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她又变得怪怪的。
“然,你在这做什么?”听见我的声音,她停住手上的动作,回头看我。
我向她走去。
“你前几天回家去,我不是叮嘱你带厚衣服回来了吗?我收拾收拾,没几个月就要入秋了。”
此时是2022年的7月23日,我早上看过日历,今天是大暑。
“还早呢,这里不比北方,等入秋,自然要等上好一阵子。”我一边说一边从她手上拿过这些衣物,放回箱子里。
我拉过她的手。左看看,又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了一些痕迹,新茧和旧疤交替蜿蜒在她手上。
我忽然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十二年前,我刚硕士毕业的时候。那时的我24岁,这般年轻。
参加工作没多久,我遇到一个很出色很出色的作家。原以为她这般成就之下,不会是年轻的身躯,但是偏偏就是。
那时的她才22岁。
那天,我凝视着屏幕上受嘉奖的奖主信息,直到热情的女主持在某一刻念出了她的名字——湛然。
“嘿,你在想什么呢?我跟你讲话呢。”她抽回自己的手,正眉眼弯弯笑着。
她总是这样笑,很幸福地笑。最近尤其这样。
我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个?这样不好吗?我就是想要她很幸福的啊。
我好像变得和她一样敏感了。
手抚上她的头发,我也淡淡笑着,“最近没人催稿?怎么又有空拾掇上这些了,这阵子我有些忙,要不还是请个阿姨吧。”
“没事,我就喜欢家里只有我们。”
“那不忙着这些家务,等我闲下来做。”
她抬手打掉我的手,我有些失落。
她声音清亮,有些怨怼地说:“等你闲下来得什么年月了呀……对了,你还记不记得……?”
我有些愣,因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什么?”
我是答应过她什么,最近要兑现诺言了吗?
似乎没有。
见我真的一愣一愣,她佯装用力拍在我肩下,随后依旧笑盈盈,只是眸色暗了几分,轻声说:“你快生日啦。”
我的生日?我记得,大概是在十一月的。
“可是宝贝,还有很久呢,我没想到太正常了。”
“对我来说,说不定就过得很快了。”说这话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知道她最近有什么心事,她也绝对不会轻易和我说。
看来要见白晓越一面了。
我不确定然然最近有没有再一次犯病。
我见到白晓越已经是八月了,在她的办公室。
“如果是这样的话,观察一段时间,再考虑带她来见我吧。”说出的话和以前我每次找她说的无甚差别,我有些怀疑她不太上心。
“白医生,如果可以的话,我跟她谈谈,就带她过来?”我的话说得急,甚至还往前了一些,厚重的外衣衣袖擦过桌面,不小心撞倒她的记录本。
急急忙忙收拾起来,极快的动作下,我似乎看到内页中夹着一张什么照片……有些熟悉。
只是没等我看清,白晓越已经伸手接过了。
白晓越轻蹙眉头,声音有些轻飘飘的:“支先生,你不用太担心,”停顿了一下,我们对上双目,“也不用质疑我。”
我平时是极稳重的,只是每次见然然的医生才会有些着急。
“抱歉,我失态了。”
她手撑着下巴,手肘下紧紧压着那本记录本。“支先生对湛小姐很好。”
“她是我的妻子。”
“你很爱她。”
“是的。”
“这两年不累吗?”
我环视她的办公室,最后目光停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如果白医生知道过去的十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说不准就不会这么问我了吧。”
她挑了挑了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惊讶。
“我还有事情,先回去了,有什么情况的话我会联系您。”
我正要出去,她忽然叫住我。
“支先生……最近感觉自己怎么样?”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
“没事,支先生,下次见。”
“再见。”
办公室的门关上前,我看到她探究的眼神,官方式的微笑。
回到家,我正准备问然然晚上想吃什么,该煮饭了。
路过然然的书房,门虚掩着,从门缝看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吗?
我悄声靠近。
现在才发现,她的书房变得出奇地整洁。
恋爱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办公地永远都是乱糟糟的,但我能理解,以为艺术家都这样。
我很担心她,因为作为一个设计师,我深知创作很辛苦,负荷很重,何况是文学创作。
我轻轻抱起她,往卧室走去。
“嗯?你回来啦……”
“刚回到,你饿吗?”
“好饿呀。”
“那不许睡了,吃完再睡。”
闻言,她一下就挣扎着要下来。
“怎么了?”
“我要吃……”
我倚着墙,等着她说。
可是她又不说了。
“不吃了。”
我一下就站直了。
“不许。走吧,去买菜。”
“那点外卖嘛……”
“也不行。要不然去奶奶家吃。”
“可我真的不想吃。”
她好像真的没什么胃口,我只能洗完澡给她简单煮碗面。
我收拾厨房时,她忽然走到我身旁,靠着台面凑过来,“我要你为我画一幅画。”
我笑着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收拾着。这样她就会一直叽叽喳喳。我想要她一直这么吵闹。
我喜欢她鲜活灵动的样子。
“好不好?”
我把手擦干净,整理好一切,准备越过她出去。
她拉住我的耳朵,“跟你说话呢你听不听得见呀!”
我只能弯着身子,忍住不看她,直到不小心笑出声。
“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
她忽然高兴得像个孩子,两手扣住我的脖颈,一跳,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你最好啦亲爱哒!”
她是不是很久没这么激动过了呢?
我努力回想,但好像又想不起来。
我拍了一把她的肩膀,“我要处理工作了,你先去睡。”
她装死不动了。
我有些无奈,一手托着她往书房走去。
“不要乱动,我检查完提交了就忙完了。”
她乖乖的,我坐在桌前办公,她小小一只就缩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我时不时低下头来看看她是不是睡着了。
但每次都和她的视线相撞。
老看我干嘛呢?我心想着。
处理完工作,把她一把揪起来拎回卧室。
两人坐在床沿。我是想和她谈谈的。
见我不说话,她只能凑前来,疑声:“怎么了你?”
“忙完了。”
“所以呢?”
“……好辛苦。”
她笑出声了。“怎么,要我夸夸你呀?”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她也正眉眼弯弯看着我。
窗开了些缝隙,有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我没头没尾问了句,“然然转性了,你那书房真是破天荒地整洁。”
有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褪去,神色有些僵硬。
风扬起她的发,我闻着熟悉的发香,想问她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但她又很快收回刚刚的神态,快到我以为那个变化根本不存在。
她一手攀上我的脸,哑声说:“支亦元,我们不会分开的。”
风越来越大,好像有些迷眼,我怕我渐渐看不清她的脸。
我靠近她,抵上她的额头,想要感受她的体温。
这一刻似乎以前都重新明亮起来。
即使是她连日的阴晴不定,敏感多心,也绝不会让我爱了她十二年的心动摇。
我只是偶尔有点累。
风要止了。
我吻上她的唇,有些凉。
接着是锁骨,那里,有几道陈年的伤疤。
“……因为你,它们变得淡到可以忽略了。”她说。
她的唇紧紧纠缠着我,我们的一切都那么契合。
天色由沉而破,日出来得好快,一室旖旎还没散去,就能透过纱帘窥见天光。
湛然,我很爱你,十年如一日地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