾城颜倾国貌。
这两个姑娘正是檀雪葶和檀雪鸢,乳名分别为珍珠和宝珠,是同日同时的双生,也是汴京檀府小辈里少有的两个女孩儿,极得檀府老太太的喜爱。
檀雪鸢比檀雪葶晚出来半刻,许是憋得久了点儿,身子骨儿比檀雪葶弱一些,稍微跑跑跳跳就要喘个半天,那边儿檀雪葶正猴儿似的窜上树摘果子呢,这边儿檀雪鸢就已经落在后头小脸儿苍白一头虚汗了。也正是因着檀雪鸢的身体实在不太好,檀家上上下下对她呵护备至,唯恐一不小心出了岔子追悔莫及。所幸檀雪鸢的性子不如檀雪葶活泼外向,喜静也懂事,并不需要人操持许多,倒也省了大家整日担惊受怕的心。
只是万事总有意想不到。这不,一个赏春宴回来,带着姐姐檀雪葶赴宴的檀夫人李氏便听闻噩耗,说是原本好生儿待在自个儿院子里的檀雪鸢从树上栽了下来,当时当的就没了气息,吓得一众奴仆跪在院子里面无人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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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医如何说的?怎么这几日了还不见醒?!”
伴随着门帘子掀起又落下的声响,一温文尔雅此刻却步履匆匆的青年带着身后背着医箱的中年人进来,神情焦急。
“老爷!”
李氏从檀雪鸢床边站起身,迎上青年,眉眼间这才显出无措来:“府医也说不准,不知何病症,寻了个遍儿也瞧不见什么外伤,只怕是伤及内里,灌了汤药却始终不见效,实在是没了法子。”
“莫急莫慌!”
檀致远向后侧了侧身,让出背着医箱的中年人,恭敬一礼,说道:“这是圣上听闻宝珠受伤,特赐随我来府的魏太医。魏太医医术高明,曾为太皇太后治愈了痛症,想必此番治疗宝珠也一定可以药到病除!”
“不敢担此赞誉,下官须得看过二小姐之后方能下决断。不过下官必为二小姐尽心医治,还请檀大人与夫人稍候片刻。”
“太医请。”
檀致远与李氏给魏太医让出了空儿,彼此相视一眼,眼里尽是担忧。
……
“檀大人,不知府上老夫人可得闲?”
魏太医边背医箱边转身,神情郑重问道:“若是方便,可否请老夫人来此一坐?”
“我母亲?”
檀致远有些意外,但仍点头吩咐下去:“母亲此时应在寿安堂——阿康,你去请老夫人。”
“是。”
被叫阿康的管事一躬身,立刻转身出门。
“另外还要请檀大人和夫人去寻犀牛角,不拘样式制品,只要是犀牛角便可。”
“犀牛角?我记得库房似乎有——”
檀致远越听魏太医的话越糊涂,还是一旁的李氏率先醒过神来,一按正要按照魏太医的话去拿的檀致远,语带迟疑的发问:“妾身本不该多言,只是妾身闲时常翻阅杂书,方才听太医之言突然想起曾看过一奇闻,不知太医可能替妾身一解心中疑惑?”
“夫人请问。”
“奇闻具体我已记不得了,只记得说是倘若拿犀牛角放于家中,再燃某香料,系招魂铃,由家中长辈念咒语,便能将失魂之人的魂魄重新召唤回来……?”
李氏的话还未说完,檀致远便立刻回过味儿来,一脸诧异的看向魏太医。被众人注视的魏太医倒是神态自若,他捋了捋精心修剪过的美须,坦然承认:“没错,贵府二小姐是失魂之人,药石无医,只有行此偏方招魂方能醒来。”
“什么?”
“魏太医!我一向敬重你的医术,你怎可如此与我玩笑?”
“并非玩笑。”
“那你怎说得出我家小女是‘失魂之人’这番毫无道理的话?!子不语怪力乱神——”
“檀大人!”
魏太医肃了神色,态度强硬的问道:“不知檀大人是否要二小姐醒来?”
“那自然是要!”
“既然要,为何还要质疑下官?”
“你——!!”
一时间被屏风隔断的外间小厅里剑拔弩张,魏太医和檀致远互不相让,两人又都是不肯退步的倔脾气,气氛便一下子凝重起来。
李氏见状不知该偏帮哪方,她内心纠结又懊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恨起自己刚才的多话。女儿还躺在床上尚且昏睡不醒,便是那些个招魂铃桃木剑的摆上来又如何?只要女儿能醒,奇闻异事能套用上便也是好法子!谁还在意子语子不语的!
“要招魂便招魂!只要宝珠能醒过来,还要准备什么魏太医尽管提!”
一道苍老但不失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瞬间打破屋内凝滞的平静。一位六十上下的妇人从门外踏进来,神色平淡,目光清亮,话出口便是不容抗拒。
正是刚从寿安堂赶来的檀老夫人。
“母亲!”
“你嚷嚷什么?”
檀老夫人坐下,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儿子:“事分轻重缓急,难不成在你心里,那些个‘之乎者也’比宝珠的性命还重要?”
“怎么会!”
“那不就得了?!”
檀老夫人不再看让自己头疼的倔脾气老学究一般的儿子,转向魏太医:“需要我做什么,魏太医尽管说便是,只要我家宝珠能顺顺利利的睁开眼恢复健康,我檀家没什么做不到的。”
“是。”
魏太医从善如流的开口:“只需将犀牛角放置在二小姐枕边,床榻四角挂招魂铃,下官再将引魂香置于香炉内燃烧。当引魂香燃烧时,还需要劳烦老夫人同下官学一学几句话,诚心反复念诵即可。”
“好,祥云,速去库房取犀牛角!太医,请进里间。”
“母亲!”
檀老夫人带着魏太医进里间,檀致远抬了抬手,见阻拦无用,只得无奈放下。一面是女儿,一面是多年来苦读所学建设成型的观念……哎!到底是女儿的性命更要紧些!李氏知檀致远内心苦闷,但她私心里也实在偏向檀雪鸢,于是只得抚了抚檀致远的背,两个人相携着坐在了外间的太师椅上。
祥云取来了犀牛角,不多会儿,里间便传来一男一女低低念诵的声音。可是很明显,檀老夫人对那些晦涩难懂的诵文是不熟悉的。李氏本有些心焦,担忧老夫人念诵的断断续续会妨碍到檀雪鸢归魂。不过听了不多会儿,她便知道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里间檀老夫人的诵文越念越流利,李氏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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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你说宝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原本高高兴兴出来摘花的檀雪葶此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兴奋劲儿,她轻轻叹出口气,看向阿玲的目光里竟透出几分与李氏如出一辙的担忧。不知不觉间,大小姐也成了会被烦心事所扰的大姑娘。
“大小姐,老爷请了太医来府里,想必二小姐很快就能醒了。”
“真的吗?”
檀雪葶却没有被阿玲的宽慰给骗到,她又叹口气,眼眶渐渐红了:“宝珠已经躺了好些天了,我看着她倒像珍宝斋里博古架上放着的瓷娃娃,一点儿生气也没有。我看她那个样子实在难受得很,我俩从小就在一处,便是以后嫁人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宝珠会在哪天离开我……若是她能醒来,只要她能醒,我愿意把一半的寿命借给她!”
“大小姐!”
阿玲瞪大眼睛内心骇然,想也不想的伸手去捂檀雪葶的嘴,心被这口无遮拦的言语吓得砰砰直跳,赶紧道:“这话可说不得!”
“……”
“大小姐,时候也不早了,若是你实在担心二小姐,不如我们回去吧?”
檀雪葶拿下捂住自己嘴的阿玲的手,在阿玲不安的注视下无奈点了点头。回去也好,横竖这小花园里待着烦闷,且还听不到院子里的消息,倒不如回去守着宝珠,这样她醒了自己还能第一时间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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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好了?”
檀老夫人在魏太医的示意下停止念诵,她顾不得自己早已是口干舌燥,哑着嗓子疑惑道:“可是我家宝珠并未醒来啊?”
“老夫人,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二小姐什么时候醒来,非人力可为。”
非人力可为?!檀老夫人看向床上显得异常虚弱的檀雪鸢,心都坠了下去。
也是,纵然是灵丹妙药,喂入口中等待效果尚需一段时间,这偏方仅仅只是放点东西,燃一燃香,最后再念几句诵文,想必更需要些时日。檀老夫人暗地里叹息一声,看向檀雪鸢的目光里透着怜悯。
可怜见的,好好儿的一个姑娘,怎么就遭遇这般不幸呢!
檀老夫人与魏太医走出里间,李氏慌忙端着茶迎上去,神情惴惴,却说不出话。到底还是檀老夫人同为人母看得清楚,她缓了口干,安抚的拍了拍李氏的手背,说道:“都等了这些天了,不妨再多等几日,宝珠是个有福气的,总会醒的。”
那便是未见效果了?李氏颓然的垂下头,内心酸涩,她悄悄拿手帕掖了掖眼角,再抬头,除眼眶微红外不见异样:“辛苦母亲念诵,宝珠若是听到祖母这般疼她,一定会赶紧醒来让我们宽心。母亲,我进去看看她。”
“你去吧。”
檀致远送魏太医出门,檀老夫人看着李氏进里间的背影,又忍不住叹口气。
“祥云,扶我去小佛堂吧。”
“是。”
只不过檀老夫人还没能踏出门,就听里间李氏突然传出惊呼!檀老夫人的心“咯噔”一跳,唯恐檀雪鸢是有了什么不好,正要派人去追魏太医,便听见李氏又哭又笑的声音呼唤“宝珠”。
“快,你快些跑着去寻魏太医,我进去看看!”
“是!”
祥云跑得飞快,转眼没了踪影。檀老夫人进到里间,正和被李氏搂抱在怀里却神情懵懂的檀雪鸢对上视线。
“祖母……”
“好孩子!”
檀老夫人长长的舒出口气,脸上总算带了笑:“你可吓坏你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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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醒了”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檀府,檀家上上下下终于能松口气。只是不多久便有不少人发现,不知是大病初愈人尚未恢复精气神儿,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二小姐变化甚大!不仅时不时对着熟悉的物件儿发呆甚至流泪,就连自个儿的亲人都好似多年未见一般,时常守着黏着不说,就连睡觉都得有人陪着,跟以往喜静爱独的性子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