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听到那个在我家客厅出现的男人的声音。
他像在倒数着什么,我尝试向他发出声音示意,但他似乎无视我了。
直到,我眼前再次出现光亮。
我就那样,孤零零站在路灯下。
他从我对面来,手上还拿着两本厚厚的破旧本子。
“支亦元,这里……你熟悉吧?”
我看了四周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头痛欲裂,并没有任何这里的印象。
“这是哪?”
“你知道这是哪儿的。”
“我不知道。”
“我已经如约把你带到这了,接下来……你就回家去吧。”
回家?
我记起来了,湛然刚刚死了,我要回去……替她料理后事的。
我抬脚准备走了,那个怪男人又叫住我。
说实在的,我已经没精力去管他为什么出现在我家还清楚我的基本信息的了。
我现在,应该去火化她的。
“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吗?我说的是,你年少时的家。”
我停住脚步。
“什么意思?”
“你不是觉得三十七岁的开端和暴风雨一般吗?”
我沉默。
“那你就去亲手终结这场暴风雨吧。”
……
我的认知和世界观,在他后来说的话里颠覆了一次又一次。
“因为那个死在时空逆旅里的人,扰乱了很多人的生命轨迹,所以必须有人重新进入时空逆旅,再次进入时空隔板,挽救所有被破坏的人生。”
“……我听不懂。”
他靠近我,伸手拂去我肩上的落叶。“你不需要太懂,反正你会忘记的。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在的这片土地,是十七岁的你存在的那片土地。
二十年前……
“有什……”
他很快打断了我的话,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我下一句要说什么一样。“当然有意义。”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看着我:“你就是那个要在时空逆旅中进入隔板的人,也就是说你要阻止那个人死在时空逆旅。”
“……谁死在那了?”
他紧盯着我,没有说话。
我努力思考着,问:“湛然吗?”
许久,他才开口:“我已经以更直接、更赤裸裸的方式回答过你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再见到湛然,是吗?”
“当然。”
“那时空隔板是什么意思?时空逆旅我倒是觉得好理解……”
“一个不确定的空间。”
“不确定的空间?”
“对。它横在两条互相倒退的线之间,而这两条线和隔板象征的意义完全相同,只不过运动的方向相反。”
“相反方向的两条线……你的意思是……”
“没错,昨天到今天,以及,今天到昨天的空间。”
“……恕我无法想象。”
“你已经想象过无数次了。”
“那……我从哪里来?”
“你是从隔板的明天那一边来的,你现在正在越过隔板,要到另一边——也就是到昨天去。”
“那我现在在时空隔板?那你为什么说我已经在二十年前了?”
“我需要再说明白些。隔板以及隔板两边意义相同,也就是内容相同,但隔板两边是相反时间……至于隔板,则是‘不确定的时间’。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我又觉得脑子好使了,居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你这次,一定要成功回到真正的过去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两个本子递给我,“虽然它们是不该被当作遗……本子的主人千叮万嘱要给你看的。”
我接过本子,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有多久认不出她的味道了呢?
我翻开本子,想确认这是不是她的东西。
我们搬过很多次家,我都没看见过这两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湛然”两个大字映入眼帘。我心头一颤。
除外,名字上面还有一句话:我会好好活下去。
第二页开始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内容很混乱,东扯西扯,但我拼凑出了比较有效的信息:
“时间过得好慢,我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逃出去呢。小姨今天心情好让我上桌吃饭了,可我觉得吃不饱。”
“隔壁一家人真的好幸福啊。我捡到了那个男孩子遗落的卷子,好厉害的水平啊。原来他叫支亦元。”
我回想着,我以前和她是邻居吗?我们本来就认识吗?
但是我完全不记得她。我只记得当时家里右边一冻是空楼,左边是一对没有儿女的中年夫妻,再过去一户就是唐家。
难道……
“去吧,回家去。你需要指引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在你身边。”
“你是谁?”
“管理者。”
“管理者?”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再见。”
说完,他就转身走远,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我借着路灯,大概看了看本子的内容。觉得似乎看得快窒息时,我才收起本子。
原来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从来不曾幸福过,所有才要狠心把我变得不幸福的吗?
我想起“管理者”的话。
他让我回家。
他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吗?是让湛然回来的机会吗?
是不是救她于水火,她就不用死了?
我仔细观察了周围的环境,起初这里还空无一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多了起来。
虽然谈不上繁华。
我认出来了,这是市中心公园,京园。
我家……在京园后面的小区。
十九号楼,就是我家。
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期。
身旁穿着校服三三两两在街上笑闹的学生……我当时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我现在早就不记得当时陪在身旁上学放学的人有谁了。
我记忆深处的“地图”伸展开,几乎不用怎么回想了,我自然地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晚风拂面,我尽量走慢了些,想给自己多一些思考的空间,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脚程是真快。
一阵阵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
脚步顿住,但却迟迟不敢侧身望去。
但我很确定,这就是我家了。
我记事以来,母亲就在花园里种满了茉莉,一到夏天,满园飘香。
我忽然听到物体落地的噪声,接着是……已经不熟悉了的大哥的声音。
“妈,你怎么了?水壶重吗?今天我来浇花吧。”
我终于肯侧头看去。
还以为有那么一瞬间和大哥对视上了,但似乎他只是有些疑惑地看向我这个方向。
他……看不见我。
我向她身旁望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我轻喃:“妈。”
她没有反应。
难道没有人能看见我吗……
我又有多久没见到她了呢?
我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叫过妈妈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去她的葬礼,被父亲拒之门外的时候。
那是我第二次后悔,我如此冲动就和家人诀别了。
第一次是二姐丧命车祸的时候,我同样被拒之门外了。
母亲和我记忆里一样。细软的卷发,染成栗色,弯弯细眉,还穿着她最爱的丝衫。
我好像哭了。
眼泪没有味道。
我往里走去,停在两人身前,想要看仔细他们。
身后传来一阵笑闹的声音。我像做贼似的就蹿进了室内。
“你完了!支亦元,我让阿姨给我做主!”
“哎呀别呀阿姿,还给你还给你……”
是……我和唐姿。
没忍住好奇,我透过窗偷偷多看了几眼。
那时候的唐姿,看起来还很神采奕奕呢。
原来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开心。
我又想到了她。
然然……
想着要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住在隔壁二十号,犹豫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他们也看不见我,正要从门口出去。
忽然间,透过窗,我竟然正正地和唐姿对视了。
她怔住,愕然拉了拉“我”的手臂,示意着什么。
十七岁的我抬眼看来,笑意终止在面上。
原来有朝一日,除了镜子,我也能这样审视自己。
惊吓之外,我伸出手指挡在嘴唇前,示意他们小心。
然后……假装事不关己地走了出去。
路过十七岁的支亦元,我侧眼看去,他的眼神里还只有青涩和懵懂。
笑了笑,我不再停留,往二十号楼走去。
我走之后,果然,身后两人就开始叽叽喳喳争论起“我”来,声音不绝于耳。
估计要吓坏了吧。
大哥连连笑话两人,反驳着怎么可能见鬼,一边说着他们上学上傻了的话。
快走到二十号门口时,我又想到了些什么。
我拼命回想着,明明我十七岁的记忆里……没有什么自己见过自己的情节啊。
我确定,一点儿也没有。
算了,我想不通,或许像“管理者”说的那样,我不需要懂,因为会“忘记”吧。
索性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