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然然回家了。
某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的,我能感觉到她睡不着,很焦虑。
“然然,你怎么了?”
我担心她。因为怀孕,很多药她都不能吃,所以如果出现问题,我会不知道怎么解决的。
“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吧。”
“你在说什么?很晚了,你快睡吧。”
“我说,都是因为我……你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没再说话,就这样听着她讲。
“因为我,你也没办法幸福了。”
一句接着一句,一段接着一段,我没法完全记住她讲了什么,又好像知道她大概讲了什么。
“是吧?你现在感觉很痛苦吧……”
“你不记得自己会定时为我整理书房,没有了最基本的常识判断,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冷暖……”她越说越小声。
我现在想起来,我上次在白晓越那治疗开了档,她建议填的家人信息,我填了奶奶。
原来这么不巧,我一开始还没把白医生的话放在心上,觉得她总不会真的找奶奶吧。
但是看奶奶已经不太惊讶的样子,白医生真是称职。
而且,然然近在眼前,奶奶不可能不问的。
这下怎么办呢。
“我都没有过这样……你居然,居然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记得了。”
她开始抽泣。
我现在反应过来了,我病得很严重。
“对不起,我变成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我其实是想说“你没有错”的。
……
接下来两个月,我们都过得相当和谐、平静。
我们都停下了工作,以及对外的社交,除了每周去见白晓越。
“离预产期还有这么久呢,你买了好多东西啊!”
“这些都是你和宝宝用得上的,现在买了做好标记,到时候不会乱阵脚。”
闻言,她挽上我的手,笑得可爱。
像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对我露出的笑容。
原来我记得这个。因为真的很深刻,初见时,她像看见了什么久别重逢的故人老友。
她像往常一样叮嘱我:“你乖乖把药吃了,我们明天还要去找白医生呢,好吗?”
“放心,我待会儿看着时间吃。”
打了鸡血似的,她又叽叽喳喳说了好长一段话。
而我却没办法完全听清她的话,只能规律地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她将信将疑地摆摆手,柔声说:“哎呀哎呀随便你,你一边儿去,我今天必须做会这道甜品……”
疲倦一阵一阵地侵袭我,我走进卧室准备眯一会儿。
我躺在熟悉的位置,闻着熟悉的味道,觉得好安心,我一定能睡个好觉。
我能感觉到身体渐渐放松了……
但我仍旧睁着眼睛,目光停驻在床头柜上有些东倒西歪的日历。
今天,是春分,三月二十一,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想到这个,我嘴角有些压不住地上扬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居然能睡得这么沉,一觉就睡到了天黑。
……
我原以为上天垂爱,我绝对有很幸福的未来。
我已经有了能执手余生的爱人,我们还有了孩子。
我以为这样就是尽头了。
……
那天的午觉,其实我做了一个梦。但是要我回想的话,我似乎没办法知道梦到了什么。
总之是既愉快又痛苦的梦。
梦里有极香的味道,我想或许是然然捧着她新鲜出炉的甜品在我面前诱惑我醒来吧。
但如果是在梦里的话,我注定无法吃到它。
梦里有难捱的火热,我是靠着时隐时现的熟悉笑颜才熬到睁眼的。
可是这次醒来以后,无论是睁眼还是入梦,我都没办法再看到那笑颜了。
……
“你好,根据监控和民众反映呢,死者是从你这儿跳下去的,我们要先核实一下您的身份……”
第十三年,我没能和她一起共进纪念日的晚餐。
睡醒午觉,先来见我的是她的死讯和冰冷的尸体。
我无法相信,那段看了好久好久的监控录像,的确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亲爱的湛然,为什么呢?
你就这样,离开我了。
医院和警方已经处理了现场,而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记得,大哥来了。
他如从前一样,好像得心应手地指挥着、处理着每一件事。
虽然他没有和我讲一句话,但他看向我时的眼神,就像在邀功,得意地说着:弟弟,我依旧同少时一样对你好,为你操劳。
夜很深了,把最紧急的一些善后做完,他把我送回家。
在门口临告别时,他慢慢拉上门,最后时刻,我在门缝又看到他以往那双凌厉的眼。
他的眼神,能在一瞬之间重新变得冷漠。变回我记忆中他真正的模样。
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依然保持昔日的冷漠,我就不会在你彻底关上门后窒息哽咽了。
你装得毫无保留,反而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湛然死了。
我意识到,没人会像她一样真的对我毫无保留了。
……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躺在了客厅的地板上,开始了很久没做过的事情——思考。
太阳在不久后依旧会升起,我们的家没有你,就不再是我们的家。
我几乎一直在努力思考,你究竟是为什么如此决绝地就跳楼了。
明明不久前还兴冲冲地要下厨呢。
我拼了命地回忆她生前的所有细节,从她的病情、生活、工作、社交……都找不到任何一点能让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离开的理由。
湛然……
有微光映进来,我偏头看去,是阳台。
已经天色微白。
恍惚间,好像有人从那道微光里向我走来了。
眯了眯眼仔细看——不是湛然,是个陌生男人。
“别来无恙。”
我闭上眼,还以为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他似乎又走近了些,懒散的声音听不出好歹:“支亦元。这次你依然要回去见她吗?”
眼泪在躺着时已经在鼻腔内混着鼻涕水流入喉咙,此时开口,艰涩得像将死之人:“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反正你注定每次都会忘了我的。”
“这是梦吗……湛然死了吗……”
“你想知道你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什么对吧?”
“……是。”
他轻笑,把我从地板上揪起来,不紧不慢地回话:“既然想知道,那不妨去看看她的过去。据我所知……其实你并不算了解她吧?”
他后退几步,靠在沙发背上,紧紧盯着我说:“找到她的过去,说不定你就知道了呢。”他停顿了一会儿,“当然,更重要的是……去找找你自己的过去吧,这样才能真正地让你知道‘为什么’。”
他朝我凑近,一只大手似的物体覆上我的脸,我的视线被彻底笼罩。
沉入黑暗。
……
我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我是不是,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