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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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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色微白
    我带着然然回家了。



    某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的,我能感觉到她睡不着,很焦虑。



    “然然,你怎么了?”



    我担心她。因为怀孕,很多药她都不能吃,所以如果出现问题,我会不知道怎么解决的。



    “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吧。”



    “你在说什么?很晚了,你快睡吧。”



    “我说,都是因为我……你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没再说话,就这样听着她讲。



    “因为我,你也没办法幸福了。”



    一句接着一句,一段接着一段,我没法完全记住她讲了什么,又好像知道她大概讲了什么。



    “是吧?你现在感觉很痛苦吧……”



    “你不记得自己会定时为我整理书房,没有了最基本的常识判断,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冷暖……”她越说越小声。



    我现在想起来,我上次在白晓越那治疗开了档,她建议填的家人信息,我填了奶奶。



    原来这么不巧,我一开始还没把白医生的话放在心上,觉得她总不会真的找奶奶吧。



    但是看奶奶已经不太惊讶的样子,白医生真是称职。



    而且,然然近在眼前,奶奶不可能不问的。



    这下怎么办呢。



    “我都没有过这样……你居然,居然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记得了。”



    她开始抽泣。



    我现在反应过来了,我病得很严重。



    “对不起,我变成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我其实是想说“你没有错”的。



    ……



    接下来两个月,我们都过得相当和谐、平静。



    我们都停下了工作,以及对外的社交,除了每周去见白晓越。



    “离预产期还有这么久呢,你买了好多东西啊!”



    “这些都是你和宝宝用得上的,现在买了做好标记,到时候不会乱阵脚。”



    闻言,她挽上我的手,笑得可爱。



    像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对我露出的笑容。



    原来我记得这个。因为真的很深刻,初见时,她像看见了什么久别重逢的故人老友。



    她像往常一样叮嘱我:“你乖乖把药吃了,我们明天还要去找白医生呢,好吗?”



    “放心,我待会儿看着时间吃。”



    打了鸡血似的,她又叽叽喳喳说了好长一段话。



    而我却没办法完全听清她的话,只能规律地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她将信将疑地摆摆手,柔声说:“哎呀哎呀随便你,你一边儿去,我今天必须做会这道甜品……”



    疲倦一阵一阵地侵袭我,我走进卧室准备眯一会儿。



    我躺在熟悉的位置,闻着熟悉的味道,觉得好安心,我一定能睡个好觉。



    我能感觉到身体渐渐放松了……



    但我仍旧睁着眼睛,目光停驻在床头柜上有些东倒西歪的日历。



    今天,是春分,三月二十一,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想到这个,我嘴角有些压不住地上扬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居然能睡得这么沉,一觉就睡到了天黑。



    ……



    我原以为上天垂爱,我绝对有很幸福的未来。



    我已经有了能执手余生的爱人,我们还有了孩子。



    我以为这样就是尽头了。



    ……



    那天的午觉,其实我做了一个梦。但是要我回想的话,我似乎没办法知道梦到了什么。



    总之是既愉快又痛苦的梦。



    梦里有极香的味道,我想或许是然然捧着她新鲜出炉的甜品在我面前诱惑我醒来吧。



    但如果是在梦里的话,我注定无法吃到它。



    梦里有难捱的火热,我是靠着时隐时现的熟悉笑颜才熬到睁眼的。



    可是这次醒来以后,无论是睁眼还是入梦,我都没办法再看到那笑颜了。



    ……



    “你好,根据监控和民众反映呢,死者是从你这儿跳下去的,我们要先核实一下您的身份……”



    第十三年,我没能和她一起共进纪念日的晚餐。



    睡醒午觉,先来见我的是她的死讯和冰冷的尸体。



    我无法相信,那段看了好久好久的监控录像,的确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亲爱的湛然,为什么呢?



    你就这样,离开我了。



    医院和警方已经处理了现场,而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记得,大哥来了。



    他如从前一样,好像得心应手地指挥着、处理着每一件事。



    虽然他没有和我讲一句话,但他看向我时的眼神,就像在邀功,得意地说着:弟弟,我依旧同少时一样对你好,为你操劳。



    夜很深了,把最紧急的一些善后做完,他把我送回家。



    在门口临告别时,他慢慢拉上门,最后时刻,我在门缝又看到他以往那双凌厉的眼。



    他的眼神,能在一瞬之间重新变得冷漠。变回我记忆中他真正的模样。



    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依然保持昔日的冷漠,我就不会在你彻底关上门后窒息哽咽了。



    你装得毫无保留,反而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湛然死了。



    我意识到,没人会像她一样真的对我毫无保留了。



    ……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躺在了客厅的地板上,开始了很久没做过的事情——思考。



    太阳在不久后依旧会升起,我们的家没有你,就不再是我们的家。



    我几乎一直在努力思考,你究竟是为什么如此决绝地就跳楼了。



    明明不久前还兴冲冲地要下厨呢。



    我拼了命地回忆她生前的所有细节,从她的病情、生活、工作、社交……都找不到任何一点能让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离开的理由。



    湛然……



    有微光映进来,我偏头看去,是阳台。



    已经天色微白。



    恍惚间,好像有人从那道微光里向我走来了。



    眯了眯眼仔细看——不是湛然,是个陌生男人。



    “别来无恙。”



    我闭上眼,还以为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他似乎又走近了些,懒散的声音听不出好歹:“支亦元。这次你依然要回去见她吗?”



    眼泪在躺着时已经在鼻腔内混着鼻涕水流入喉咙,此时开口,艰涩得像将死之人:“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反正你注定每次都会忘了我的。”



    “这是梦吗……湛然死了吗……”



    “你想知道你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什么对吧?”



    “……是。”



    他轻笑,把我从地板上揪起来,不紧不慢地回话:“既然想知道,那不妨去看看她的过去。据我所知……其实你并不算了解她吧?”



    他后退几步,靠在沙发背上,紧紧盯着我说:“找到她的过去,说不定你就知道了呢。”他停顿了一会儿,“当然,更重要的是……去找找你自己的过去吧,这样才能真正地让你知道‘为什么’。”



    他朝我凑近,一只大手似的物体覆上我的脸,我的视线被彻底笼罩。



    沉入黑暗。



    ……



    我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我是不是,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