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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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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寒冬之外
    十二月时,她搬去了奶奶家“暂住”,托着已经四个月的孕体。



    我好像很久没见到她了,我很想她。



    “阿元,你跟奶奶说实话,你和小然怎么了?你欺负她了?”



    明天就是小年了。奶奶向来是看重的,她肯定会喊我过去吃饭。



    我轻轻按灭香烟,走到窗边,慢悠悠开口:“我最近有些事情,不好照顾她,毕竟怀着呢,您能照顾好些。”



    “自己的媳妇儿怀孕了让奶奶照顾,看人家日后跟不跟你亲。”



    奶奶又叽叽喳喳念叨了一大堆,一如既往。



    我想她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虽然意外的是,她没提让我明天去吃饭。



    倒也不算意外吧,我想到大概是湛然不情愿见到我。



    无妨,不差这几天。



    奶奶是我在这十二年来唯一有持续联系的血缘至亲,是我对“家”最原始的羁绊。



    我现在还能想起来,当时父亲指着我的鼻子痛骂我不孝,要与家人作对,娶一个这么……普通的女人,是奶奶一次又一次站出来为我和然然排除障碍。



    其实说白了,我离开家,单凭学历是不可能在一开始事业顺利的。



    而父亲却给我断了所有的退路。我不再是那个能在他们羽翼之下饱食的孩子了,我失去了享受了二十几年的如此优渥的条件。



    我们家的每一个人都十分执着,这体现在方方面面。



    起初恋爱时,父亲并没有太多不喜欢然然的表现,只是在得知我已先斩后奏领了证时,才怒火中烧,在家里扬言不再把我当做儿子。



    奶奶和母亲最是心软的,我新婚时,时常带着各样的东西来看我们。



    频率是慢慢降低了,但我理解,毕竟有着父亲的牵制,她们也不能明面反着。



    每每想到这个我都呼吸一滞。



    我不知道谁能与我共鸣,总之,我的印象里,从小到大,家里的任何事,母亲和奶奶几乎没有决策权。



    我的父亲,好像就习惯了把自己依靠于她们,假装臣服于她们,实则是为了站上她们微匍的脊背骨,以达到自己好似站在了权力之巅一样的目的。



    我的大哥,和他很像。



    我庆幸我和二姐的性子并不那么烫人。或许这就是父亲只重视大哥的原因吧。



    可惜二姐没能看到我恋爱结婚,就已经撒手世间。



    窗外忽然下起大雨,雨点重重砸进来,我忽而感觉头疼欲裂。



    连心脏也扯着疼。



    关上窗和灯,我回到床上,想愚蠢地靠着然然留在卧室的余香缓解我的不适。



    当我努力了许久——或许有两三分钟,却发现自己好像无法分辨她的味道时,我愕然,还安慰自己,窗开久了,味道散了,我才闻不到她的味道的吧。



    但理性又不允许我这么说——因为实质上,房间里依旧有很多味道,只不过,我不再能清晰记得哪个味道才是她的。



    我有些慌神。



    话说最近很常这样吧……即使是在厨房,也会不知道自己煮的菜闻着和吃进嘴里的味道是否对应上了。



    那天我煮着山药,尝出茄子的味道,居然还斟酌着调料接下来怎么放。



    可怕的是我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



    “支先生,你回想一下,上次给你开的药你都吃了吗?”



    我不确定,所以摇了摇头,只说,“不知道”



    看着她在纸上唰唰地写着什么,我有些紧张。



    不,说不定不是紧张。



    之所以说自己紧张,只是因为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渗汗。



    而渗汗的可能原因有很多……但此时,我一个都体会不到。



    我就这么冷不丁地把这些话说了出来,打断了白晓越写字的动作。



    她抬头看我,随即用力抓住我的手腕,过了一会儿又猛地松开。



    “现在……是腊月了。”



    我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又不能呼吸了。



    她不知道从哪拿来了一件厚厚的棉绒外套,放在桌上,往我这儿推了推。



    “……谢谢。”



    “不谢。快过年了,发烧感冒什么的可不好办。”



    她告诉我,当时炎夏大暑,我穿了一件厚风衣,坐在她没开空调的办公室里,已经汗流浃背,但似乎全然不知自己经历了什么。



    我忽然就不想再和她交流了,很挫败。



    我变成了社会的异类吗?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



    除夕前天的凌晨,我刚准备吃药睡觉,手机就震动起来。



    搬出去这么久,湛然第一次主动给我发信息:睡醒过来。



    我情绪有了起伏,连觉都睡不下去了。



    我没办法等到平时醒的点再去见她,所以大概到奶奶会醒来买菜的点,我就已经站在门口了。



    门终于开了,支呀一声。



    “诶?阿元,你来好早啊!不会一夜没睡吧?来,快进来,奶奶正要上市场呢!”



    真好,快八十岁的奶奶还算是健朗。



    “奶奶要不回来等会儿,我进去睡一下起来帮您买菜。”



    “哎哟哎哟,可别,你那挑菜挑的,啧啧……”



    她笑呵呵的就出门去了,我脱下厚衣物,换上新口罩,就进了我在奶奶这儿原本的卧房。



    屋内窗帘紧闭着,光线微暗,还开着暖气。



    我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到许久不见的面庞,忍不住上手摸。



    我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她的轮廓,希望能永远记住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了,我终于轻轻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我才直观地意识到了——进入冬天这么久,我只有现在才开始温暖。



    她是寒冬解药,阻挡寒气透骨。



    怀里的人开始乱动,我习惯性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想让她安静下来。



    她慢慢抬头,睁开双眼。



    我加重了拥抱的力度,避开和她对视,把头埋在她脖颈间。



    “想我是不是?”我听出来她声音哽咽。



    我说不出话,轻轻点头。



    她摆正我的头,迫使我和她对视。



    她抬手想要摘下我的口罩,还好我反应得快:“然然,我感冒了还没好呢。”



    她又无力地垂下手。



    我没见过这个状态的湛然。从前她病痛最甚的时候,脸色也不曾如此苍白,眼圈也不曾如此猩红,还如此瘦削。我觉察到不对劲。



    “然然,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直摇头,双手勾住我的脖颈。



    我感觉到她已经明显隆起了的肚子就贴着我,原来孕期就这样已经过了一半了呀。



    我正想伸手摸摸她的肚子,她倏然出声:“对不起……”声音很细微,也很沙哑。



    “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没睡醒?快睡吧,现在还早。”我只当她是睡迷糊了,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她没再说话,垂下头,很快又睡着了似的。



    ……



    一直到春节这天,我都还住在奶奶这儿。



    我挺庆幸的,我和湛然又过了一年。



    “阿元,把青菜端出去。”这是最后一道。



    我端着菜就准备出去,她又轻轻抓住我的衣角。



    “怎么了奶奶?”



    她压低声音,“奶奶现在老了,很多事应付不来,你这几日带着小然回去吧,等快生的时候,奶奶再过去照看她。”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我现在才彻底意识到,快八十岁,是什么概念。



    早到了该给她好好养老的时候了。



    只不过看着她的老去,我总觉得这就像看着年轻的自己慢慢远去的样子。



    因为当我青春正盛时的奶奶,和现在身体机能会很快退化的奶奶,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好像也不是我了。



    ……



    饭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气氛还算可以,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看大家都快吃饱了,我忽然注意到桌上有一道菜,几乎是没人动过。



    发丝牛百叶。



    没有任何意外地,我就这样自然地说:“妈妈很喜欢吃牛百叶啊。”



    她们二人立即陷入了沉默。



    我觉得有些奇怪。



    但仍然自顾自地说道:“不知道妈妈今年的年夜饭上的牛百叶安排了什么做法。”



    这下她们二人的连筷子都停下了,表情似乎都有些僵硬。



    奶奶抬头看我,嘴唇一张一合,很久才发出声音:“你妈妈……已经很多年都没机会吃上年夜饭了。你……”



    我筷子还停在半空,脑子好像也跟着无法思考了。



    是这样的吗?



    我好像……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