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元年暮春,汴京的花还颤巍巍的只敢露个花苞,欲语还休地坠在枝头矜持的等温度上来,茶陵就已是满城春色。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花争相开放,争奇斗艳,连茶陵上方的天空仿佛都被颜色艳丽的花朵映成了似火的红和娇嫩的粉。带着暖意的风从片片霞色中穿过,掠过小桥流水,吹进悬挂着“叶府”的人家。
若是在十步一权贵的汴京,“叶家”实在算不上耳熟能详,但在茶陵,“叶家”便是实打实的“权势滔天”。茶陵距离汴京数千里,天高皇帝远,汴京的权既管不到茶陵的人,又伸不进茶陵的地界,而“叶家”作为大药行,早在搭上御供这辆车时,便顺顺利利挤进了富商之首的行列。多年明里暗里的积累,即使皇位上的人换了几换,“叶家”在茶陵的地位也从未动摇过分毫。
但是只有不远千里一意孤行嫁进叶家的檀雪鸢知道,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华贵无比的叶家,内里早成了被腐土毒虫侵蚀的空壳子。她曾绵延十里、承载着家中长辈殷切关爱和疼宠的嫁妆填进这无底洞,都不曾听见个响儿,便知这叶家是何情形了。不过,这数年磋磨,终是叫她知道,被填进叶家这无底洞的又何止是嫁妆呢?
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垂条,院内甬路相衔,山石林立。垂花门楼,抄手游廊,亭台楼阁,处处雅致,移步换景,无一不彰显着叶府作为大户人家的风范和底气。
还生着暖炉的屋子里,因为不常通风,屋里有股似乎永远散不去的药味和甜腻腻的腥气。那是每天三顿不间断的中药和炉子里燃着的熏香交杂在一起的味道,乍一闻不难闻,时间久了,那气味如同跗骨之疽,让人不免心生厌烦。
里间的床榻上卧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子,她皮肤惨白毫无血色,样貌虽美丽,却如同院子墙角那架格格不入且即将枯萎凋零的蔷薇,一看就知时日无多。这便是在汴京曾有“汴京双乔”之一的檀雪鸢。
“给!今日的药!”
伴随着门开的声音,一个丫鬟打扮的漂亮姑娘推门进来,她手腕一转,毫不客气的将盛了漆黑药汁的碗“砰”的敦在矮几上,十分嫌弃的催促:“快喝快喝!我还等着把碗拿回去呢!”
床榻上虚弱的檀雪鸢动了动,也不在意一个小丫鬟居然对主子出口不逊、态度不恭,只安静的从厚重的被子里伸出枯树枝一般皮包骨的手,动作缓慢地端起了碗。区区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完成的却十分艰难,似乎那只盛着洒去一半只剩个碗底的药汁的碗重逾千斤。但即使那么费劲,檀雪鸢也仍然坚持将那点儿药喝了个精光,仿佛被恶意加了许多黄连熬煮出来的药在她口中成了糖水,甘甜美味。
漂亮的丫鬟对此似乎也很惊讶,她先是不可置信的瞪大溜圆的杏眼,随后又面露鄙夷的嗤笑一声,不冷不热的淡声道:“夫人对自个儿好些吧,你这病是好不了的了,这般苦苦熬着日子做什么呢?我要是你,索性死了一了百了,既成全了二少爷和湘姨娘得个大度的美名,又不用再在这世间受苦早入轮回,多好?”
“凭什么?”
“……切,自找苦吃!”
冷不防被檀雪鸢给呛一句,丫鬟轻“哼”一声怼回去,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屋子。
这叫什么?好言难劝想死的鬼,湘姨娘可是朵食人花,跟她对上,可不就是嫌自己命长么!
丫鬟走得洒脱,自然便错过了檀雪鸢隔着床幔突然痛苦的脸。只见原本还平稳躺在床上的檀雪鸢额头冷汗淋漓,她浑身痉挛般的侧卧,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疼痛,她想要呼救,拼尽了全力却只能从喉管发出“嗬嗬”的气音。这微弱的声响绝无可能被屋外的人听到,更何况此时屋外没什么人,整个院子安静的诡异,似乎在这偌大的府中,这小小的院落已经成了被人遗忘的孤岛。
求助无门的檀雪鸢只能自救!她伸手去抓自己的脖子,好像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禁锢了她的呼吸,只有解开才能重获新生。不过可惜,即使檀雪鸢白皙细长、干净无物的脖颈被自己抓挠的已是惨不忍睹,她仍呼吸不畅,痛苦不堪。很快,檀雪鸢的脸色由红转紫,眸光渐黯,呼吸也逐渐弱不可闻。
叶念之!
湘姨娘!
檀雪鸢心中恨极,绝望地挣扎了几下,没一会儿,床榻上便彻底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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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梨,你这是去送药了?夫人喝药了吗?”
花草疯长的小径上,一个面容清秀、看起来十分温和可亲的婢女叫住拿着碗的漂亮丫鬟,语带关切的问道:“夫人的身体如何了?你瞧着可有所好转么?”
“好转什么呀!”白梨朝叫住她的婢女亮了亮手中空了的碗,眼里露出些嘲讽:“明明病的要死了,却还能忍着苦喝药,当真是有韧劲儿。藤香姐姐是没瞧见,夫人挣扎求生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刚入府时的娇俏柔弱?要不说咱们叶府的水土养人呢,不过这么几年的光景,咱们这位曾闻名整个汴京城的美人儿夫人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我估摸着要不了几天,冰肌玉骨销魂香就该成乱葬岗里的白骨堆了!”
“……”
这丫头,可真是“会”说话。
藤香和白梨同一年入府,也算是彼此相熟,对于白梨这张口无遮拦的嘴,藤香自然是知道的。但两人不曾有过深交,因此白梨这张“毒嘴”藤香还没有切身体验过,没成想,领教到这张毒嘴的威力竟是在今时今日这般猝不及防之下。
“慎言吧!”藤香皱眉,但声音还柔和着,像个即使妹妹做错了事也不会严厉批评的大姐姐。“夫人虽体弱不管事,姨娘却是重规矩的,若是叫姨娘听着了你这番胡言乱语,必是要罚你一顿的,管好你这张嘴。”
“……知道了。”
白梨同藤香作别,刚一转身心中便愤愤不平起来。
哼!一个姨娘还敢谈“规矩”二字?这叶府里最没规矩的可不就是她么!一个小小的妾室居然敢骑在正牌夫人头上作威作福,妄想上位当主母,这是哪个地方的规矩?
遥想当初这位湘姨娘被一顶轿子抬进府里的时候,当真是可怜又无辜,像朵风一吹就倒的漂亮的菟丝花,惹得二少爷十日有九日在她院子里流连忘返,捧着宠着唯恐有半点闪失,简直鬼迷了心窍一般。现如今这湘姨娘手里不光牢牢握着叶家大半的田地庄子和铺子,还将那痨病鬼不中用的夫人的百十抬嫁妆据为己有!有二少爷在后头为她撑腰做靠山,一个小小的妾室可不就有了当家主母的威严和底气了么!
这叶府,竟也同那些个不入流的人家一般,由着一个烟花之地出身的小妇说一不二执掌家权……白梨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想东想西,没留意藤香在她身后久久注视,神情意味深长。
不过藤香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来?白梨边拿着还留有淡淡中药味儿的空碗走路,边皱着眉疑惑。藤香向来是跟在湘姨娘身边的,平日里颇受湘姨娘器重,这会儿是湘姨娘用饭的时辰,她不在湘姨娘身边老老实实听吩咐,跑出来关心那位病殃殃的夫人做什么?
白梨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走到厨房把碗撂给刷洗的婆子,才如梦初醒般一伸手:“诶等等……!”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白梨见那空碗已经被手脚麻利的婆子泡进水里刷洗了一个来回,才知自己刚刚才隐隐冒出头的猜疑怕是再没核实的机会了。或许是自个儿想多了,白梨压下心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叹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婆婆你忙,我走了。”
……
叶家二夫人去世的消息传得很快。白梨这边儿前脚刚进了丫鬟们住的后院准备歇一歇,后脚就有一脸严肃的管事娘子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跟在藤香后头迈步进来。
“这是怎么了?”
白梨被这阵仗很是唬了一跳,可不等她上前,向来以力气大闻名叶府的徐婆子就猛的将她一推,声如洪钟:“你这以下犯上谋害主子的恶奴!老婆子我这就把你给拿下!”
“什么?!”
“来!与我一同将此恶贼拿下!”
有藤香首肯,徐婆子简直一呼百应!一伙人饿狼般扑上来,有的捂嘴有的掐胳膊有的直接手上拿麻绳,三下五除二把白梨绑了个结结实实!别说反抗了,白梨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半句,只能被迫捂着嘴,被众人拖拽着往院外走,丁点儿体面也无。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白梨头发凌乱,满目惊惶,直到她身不由己的走过灵堂,无意瞥见灵堂中央安置着的属于檀雪鸢的棺杦,才心头巨震,隐约有个念头朦朦胧胧的从心底冒了出来。恰好这时,白梨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哭声,她挣扎着回头,瞧见一个身穿粗布衫、因常年冻伤来不及恢复而导致手上脸上均带红肿的丫鬟飞奔而来。尽管跑的太快不能及时擦拭让她涕泪满脸,尽管已经有人先一步堵住她拦住她继续向灵堂奔赴的脚步,她也丝毫不在意,整个人崩溃一般的哭叫,声音刺耳却满是悲痛:“小姐!小姐!!我家小姐向来身体康健!为何嫁进叶家便得病不断?定是你们叶家害我家小姐!放我进去!我要带我家小姐回汴京!不是有圣旨吗?你们叶家难道要抗旨不遵吗?!”
圣旨?小姐?这丫头是……这丫头是从汴京跟着夫人一同来叶府的恩晓?!她不是因惹怒湘姨娘被赶出府了吗?怎的是如今这副模样?!
白梨边被拽着走边努力回头,直到哭叫声渐渐消失再听不见,她才怔怔的回过神来。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柴房,白梨内心冷意阵阵,又不自觉想笑,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何陷入今时这般境地了……夫人并非只病了这一两日,这么长时间以来一天三顿的喝药都没事,病不好不坏的这么拖着熬着,横竖好不起来也死不了,为何今日突然暴病而亡?倘若不知恩晓的话白梨还能当意外,但她好巧不巧听到了恩晓的话!竟是夫人的娘家向陛下求了圣旨要夫人回汴京省亲!
苦苦思索一路的答案如今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摆在明面上,白梨突然觉得不寒而栗。叶府在茶陵的势力她虽没有清晰的认知,心里却是有底的,至少“叶府”这个名头一出来,即使不是正经主子,丫鬟小厮也能受到商户官府的礼遇。可抗旨?!白梨心沉入谷底。为了不让夫人回汴京有状告叶府的机会,居然敢下毒手让人再也开不了口!对待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夫人尚且如此,她一个小丫鬟又能指望什么?
白梨认命般的不再抗拒身后地推搡,就算她跌坐在柴房肮脏的地上,听到徐嬷嬷言辞笃定的将“在夫人药碗中下毒”、“包藏祸心”、“赐麻绳鸩酒自行了断”……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和处罚安在她头上,她也默不作声,不喊冤,不求饶,只闭起眼感受脖子上麻绳带来的粗糙。套绳越收越紧,麻绳上的毛刺扎进白梨的脖子,划出一道道细细的血痕……她的脖子是不是烂了?或者这一切都是她的臆想?白梨忍不住咳嗽干呕,她本能地挥手蹬腿挣扎不休,最终却仍未敌过身后拉绳之人的力气。
挣扎慢慢平息,白梨胸口再无起伏,又一条鲜活陨灭消失。
“藤香姑娘,成了。”
“嗯。”藤香点点头,神色淡然,看向白梨尸体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怜悯。“白梨是前几年被老夫人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的,父母皆亡故,在茶陵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拿铺盖卷了扔乱葬岗去吧。”
“是。”
拿手绢掩住口鼻正准备出柴房的藤香刚迈出一只脚,不知想到什么又转身,朝开始动手善后的徐婆子嘱咐道:“我俩好歹有同日进府的情谊,算卖我一个面子,劳烦徐婆婆将铺盖裹紧了,省的白梨叫那些野狗秃鹫啃食,留个齐整吧。”
徐婆子闻言,讨好地点头笑道:“还是姑娘体贴,怪不得姑娘独得姨娘倚重呢!姑娘尽管放心便是,老婆子办事最是妥当的,一定按姑娘说的做,保管裹得紧紧的,利利索索!”
藤香满意的一点头,站在门外把手帕一丢,带着身后的小丫头离开了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