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一段时间内,我几乎把自己埋在了工作里。
虽然我早已经可以闲适些居家办公,但我还是奔走于所谓的工作资料。
我有直觉,我好像是在躲湛然。
偶尔闲下来,会很想她。但是我不能让感性主导我,我开始觉得她让我有些窒息。
我这是疯了吗?
我们再次好好地坐到一起讲讲话,已经是九月底了。
以前,我们从未这样过。
这算是冷战吧?
“支亦元……”
我没看她,只是盯着桌角看。
她忽然揪住我的领口,原本明媚的面容立刻变得有些狰狞,她声嘶力竭:“支亦元!”
我终于和她对视,看清她眼圈的红肿。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想怎样!说啊!你说话啊!啊——”
她开始全身颤栗,我将她用力圈进怀中。
没有辩解我这段时间的逃避,也许她也不想听。
我真的,明明是爱她的,明明不舍的,我为什么要躲?
我也弄不明白了。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啊,我求你,你别这样……”
我放开她。
“我也想问你,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有些惊愕,眼圈红红的,就那样看着我。“什么意思?”
“没什么,对不起。”
这次对话简短,但不愉快。
我以为那时,她失控,是因为我冷落了她。
国庆到了。
我又坐在了白医生的办公室里。
“支先生,关于你没陪诊时的情况,我有必要告诉你的。你妻子前几次的治疗都非常不配合,整个九月,她每次来的时候都非常抗拒我。”
我攥紧了袖口,思索着怎么回答她。
一阵沉默中,她抽了张纸巾,优雅地擦拭脖颈的汗珠。
“我会让她把上次的药吃完的。”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而后站起身。
她走到了我身后,我无心去看她在做什么,只是坐着等。
直到我听到了,空调的指示音。
一阵凉风从我身后吹来。
我多日的不适的感觉终于退去。
不……
白晓越已经坐回了办公椅。
“支先生,想必你现在已经意识到了某些问题。目前的情况是,你比她更需要治疗。”
……
我推掉了最近两个月的所有工作,去超市买了好多东西。
“然然,过来一下。”
等了好久,她才走进我的书房,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怎么啦?”
“你刚刚是在睡觉吗?”
“嗯,我刚醒呢。”
自从上次她失控,我变得更加小心。
“你上次说要的画,你想我画什么?”
她表情犹疑,走近我。
“随你的意画吧。”
她撩了撩我的头发,指尖停留在我眼尾,顺势坐在我身上。
“好。”
我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紧紧搂住我腰,头埋在我胸膛。
我听到她极弱而微颤的声音,在说:“对不起。”
我依然拍着她的背。“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老婆,你好好的呢,就很对得起我。”
或许她没听到我的话,因为不久后我发现她居然睡着了。
大概是因为规律的安抚很助眠吧。
把她安置到床上,我就进了厨房。
我们两人最近都没好好吃过饭,我还行,但是然然不行,她的身体不好。
像从前的每一次相聚,餐桌上全是她喜欢吃的。我不挑食。
果然,今天她闻着味就来了。
“洗手,准备吃饭了。”
她嘻嘻哈哈地放好碗筷,不忘巴巴地拍马屁。
“是谁家老公手艺这么、这么好呀!好幸福呀~”
“说这么多不如你多吃两口。”
吃个饭她也不老实,一会儿拿瓶酸奶说开开胃,一会儿趴我腿上说吃累了休息休息。
我吃好后给她舀了满满一碗鱼汤,想着让她好好补补。
结果她喝没两口就开始了激烈的干呕。
我跟着她进了洗手间。
“难受吗?喝点水去?”
她擦干净嘴,弯着腰,似乎很虚弱。
我抓着她的手防止她脱力摔倒。
把她扶到沙发上后,思量二三,我还是打开了外卖软件,下单了一些家里已经没有了的胃药,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猜测,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添加了几种验孕棒。
我想她或许是胃病犯了,但从前几年我掌厨开始,她就很少胃难受了。
所以如果她没怀孕,那就吃点胃药应应急。
如果她怀孕了……
我想我们都会重新变得很幸福。
等外卖的时间真的好慢啊。
“然然,你……是不是最近经期不准?”
她听完有些愣,刚想说些什么,门铃响了。
……
洗手间传来她带着惊喜的叫唤。
“啊!!支亦元——你快来!”
没等我走到洗手间门口,她就已经风风火火冲到我面前,把三支验孕棒送到我面前让我看。
“我们是不是有孩子啦!”她现在就正像个收到惊喜的小孩子。
我竟然想象不到自己的表情。
我只知道我抱紧了她,语无伦次地不知道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
这份喜悦伴随了我们整晚,躺到床上时还有些不可思议。
一夜未眠,讨论着该给宝宝取什么名字,甚至争论隔多久送宝宝去奶奶那陪她。
我们好久都没这么有热情过了,一如最初相爱时。
我诚挚地希望这个孩子会是我们之间的保鲜剂。
但又不由得担心,现在有孩子在客观上是否是好事。
在生育上,然然已经不算年轻了。在心理上,现在我和然然的状态都不好。在育儿上,我们都没办法兼顾家庭和事业。
我不想让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不幸福,或者从幸福走向不幸福。
可是她看起来比我更期待这个孩子。
算了吧,如果她想,那么这些问题不管多艰难我都会解决它。
第二天我们大早就出门去医院了。笑嘻嘻出门,回来更笑咧嘴一路。
她说,她要这个孩子。
我们开始期待这个孩子了,从孩子存在的第49天起。
我庆幸我停下了工作,可以好好陪她。
虽然我知道我或许有时也会感觉累,但爱可以消却疲惫。
……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然然今天又有些失落,并且带着一些无名火。
“你今天煮的秋葵怎么这么难吃啊?你就那么爱煮秋葵吗?”
“味道不对吗?别闹了。”
“你喜欢吃秋葵吗?”她答非所问了。
“还行。”
“那你为什么总是煮它?”她的声音越发尖细。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因为你喜欢”
却听到她和我同时开口,大吼了一句:“是不是因为你记得唐姿爱吃?”
唐姿。
此时的我听到这两个字脑子都已经需要反应一会儿了。
她怎么知道唐姿?
“你在说什么?你认识她?”
她靠在椅背,倔强抬眼看我。
“认识吗?你问我?我倒也想回答你。”
我实在讲不出话。只能听她继续:“但我倒是能说,出现在你日记里的唐姿,你亲手写下的最爱吃秋葵的那个女孩。”
我有些惊诧。“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看不得吗?我动过你多少东西?你说什么了?怎么和她有关就不行了吗?”
我摇头,怕她情绪再激化,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她手一挥,玻璃碎裂的声音跟着响起。
我的心好像也碎掉了。
“唐姿是我中学时期的女友。”
她脸上泪痕交错,齿间顿着蹦出三个字:“我知道。”
“你想看就看,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我怕她看见我昨晚藏在书房里的惊喜。
所以如果在昨晚之前就去翻了倒是真的无所谓。
“你真是深情。”
你真是深情。这五个字,我很长时间都忘不掉。
与其说是忘不掉这五个字,不如说是忘不掉当时她的眼神、语气、泪水和失掉的信任。
那种窒息感迎面而来,是只有在她身边才可能出现的窒息感。我感觉无解,所以格外痛苦。
我希望她能学会对我说——“对不起”
但这是不可能的。她就像一个偶尔会完全丧失共情力的陷阱,而我每一次都落败。
所以这天过后,我们又开始了冷战。
原本说好的第二天的生日行程,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各忙各的。
第一次,我们的第十三年,我一个人过了生日。
我的三十七岁暴风雨般的开端,让我印象格外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