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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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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离开 上
    回学校的时候我开始准备复习研究生考试。这半年一直在学习中度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图书馆的窗外飘起了雪花。嗳?下雪了?抬起头看了一眼日历,已经是十一月份了。我伸了个懒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在图书馆里熬通宵,第二天八点多再睡一上午。这个时候应该是早上六点多了。准备去食堂吃点早饭,然后回寝室睡一觉。寝室现在也只是剩下我和方洲。不过我们两个时差不一样,我是晚上,他是白天。所以也见不到什么面。但是今天我买饭回来的时候破天荒的碰到他了。



    “好久不见啊,洲。”我调侃道。



    “不见个粑粑。”方洲低头换鞋没有理我。



    “你说咱俩一个屋住着总是碰不着面。”



    “还不是因为你神奇的生物钟。我说向阳,你得倒到时差了,研究生考试也不是半夜考。”



    “哎呀,知道了,这不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嘛。你吃饭了吗?”



    “吃了,去背书了,你下周倒时差吧。”说完方洲就砰的一声关上门出去了。我吃完饭躺在床上。张楚和阿明的床铺空荡荡的,床板上散落着一些还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那些也许本来就是他们抛弃的东西,我是一个念旧的人,总是对旧东西非常的留恋。所以也很害怕接触新的东西。比如说朋友,少的可怜,除了方洲和阿明,在学校几乎没有其他的朋友了,我对朋友的定义很清晰,能说心里话的叫朋友,能聊天的最对算是认识。我经常想起大勇,qq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大一的那个冬天。但是无论如何我失去他了,永远的失去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把我惊醒。是父亲。



    “二蛋,”父亲声音沙哑,“你回来一趟。”



    “咋了,爹。”我迷迷糊糊的回到。



    “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还有一个月考试了。”



    “比考试重要。”父亲声音依旧沙哑,还伴随着母亲的啜泣。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挂了电话我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往家赶。这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我知道一定是不好的事。十一月份的北方异常的寒冷。客车的窗户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哈了一个小洞,向窗外望去,一望无垠白茫茫的田野上稀稀拉拉的散落几座孤坟,许是很久没有人光顾的缘故,显得格外的凄凉。



    我回过身倚在了座位上,祈祷着不是什么坏事。很快车到了县里。我下车踩在吱吱呀呀的雪地上,偶尔裸露的土地表面好像一块块牛皮癣。正在这个时候,父亲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去殡仪馆吧。”父亲的声音依旧是沙哑。



    我的心猛的一沉。殡仪馆?我已经预料到或者已经预感到发生什么了。



    “谁呀,爸。”



    “你过来吧。”父亲便挂断了电话。一辆车子在我的身边呼啸而过。险些撞到了我。“你小子他妈瞎了,好好看路。”司机摇下车窗骂道。“这孩子。”他的嗔怪还不绝于耳。但是似乎我已经听不见什么了。我不知道我最后怎么到的殡仪馆。



    隐约看见了几辆警车,数不清的人在低声的啜泣。人群中我看见了杀猪菜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但是很快湮灭在人群里了,我不知道怎么挤进去,我只看见一个沉痛哀悼陈一鸣烈士的挽联。我的眼里只有陈一鸣那三个字。小叔他还是死了。



    母亲已经哭红了双眼。



    “二蛋,你回来了啊。你小叔死了,你给他扶灵。”



    父亲把我拉过来,水晶馆上小叔坚毅的脸和残缺的半个木耳朵。他死了,死在了一次追捕中,对方的枪贯穿了他的头颅和胸膛。染红了盖在他身上的国旗。我没有很悲伤,我只是很惊愕,小叔只比我大十几岁,说起来和兄弟差不多。他怎么也死了呢?



    父亲把小叔的遗照塞在我手里,让我捧着,我看着周围嘈杂的人群,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怎么会相信这件事呢?我拍了拍水晶棺。“小叔,起来打架呀。”我悄悄的说。像是说给自己也像是说给他听。



    但是他始终还是死了,我的眼神空洞,一手扶水晶棺材,一手端着小叔的照片,照片上那个青年警察,带着淡淡的微笑。恍惚间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梦醒了一切都回到了以前的样子。我被人群拥着往出走。道路两旁有数不清的群众,都在送别小叔,《英雄,一路走好。》



    《陈一鸣烈士一路走好。》我就好像在看电影一样,木讷的往前走着。或许是人在悲伤的时候是不掉眼泪的。父亲也一样,他也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走着。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我的身边传来,却让我觉得有些聒噪。道路两旁的人都是低着头发出呜咽的声音,一个胖胖的警察,背过身抹着眼泪。还有几个哭红了眼睛的女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不出来,也许是受了刺激,也许是真的还没有接受事实。



    想起很久之前小叔对我说过的话。“你没考上警校也挺好,等我死了好歹能有个人给我扶棺。”“我不要女朋友,也不结婚。”“我要是结婚,有了孩子,然后没几年我还死了,那不是坑人嘛。”“明天,明天能不能看见太阳还两说呢。”“向阳,要好好上学。”



    小叔的话一直在耳畔环绕,就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我一样。终于,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此时此刻我似乎才开始相信小叔真的死了。就在我身后的棺材里。那个神勇英俊的警察,立功的奖牌还在我爸抽屉里放着的青年警察是真的死了。



    小叔的葬礼很隆重,他的死得到了很多领导机关和人民群众的重视。但是这重视给家人带来的确实无比的沉重。忽然想起一句话,负重前行。



    料理完小叔的后事,父亲坐在炕沿上。白色的雪折射在屋里,把父亲的身影衬的更黑了。他一只手扶着炕桌,另一只手搭在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还是没有彻底相信这件事,便在门口的马扎上坐了下来。屋外传来噼里啪啦的烧火声。母亲开始烧炕了。有些时候女人往往更能够在一段悲伤走出来。这种时刻母亲用她柔软的肩膀撑起了一个悲伤的家。



    “妈,我回学校去了。”



    我站在堂屋跟母亲说。



    “哎回去吧,好好学习。”或者似乎她也不知道该再嘱咐我些什么了。



    “爸,我回学校了。”我对着父亲说到。父亲用扶着炕桌的手冲我摆了摆。我点了点头,他便再没有同我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在车上睡了很久。梦里梦见小叔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我去警队玩,给我讲枪的结构。知道司机喊我下车,我才从梦中惊醒,看了看胳膊的孝布,我才想起来小叔真的死了。



    我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走回了学校的路上。原来极致的悲伤是没有感觉的。手机一震,我缓慢的拿出手机,母亲给我发的短信,“好好学习,别难过。”



    嗯,我不难过,我只是悲伤。我没有回信息,依然是一个人往寝室走。大约是心有灵犀吧。路上碰见了林晓小。我面无表情的跟她打了一下招呼。



    “向阳,”她叫住了我。“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准备继续往前走。



    “不对,你哭了。眼睛红红的。”她拉住我的衣角。



    “是吗,风吹的吧。”我吸了吸鼻子。



    “不行,你告诉我你怎么了。我要陪着你。”说完她揽住了我的胳膊。就像恋人一样。



    “陪我走走吧。”我低头看了看她。



    我把这几年,包括大勇的事都同她讲了。她安静的听着。最后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和她在静谧的雪地里走着,却和三年前的心境大不相同了。



    “晓小,你说我和你算什么呢?”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这么问。



    “恋人吧,可能在你和我的心里,一直都是。”



    “可是我没有表白过呢?”我淡淡的说。



    “那些有什么重要的呢。其实在我心里早就是恋人了。”



    我揽过她的肩。就好像那十二个小时的恋人,嗯其实有些爱不必表白。



    “以后你想去哪?”她问我。



    “有你的地方,哪都好。”我说。



    “那就一起努力的去BJ。”她说。“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去那里看一看。”



    “好。”我说,这一刻仿佛林晓小成了我所有的慰藉,



    我亲了亲她的头发。雪花飘了下来,就好像三年前的冬天我和她一起在雪地里一前一后



    的走着。我抬头看了一眼阴郁的天,任凭雪花掉落在我的眼睛里。



    这一个多月我拼命的用学习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林晓小每天都在寝室楼下等着我,陪我一起吃饭,学习。我感到了无比的宁静和温暖。我和她也如同恋人一样,虽然我还是欠她一个正式的表白。有些时候总会在悲伤的时候寻找到一些方向,就好像现在的我。也许努力学习才是唯一能够摆脱悲伤的方式。或许是林晓小温暖了我,我渐渐地开朗起来。她常说把事情都放一放,奋斗的目标才能更近一点。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多半也是为了死去的人而活。所以要活出个样给他们看。



    很快到了考试的前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在洗漱,准备放空自己明天好好考试。这个时候手机确突然响了起来。是林晓小。



    “向阳,下来呀,送你个小礼物。”



    我心里一阵温暖,应声着,胡乱的漱了口水,飞快的向楼下跑去,忘记了手里还拿着盆子。林晓小坐在寝室楼下的长椅上,她穿着厚厚的大衣,手冻的通红。不停地哈着气。



    我跑过去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这么晚了你来干嘛。明天不是都要考试嘛。”



    “对呀,所以我给你送护身符来了。”



    说完从手里拿出一个绳子,绳子的另一头一块无事牌,后面刻着逢考必过。



    “我一个学姐从四川邮过来的。”林晓小说,“祝向阳好运。”



    说完把它挂在我的脖子上。她踮着脚的样子笨拙的可爱,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亲一下她的嘴,但是我并没有,总要一个正式的表白或者什么吧。我那么爱她,所以我对她笑了笑,“一定会高中。”



    “那,向阳,我回去了。好梦。”说完林晓小就笑了笑回去了。



    我怀着兴奋且憧憬的心情睡着了,嗯,好梦,这场仗一定要打赢。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方洲早早的把我叫醒。考场是在一个小学,门口拉着横幅,研究生入学资格考试。我看着横幅,歪了一下脑袋,方洲上来就把我推进去,“别瞅了,要到点了。”



    我跟方洲不是一个考场,但是是在一栋大楼。方洲这几年就好像大哥一样照顾着我,非要给我送到考场,猛然间我觉得他多少有点毛病。但是方洲还是一个很好的朋友的。积极向上,乐观,从来都没有坏心眼。



    似曾相识的场景,我在考场上厮杀。每一个单词和数学字符都是一个个敌人。但是我想到林晓小,似乎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不知道她考的怎么样,我心里想着。就发挥更加努力了。林晓小,等着我,我这样想着。



    两天紧张的考试结束了,第二天出了考场我第一时间拨通了林晓小的电话。



    但是她却没有接,电话是通的,但是她没有接。方洲安慰我可能是还没出来呢。我也悻悻的放下电话,准备和方洲去大吃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年轻人的快乐总是很简单,有时候一顿饭,一场游戏,几句好听的的话都能高兴很久。同样一件悲伤的事也同样能够压垮一个年轻的心。



    方洲和我找了一个杀猪菜馆,屋里热气腾腾的蒸汽,却让我忽然想起我和小叔在一起那个下午,我的眼泪又要来了,好在我低下头看着菜单,方洲并没有察觉。



    “来一个猪肉炖粉条。”方洲说到。“还有个炸三样,你了。”



    方洲把他那份菜单放下,对我说到。



    “那我就要一个蘸酱菜,肉段烧茄子。”我说。



    “整两打啤酒。”方洲说到。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我有些诧异。



    “这不是高兴,整点么。不像你,泡酒罐子里长大的。”



    “咱俩还没开始呢,不一定谁跟谁呢。”我说。



    “咱俩今天是庆祝考试顺利,我多了你给我背回去啊。”方洲说到。



    很快热气腾腾的杀猪菜便上来了,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方洲的脸。此时此刻好像一面挂了哈气的镜子,方洲取下眼镜用餐巾纸擦了擦。继续戴上,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向阳,祝咱俩顺利完成研究生考试。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拿着酒一饮而尽。是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悲伤总会过去,留下来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酒过三巡之后,不知道是放松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原因,我竟然有点晕,要知道以我这一斤的量不至于此。方洲也是有点多。



    我点燃一根烟,也给他点了一支,他拿过烟很熟悉的抽了起来。其实我是一直不知道方洲抽烟的。



    “你会抽烟?”



    “嗯,高三那会抽的比较多。”



    “没听你说过。”我倚在一个手臂上。瞄了他一眼。



    “我妈在我高三的时候去世了。”



    “从没听你说过”我说到。



    “我妈一直是一个很乐观的女人,很突然,让我感到没有一点准备。”方洲喝了一杯酒。“以前我是一个很叛逆的人,很自我。但是我妈突然的疾病,才让我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隔着热气腾腾的杀猪菜,默默地看着他。



    “后来,断断续续的治疗了一年多,高考成绩我妈才在医院里去世。医生说她是忍着不死啊。”方洲抽了一口烟抹了一下眼泪。“忍着不死,我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都是那样好的状态。我怎么没看出来是忍着不死。她一直告诉我她的病快要好了。”方洲叹了一口气。“失去我妈对我打击很大。所以那个高三假期,我一直用打工,和高强度的课外补习班麻痹自己。上了大学又拼命的学习,我不敢停下来,停下的时候思念就无法抑制。高三那个暑假我认识了一个女孩。给了我很多鼓励和安慰。我以为会按照既定的路线发展下去,但是后来她就消失了,我去问店长她的去向,大家都一无所知。”方洲停下了,又叹了一口气。“给你希望,又给你失望,那感觉真的很不好。”



    “所以你一直往前冲,还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说到。“其实现在我的状态跟你以前也差不多。”



    方洲整理了一下心情继续说到。“你无法理解,后来我发现我爱上了那个女孩,但是我也再也找不到她了,只是记得她说她想去BJ。她喜欢有学问的人。那我就成为这样的人呗,或者这样总有一天她能看见我。这也算是我和她另外的一种联系。”



    我忽然觉得方洲说的这些话我跟我现在正在经历的一模一样,我和他喝酩酊大醉,互相搀扶这走出了菜馆。呼啸的北风,吹醒了我。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已经是十点多了,寝室已经关门了。我和方洲已经回不去了。于是我扛着他找附近的宾馆,雪夜静谧而深沉。我抬头看向天,黑蓝色的天空闪耀着几颗星星。偶尔被云挡住又消失不见。林晓小依旧没有给我回电话。她会去哪呢?



    我走到了一家旅馆,旅馆是一个小木屋,几盏灯亮着。显得非常的温馨。想不到我第一次开房居然是和方洲。旅店老板娘看见我进来。“住店?”老板娘嗑着瓜子。



    “嗯。”我回到道。老板娘看见我和一个男的要开房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喝多了,回不去寝室了。”我说。



    “来的都是客人,爱干什么我可管不着。”说完给我一个钥匙。“里边。随手指了一下一个敞开的房门。”我拖着方洲走过去。方洲真的很沉。



    我把他扔在床上,他迷迷糊糊的还摸了一下我的胸,我把他外衣脱了,然后盖上被子。但是似乎我还是没有什么睡意。我半倚在床边,窗外的月亮已经高高挂起了,我拿出了手机,依旧是没有一点音讯,似乎到这个时候我有点慌了。按照平时她的习惯她一定会给我一条短信,但是她没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等我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的手机依然很安静,方洲则安慰我不要想太多。



    林晓小失联的事情我也并没有太焦虑,因为按照往常可能她看见了之后便会打给我。



    她再次打给我已经是第三天了,我没有问她什么原因,什么原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在这里。我依然没有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