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小叔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这一个月我浑浑噩噩的,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那天中午我正在睡觉,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大哥我回来了,有饭没?”
我起来挠了挠头发,看见小叔在门口的大水缸里舀了一口水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小叔。”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意料到我在家。还没等我继续开口,小叔又说“你要问的事我一会儿跟你说。”说完小叔叹了口气继续喝水。我倚在门框等他喝完水。一动不动的站着,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还没有反应过来。
小叔喝完水进了屋。我也跟着进来,他没有看我自顾自的说着。
“你知道,有些事我也没什么办法。”
“他涉黑涉毒涉赌,都够枪毙好几回了。”小叔继续说。我没有问小叔具体大勇犯了什么事,但是总归有些事不是我能够理解的。一个还没走出大学的人,怎么会明白社会的险恶。有些事,谁也改变不了。
小叔说大勇是在看赌场那天逃走的。那天他在赌场看场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来了一伙闹事的。应该是别的人想要大勇的赌场,但是大勇怎么能同意这件事。所以他就带着他的几个人准备把他们赶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其中有个人特别不禁打,大勇的拳头刚刚碰到他的脑袋,他就死了。那伙人看见这个事马上就报了警,本来只是一个寻衅滋事但是现在出来人命,事实就是事实,大勇在几个马仔的掩护下逃走了,小叔那天接的警,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大勇都是在逃亡的过程中。
“我抓到他的那天,他在一个小旅馆里,目光涣散,似乎在等着我。”小叔说到,“但是似乎也在等某种答案!”
“答案?”我有些不解的问。
“说不清他的精神状态,他淡淡的问了一句,你来了。就跟着我走了。我总是觉得他在隐瞒一些什么,但是他又不说。”
“我也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我去看他他也什么都不说。”我说。
小叔摇了摇头:“他似乎把所有的罪都认了下来。审讯的时候也是这样,基本上快要定罪了,我总是觉得他有没交代的,也有不是他罪行的。”
我没有再继续问,这件事不是我一个学生去问的,看了一眼日历,觉得也快开学了,临开学前再去一次煤城。
再次见到大勇的时候他已经把他的头发都剃掉了,变得跟里面穿着橘黄色马褂的人一样了。显然他看见我难掩惊喜。
探监的时间很短,他依旧带着沉重的脚镣手铐,这次他变得很墨迹,喋喋不休跟我说着以后的事。
我打断他:“娟的事你想怎么办?”
大勇叹了口气:“说实在的,孩子我肯定想要,但是我你也知道啥情况,有机会你问问娟吧。”
“我一会就去。”我说。
“还有,我现在也没多少钱了,罚的,上头老板搜刮的,将来你要是有钱,帮帮我。”
“你放心,那还用你说。”
“家属,到时间了,”狱警说完便带大勇走了。
我走出监狱,那个大铁门在我背后咣的一声关上了,关上的不只是门,还是一场生离死别。我按照大勇的意思去找了娟,娟听了之后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看着这凄惨的境况不禁也红了眼眶。
“大勇说,你如果不要的话,就打了也行。反正年轻,带个孩子不好,王叔就听天由命吧。”
“没有,二蛋,我要,我都要。”看得出娟和大勇的感情真的挺好。虽然我见过大勇带过其他女人,但是也许真的是像他说的是逢场作戏罢了。
“唉,你有啥困难就给我打电话,对了我按月给你寄些钱来。”我说道。
娟没说什么,一个耳朵上带着的钻石耳钉似乎还在说明着他们曾经优渥的生活。“我先回去念书,你保重啊,娟姐,过些日子抽空来看你。”
说完看了一眼在屋里抽焊烟的王叔,跟他也道了个别。我就从他们家住的那个逼仄的楼道里走出来了。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说给娟寄钱,我一个尚不能够自己果腹的人怎么能够养活别人呢。在回来的火车上,我想了很多,这些多是往好了想,但是事实真的能够如愿像好的方向发展吗?我也在问我自己。不过当务之急是如何搞到钱。当然我也不能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还是重操旧业吧。正想着,拿出了纸和笔,我无法自诩为读书人,毕竟我这个读书人跟民国那些读书人差的还很远。但是我只能说自己是读书的人。然后我开始构思我的文章,毕竟文章还是可以换一些钱。
从此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我不见了,我既要赚钱,也要上课。尽管很累,但是一想到大勇的嘱托似乎我又有了动力。白天上课,周六周日做兼职,晚上写东西,而且我还要把学习学好,因为毕竟奖学金又是一大笔钱。很快我第一个月赚够了3000块,方洲和阿明看见我赚这么多钱吵着要我请客吃饭,但是我哪里有钱,我就把我的事情和他们俩说了。
“向阳,够义气。”他俩异口同声的说到
就这样除了自己一小部分钱,全部寄给了娟。大勇的老爹和娟应该也能够过几天好日子,不至于挨饿。这样想着我又开始很开心。原来人能够做到很多他以为自己办不到的事。没开始赚钱之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也能赚这么多的钱。只可惜这钱的用途真的很难受。
从那以后阿明和方洲也时不时的给我一些钱,让我寄给娟,我把大勇在监狱的事情跟他们俩隐瞒了,毕竟和一个罪犯有瓜葛还是不太好。紧张的学习,和高强度的工作让我很快忘记了一些事情,我产生了错觉,有时候我居然认为大勇还在那个煤场。我应该是生病了。但是我又停不下来,有嘴要吃饭,有人要活着。既然答应了别人就能做多少做多少吧。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内心的寂寞就像洪水一样喷泄而出。
一天晚上,我写完稿子,看见qq在跳动,是林晓小。
看见林晓小头像在晃动我还是有点紧张。
她:“不睡觉?”
我:“写点东西。”
她:“些什么?”
我:“赚钱的东西,跟报社约了稿,告诉我这周五交。”我点燃了一支烟。
她:“你很缺钱吗?”
我:“不是,答应了别人,养他的老婆孩子。至少这几个月是这样。”
“啊???”
显然林晓小有点吃惊了。她紧接着又打字过来。
“养别人的老婆孩子?”
“我朋友进监狱了,不知道能不能出来,我答应他暂时照顾她老婆。他老婆怀孕了。”
林晓小的头像过了半天才亮了起来,显然他觉得我这件事让他惊讶了。
半晌,她回了一句。
“既然这样,你也别一个人,带上我吧。”
我:“你一个女孩子,管这个事干嘛。”
她:“第一,这是一件有情义的事,第二如果我认识了她老婆我也会帮忙。”
我叹了口气,也许是太孤独了,我本来不想让林晓小知道这件事,但是已经到这里了就这样吧。
“那明天早上7.20食堂见吧。”我回她道。
“嗯。”
“早点睡吧,晓小,明天见。”
“好的,向阳。”她发了这个信息头像就变灰了。大概去睡觉了,只可惜我没有那个福分去睡觉。继续敲键盘。
第二天上午7点半,我准时在食堂门口看见了林晓小。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对我笑着,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待我长发及腰,娶我可好。”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哪有那样的福气,能见一见已经是非常满足了。
吃过早饭,林晓小就跟我出去发传单了,一天70块钱,发完为止,很多同学对于这种兼职都是手一扔,然后找个地方躲着,到了晚上去老板那里领工钱,但是对于我这种事情实在是做不出来,毕竟拿人家钱了就要把工作做完,哪怕一个上午发完,也要发。所以因为我这个人不会偷奸耍滑大家对我的口碑一直都挺好,工作也少不了,林晓小发了一会就累得有些喘气了。
“晓小去休息一会吧,”我说。
“不”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我笑了,大概林晓小是我在这段灰暗生活里的一道光吧。
路过人才市场的时候,我看见有人手里举着个拍照上面写着(理科家教),林晓小也走了过来,也看见了那个牌子。她眼睛一转“我也可以去做家教啊。那个赚的比较多。”
“那可不行,多危险啊。那都是男生干的。”我说。
“那有什么,你陪我就可以了。”说完她走到一个打字复印社旁边,进去做了一个一样的牌子。也举了起来。显然那个理科家教有点按耐不住了,似乎他想找林晓小理论,但是看了看旁边的没再说什么,本来就是公平竞争的事,也没什么丢人的。我们高估了自己的认知,我和林晓小站了一天也没有人问询。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要不就这样吧。”我说,“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出来做什么兼职。”
她在我的旁边蹲了下来,“第一是能帮你,第二也算是积累社会经验啦。”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出现了,看了我们这两个牌子“你们是大学生?”我和林晓小站了起来。
“对,”林晓小说。
“我家有个快中考的初中孩子,学习倒数,我要愁死了,你们去看看那。”
我跟林晓小互相看了看,“行啊”。
男人看了看我们两个人,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都过来吧。又叛逆,又淘气。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们跟着男人穿过胡同来到了一个高档小区门口,跟着他进了房间,我和男生都不由而同的张大了嘴巴。
房间里陈设金碧辉煌,看得出这是一个成功的男人。我们还没见到传说中的逆子,就看见书本和水果盘从屋里扔出来,“都滚都滚。”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还是不吃不喝不学习吗?”男人有些无奈。
“不知怎的小诺就要玩游戏。就算不学习也要吃饭啊。”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精致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凹凸有致的身材跟眼前的男人有年龄上的不符。“你那个大少爷正发脾气呢。”
男人像是没听见女人说什么一样自顾自的跟着我说起来,“我这孩子太叛逆。你们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推开房间门,我看见一个带着耳机的少年,对着游戏叽叽歪歪的大喊大叫。男人一把抓下他的耳机。大吼道“能不能不玩了。”男孩显然也被激怒了。使劲推了一下男人。战争一触即发。
林晓小立刻用手挡了一下。“哎,弟弟。别吵啦,咱们坐下来慢慢说。”我也马上走上前去。“弟弟你这个游戏我也会玩。我陪你玩好不好。”男孩态度有所缓和。坐了下来。男人叹了口气出去了。我跟着男人出去。“您这样,这里交给我们,你先忙您的。”男人恶狠狠的看了一眼他的儿子就出去了。
再进房间,林晓小已经跟小男孩玩上游戏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我叫陈向阳。叫我向阳就好”
林晓小和小男孩玩了一会,就开始连哄带骗去带他写作业了。我不知道男孩和林晓小嘀嘀咕咕些什么,反正我是听不懂。索性就来到客厅坐着。
懒散的女人在餐桌上嗑瓜子。“你这已经是第好几十波家教了。来的不是被轰出去的就是主动不干的。真不知道你们能干几天。”女人这样说着。用手又抓了一把瓜子。“阿姨,洗点水果。”她头微微侧过去,跟着那个带围裙的女人说。
“你是他?”我用手指了指小男孩?
“我是他后妈,他大号练不明白了,他爸想练个小号。”女人说。
“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用手绞着衣角。
“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女人说,“他妈从小就没了。他爸天天忙工作,钱赚了不少,也把孩子耽误了。”说完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反正我生了孩子,爸也不指望这个老大能有多好了。”女人拿起签子扎了一块苹果,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这复杂的家庭关系我无法说什么,呆呆的看着鞋尖。
“你不用觉得我是个坏人,谁到谁眼巴前都多少带着点感情。他不买我的账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只能不紧不慢的当好我这个又瞎又聋的后妈。大家倒是也都平安无事。”
女人吃完了就回房间去了。留我在客厅一个人坐着。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正在这个时候门吱呀一下开了。男人回来了。房间里传来了读书声。男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看来。他的孩子一定会把我们赶出来。但是这情景让他倒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林晓小跟回头冲着男人笑了一下,“叔叔,都写完了,而且还都会聪明的很。”
“哎呀,你再看看他都有什么需要补习的。你会什么便教他什么吧。”男人说道。
正在这个时候林晓小把男人拽到一边,“叔叔,小诺很聪明,就是他觉得他自己太孤独了想让你多陪陪他,其实他很多叛逆的行为都是想引起您的注意。”
“我这一天一大堆事,哪有时间,他后妈他又不喜欢,我这几年谈了八十个女朋友,只有现在这个没被轰出去。”
“您就多陪陪小诺吧,他真的是个好孩子。”林晓小说完,男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然后我便和林晓小离开了男人的家。我跟她并肩走着,林晓小抱着肩膀。半晌,我开口道。“你为什么想帮助别人?”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帮助而已。那么你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份承诺吧。”
“有时间带我去看看那个姐姐吧。”林晓小说。
“好啊,”我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和林晓小每天除了上课还有睡觉时间几乎都在一起打工,很快二个月过去了,我们赚了大概有五千块钱,这钱无疑是一笔巨款了。除了我带着林晓小吃了一份一百多块钱的西餐,还有自己留下一小部分的生活费,剩下的钱都准备带给娟。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同一趟列车,只不过上次是我一个人,这次是我们两个,列车上的人很少,林晓小坐在我对面,但是此时此刻我却觉得我的眼睛好像有一根针,扎的我不敢往她的脸上看。似乎她也觉得很不自在,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看了起来。我则是把目光移向了窗外。就这样我和林晓小默默地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
到了煤城,火车站门口依旧是络绎不绝的嘈杂声。
穿过这一片聒噪的集市。
远远的我看见娟在他们家一楼的院子里晒衣服,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像一个皮球,我有点错愕,这难道就是孕育新生命吗?娟看见我们有些不好意思,忙喊着我们进屋里坐。我和林晓小一前一后的走着。走过那个逼仄的楼道,就到他们家了。
娟洗了两个柿子给我俩。“院子里种的不值什么钱。”
我笑着接过一个,“娟姐这柿子真甜。”我把钱拿出来交到娟手里。“哎呀呀我不能再拿你钱了,你一个学生哪里来那么多钱。你快自己留着吧。”
“姐,留着吧。”林晓小按住娟的手。“留着给孩子吃。”
我用余光看了一眼家里的陈设,破旧的暖气片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编织袋,编织袋里面全是捡来的瓶子,看的出娟他们一家真的是太难了。“姐姐,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肚子吗?”林晓小突然说。娟也是一愣,随即说。“可以可以。”林晓小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了娟的肚子上,“宝宝在踹唉。”我把手放在娟的肚皮上,“真的唉。”
也许新的生命在这个艰难地时刻也是一种慰藉吧。
我和林晓小到晚上的就准备回学校了,毕竟第二天还有很多课,这段时光虽然过的艰难,但是有林晓小的陪伴也是一种快乐。我再三嘱咐娟,有事情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尽管我非常想去看看大勇,但是我知道我实在是不适合带着林晓小去那种地方。
我和林晓小在回去的路上相顾无言,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她总是陷入非常尴尬的境地,我和她不说话,但是似乎总能猜到对方要说什么。她看了我一眼,我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也许她也同我一样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也总是怕些什么。我的境况总归是不好对她说什么,她,我心里想着,大约是和一个优秀的男子在一起,年纪相仿,清秀的男子,不像我,一个黝黑的农业研究员的儿子。假使,我有一天我说出我想要说的话,那结果还能如我心意吗?我不知道,我只能选择陪在她的身边,站在她的身后。然而这次,她却站在了我的身后。我闭上眼睛佯装睡觉,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而已。
这一年的雪下的很大,我走在咯吱咯吱的雪上,抱着肩膀,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让我觉
得刺骨的寒冷,正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王大勇,他,判了,死刑,立即执行。电话是一个狱警打来了的。“喂?喂?有在听吗?”
我没有挂掉电话,任凭狱警说着。
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吃惊,惋惜,或者都不是。我还没从震惊缓过来神,又接到了娟的电话。“娟姐。”我整理了一下情绪。
“二蛋那,我这几天不舒服,你能有时间回来一趟吗?”
“行啊,”我吸了吸鼻子。
“你感冒了吗?注意身体。医院说我这情况不太好,我这身边没有个主事的男人。”
“没事的娟姐,我回去看看。”
我整理整理东西,准备去煤城。有些事,总归是我该经历的。
一下火车我就去监狱了,还是那个大铁门,我站在铁门外忽然感觉自己很渺小。
大勇还是老样子,看见我笑嘻嘻的,只有那沉重的脚镣在无声的告诉我大勇是个死刑犯。我什么都没有问,关于他的事情,我不想知道,或者说即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来了二蛋,你看哥是不是老啦。”
“没有。”
“你高兴点,我可能快要走了。老婆孩子以后还得多拜托你。”
“你放心。”
“娟来看我几次,那孩子真调皮,我也好想养他一回,可是没机会了。”大勇哭了,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我也哭了。
“你为什么不好好的。”我哭着说。
“一开始谁都想好好地,后来就都不好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他感叹道。“娟要是在我死之前生,就把孩子抱给我看看。”
“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二蛋,走吧走吧,看见你我又舍不得死了。”大勇站起身,沉重的脚镣拖在地上,好像魔鬼撞击地狱大门的声音。哗啦哗啦,一直到走廊的尽头消失不见。
我回到娟的家里,娟在艰难的做饭。我连忙上去帮忙,王叔前些日子摔了一跤,有些不敢走路,大勇一事也让他精神失常了。娟抬头抹了一下额前那一绺头发好似发福的中年妇女,全然不像少年时代那个发育良好有些羞涩的女孩了。
“娟姐,这段时间放寒假我照顾你吧。咱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
“嗯,”娟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接过饭铲子炒菜做饭,也许娟知道了些什么,也许不知道,我不想去了解这件事,我只想把我能办到的事情办好。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在大勇家里呆了几日,娟的精神状态也好不少。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洗洗衣服做些家务,娟突然说肚子疼的厉害,我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打了120就就带着娟去医院了。但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娟直接就进了手术室。我在门外等着,傍晚时分的走廊被夕阳所笼罩,空气中一些细小的灰尘被吹了起来,形成一道道光束。使整个走廊变得氤氲。我看着走廊的尽头,突然觉得这好似一个伟大的时刻,一个生命的到来伴随着一个生命的死去,生命本来就是一场轮回。
然而回光返照的风景总是短暂,光束随着夜晚的降临便也消失不见了。
正在这个时候手术室传来了病危通知书。
“家属,患者肾脏破裂异常凶险,现在进行抢救,你去缴费吧。”医生的话好像一个锤子把我砸醒了,我回过神来。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刚才来不是说肚子疼?我以为要生了?”
“孩子现在缺氧,产妇大出血,”医生没有理会我说的话,“快去缴费,签抢救。”说完塞给我一支笔。我大脑一片空白,签上我的名字。下楼缴费了,我突然觉得生死真的是一瞬间的事,上一秒我还在憧憬新生命的到来,下一秒生命却岌岌可危。我跌跌撞撞的交完费。我感觉我的双脚已经发软,不知道怎的跌跌撞撞走到手术室门口。半晌,手术室的灯亮了,迎接我的却是两具冰冷的实体。
是的,娟,和她刚出生的孩子都死了。娟死于肾脏破裂,她的孩子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呼吸。医生在我的耳边告诉我死亡的真相,而我的耳边响起的确是刺耳的蜂鸣。我稍微回过点神。
“医生,我能给他们拍张照片吗?就好像她们还活着一样。”医生叹了一口气,让医护人员把孩子放到娟的旁边,我拿出我的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娟安详的睡着,孩子也睡着,就好像她们还没死一样。
我行尸走肉般的料理了娟和孩子的后事,想着怎样对大勇隐瞒这件事。留给大勇的时间也不多了。我见证了一段非常疼痛的岁月,就好像被截肢的幻痛,即使不存在了,依然会隐隐作痛。
最后一次见到大勇的时候是他要执行死刑的前一天,我带着洗好的照片,跟他撒谎说娟和孩子现在很虚弱,实在是来不了,他不知道的是她们已经都死了。我把照片带过来了。大勇看着照片笑了,把照片放在了胸口,对我说了声保重,转身就和法警走了。
“大勇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我大喊了一声
大勇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下辈子还做兄弟。”说完他再也没有回头。我拽着栏杆大喊着“王大勇,你再看看我啊。再看看我啊”狱警把我拦了下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涕泗横流的痛哭,不知道到底是哭谁。是他们的死亡,还是自己在青春岁月里经历的一场死别。如果说成长是一种疼痛,那么这一次是不是代价太大了。我走出了监狱的大门,门咣当一声关上了,一同关上的还有希望。我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脑子里浮现出小时候的场景,我和大勇光屁股在河里抓鱼,娟则捂着眼睛偷偷看着我们。村口那颗大杨树,三个娃娃绕着跑来跑去。偶尔手扶拖拉机上面下来三两个爷爷。“谁家的孩子,不看路。”“哈哈哈。”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得氤氲,也许是泪水已经爬满了双眼。却再也覆盖不了我的悲伤。
我踉踉跄跄的走回了娟的家,家里还有他们的老父亲,他们的老父亲已经痴呆了,自从大勇出事以后,他就变得精神恍惚。但是今天他却破天荒的认出了我。“二蛋,你小时候啊,经常来偷我家的地瓜吃。”王叔喋喋不休的说着。我背过身去,“孩子,有些事情别强求。万事总有个圆满的结果。我老了,该走了。”
这个世界上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心灵感应,王叔就好像都知道了一样。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王叔坐在了他那张老旧的摇椅上死掉了。冬日里和煦的阳光洒在他冰冷的尸体上。好像通往天国的路。死了也好,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团聚。
我带着大勇一家的骨灰回到了农场,那个生养他们地方,一同带回来了还有我的悲伤。离开了两年,农场跟我离开家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从前泥泞的马路变得宽敞而平整,再也不会趟着泥水走了,手扶拖拉机已经很难看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高级的农用工具。那些低矮的如土丘一样的房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宽敞明亮的泥瓦房,但是这些大勇都不会再见到了。就好像那些虚幻的辉煌一样,如同一场梦境,醒来时分便被白昼吞噬了。远处的坟山被开发商当成了风水宝地,本是最清净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倒是异常的讽刺。
我和娟的家人在坟山附近找了一块地,背靠着大树,前面是一条河,在这里他们应该不会感到寂寞吧。
我突然感觉很累,四肢无力的那种,好像某种力量把我禁锢在了这个地方。突然很害怕这个地方,那些美好的,不堪的,怀念的,希望的,这些回忆侵入我的灵魂似乎让我毫无喘息的余地。是的,我开始陷入了某种万劫不复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