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门口的少女年纪与莫泠相仿，她有着咖啡色的微卷发和棕色的双眸，模样很可爱，但衣着寒酸，甚至在这并不算暖和的天气里光着脚丫。
不过，少女在见到莫泠一行人后脸上却挂满了灿烂的笑容，她费力地推开那扇与地板摩擦的门，邀请众人进入。
“快请进！啊，各位要喝点水吗？”
“不用麻烦了……”歌兰蒂斯走在最前面，迈步进入屋内，看着凌乱不堪的客厅，开门见山地问，“我们是来治病的，家里的病人呢？”
“哦，妈妈在卧室休息，请跟我来。”少女快步穿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响亮的咳嗽声和颤抖的喘息声从屋内传来。
其他人也随着歌兰蒂斯的脚步进入屋内，不过卧室内空间有限，只有歌兰蒂斯和莫泠以及一位女仆跟着走了进去。
一个棕色长发，面容憔悴的女人躺在病床上，正在不停咳嗽，床边放着的脸盆里飘浮着带血丝的痰，女人沉重的喘息声像是有人在屋里拉风箱似的，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莫泠瞥了一眼卧室内其他地方——衣柜门大开，里面只剩下几件破旧衣物；梳妆台上狼藉一片什么都扔的有，镜子早已破碎剩下一半，而且蒙着一层灰。
少女跑到床边，欣喜地向憔悴的女人说明情况：“妈妈，是圣职者来了！您的病总算能治好了！”
女人也面露喜色，她费力地直起身来，可刚想说话便又剧烈咳嗽起来，脸色也一阵铁青。
歌兰蒂斯连忙走上前，柔声说：“请不要勉强自己，先让我来看下您的病……玛托雅，帮我扶她躺下。”
“是。”名叫玛托雅的女仆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扶着女人倚在靠垫上。
“请稍等。”歌兰蒂斯举起一只手，掌心发出柔和的蓝色光芒，缓缓飘向女人，像水流一样在她全身流淌。
温暖的圣力滋润了女人羸弱的身体，她的咳嗽和喘息声渐渐变小。
片刻后，歌兰蒂斯严肃地对女人说：“夫人，您的消化和呼吸系统都损伤得近乎衰竭，但是又看不到明显病灶，是长期吸食了某种东西导致的吧？”
症状已经减轻了许多的女人缓缓点头，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应该是因为「丽兹」……哦，就是一种产自德洛斯帝国的酒。”
“酒？虽然过量饮酒的确会伤害身体，但也不至于到你这种程度，你为何断定跟那种酒有关系？”歌兰蒂斯皱起眉头，继续追问。
女人沉思了片刻，说：“那是一种在帝国租界内销售贩卖的酒，咳咳……很受贵族们喜欢。我之前在租界内的舞厅里做招待，因为工作原因喝过不少……从喝过「丽兹」开始，每晚我都会觉得呼吸困难，浑身灼痛，但是……只要饮下「丽兹」，这种症状就会消失……”
“听起来似乎是某种有成瘾性的饮料。”女仆玛托雅目光变得锐利，脸色也分外凝重，“从饮下开始就对身体不断造成损伤，又会在饮下后一段时间内靠某些特殊成分让身体暂时放松。应该是这样的原理！”
“或许我们得调查一下。不过眼下还是先把这位夫人的身体治好吧。”
歌兰蒂斯举起双手，这次从她掌心发出的是绿色的圣力，很快笼罩了女人全身。
“好暖和……”女人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露出惬意的表情，慢慢闭上了双眼。
“妈妈！”少女急忙想要跑过去，却被玛托雅拦住：“不用担心，她只是睡着了，睡眠状态下，治疗的效果会好很多。”
“原来是这样……”少女这才放心下来，眼含着泪花看向女人，小声祈祷道，“妈妈，一定要好起来啊……”
“请放心。”玛托雅轻抚少女的脑袋，一向严肃地脸上也露出温柔的笑容，“歌兰蒂斯大人是高阶圣骑士，任何身体的疾病对她而言都不是问题！”
事实也正如玛托雅所说，在歌兰蒂斯圣力的治疗下，女人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呼吸也越发平稳，不再有咳嗽和重喘息了。
片刻后，歌兰蒂斯慢慢放下双手，点点头说：“这样就没问题了，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也不会再对那种酒有依赖性。就先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圣骑士大人，谢谢您！”少女情绪激动地在歌兰蒂斯面前跪下，握紧双手道，“我愿意终身侍奉圣雷米狄奥斯！”
“你愿意皈依神的怀抱，这当然很好。”歌兰蒂斯温柔地将她扶起来，牵着她的双手说，“但不必只是因为神拯救了你的母亲，而应当是发自内心认可神的教诲。好好生活吧，等有了余力再了解雷米狄奥斯的教诲，大圣堂随时欢迎你。”
“嗯！”少女连连点头，埋下头啜泣。
“那我们就不继续打扰了，还要去其他人家里看看，先告辞了。”歌兰蒂斯松开手，转身而去。
少女没有追上去，默默看着圣职者们离去的身影。
走出卧室后，歌兰蒂斯却忽然停下来，转身对莫泠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吗？”
“诶？当然没问题，但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莫泠指指自己，一脸狐疑地问。
“马车上有些准备布施的食物，麻烦你搬下来给这家吧。”歌兰蒂斯说着又从身上取下一个小巧的钱袋，放在他手里，淡淡地说，“至于这个是我以个人名义交给你的，麻烦你修好这边的门窗，需要的费用从里面取就好。”
“哦，哦……”莫泠呆呆地点点头，看着歌兰蒂斯一脸淡然地转身离去，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她比看上去要热心得多啊……”
虽然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甚至天天都会和歌兰蒂斯见面，但这个少女一直古井无波，莫泠既看不出她的喜好也不知道她的性格，只把她当做一个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小心翼翼地相处。
“哼哼，别愣着了小子，快去搬东西吧！”劳伦特拍拍他肩膀，调侃道，“需要我帮把手吗？”
“哈，不用了，东西又没有很多……话说你笑什么啊劳伦特！”
“嗯哼，我是想说，你刚才不会是在想「原来歌兰蒂斯大人是热心肠」吧？”
“没有！我从未质疑过歌兰蒂斯大人！”
莫泠矢口否认，转身一溜烟跑向屋外。
一辆马车能够带的食物的确不多，况且也不会全留下，莫泠一共搬下来半箱肉干，一箱面包和半箱黄油，还有半箱腊肠和糖。
不过当他把这些东西搬进屋里时，还是令少女感激涕零，甚至追到屋外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不停鞠躬道谢。
莫泠开始忙活自己的工作，他先把东西全部搬进厨房放好，然后走到大门位置，琢磨着怎么修这个岌岌可危的门栓。
“你家里有什么工具吗？”
“哦，有的，我马上拿过来！”
“我跟你一起去，应该挺重的吧？”
万幸的是少女家里还留着几把锤子和榔头之类的工具，莫泠翻出来点能用的铁片敲敲打打，总算是把门栓修理好了。
这期间他和少女聊了几句，知道了她的名字——珂琳捷。
他又将屋里屋外看了一圈儿，修窗户需要的玻璃，以及清理门上墙上那些涂鸦的刷子没有现成的，厨房卫生间的管道也需要更换……莫泠还记得来时看到过一家未歇业的商店，他简单列了个采购清单，一路小跑到商店，用最快的速度买齐物资，又忙不迭地跑回去。
珂琳捷家里响起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莫泠干得热火朝天，修补好门窗和管道后开始清理各种污垢，敞开的大门不断飞出灰尘……
珂琳捷一开始还在旁边不停道谢和帮点有的没的活儿，最后发现完全插不上手，只能暂时回卧室里陪着熟睡的母亲。
快要天黑时，莫泠提着灰桶后退了几步，看着被粉刷干净的墙面，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总算是收拾干净了！”
他觉得即便是歌兰蒂斯拐回来检查，也对这个窗明几净的家不会有半点不满。
“那个……”珂琳捷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她红着脸冲出来，一边反复鞠躬一边真诚地说，“请您至少留下一起吃饭吧！”
莫泠这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暮色沉沉的天空，点点头说：“好吧……唔，好香！”
厨房里已经传出饭香，女孩儿在莫泠忙活的时候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回到屋内后，少女将母亲从卧室扶了出来，三人在摆好了晚餐的餐桌前坐下。
虽然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但珂琳捷脸上始终挂着幸福的笑容。
女人状态看上去好多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需要调养，她自然又说了一堆感谢的话，莫泠只好调侃说再谢下去饭都要凉了，这才让女人消停下来。
就着用蔬菜和肉干炖的汤吃了几块黄油面包后，莫泠和母女二人聊了起来，渐渐了解了这个家庭的情况。
女主人叫丹妮娅，外出未归的男主人叫保罗，夫妻二人原本经营着一家杂货店，但自从帝国建立起租界后生意就越来越差，他们只好放弃生意到租界内找工作。
丹妮娅在凭着姿色进入一下舞厅做招待，保罗则帮一位德洛斯贵族经营生意，起先生活还不错，生下柯琳捷后，他们甚至买下一套新房。
但好景不长，保罗经营的生意出了严重问题，大部分的债务压在他头上，那些讨债者比起惹一位德洛斯贵族，自然更愿意找他要债，保罗变卖全部资产仍然没有还清债务，至今还在没日没夜地做工还债。
丹妮娅也身体每况愈下，无法再去工作，到最后生命岌岌可危，保罗拿不出钱为她治病，才不得不求助大圣堂。但教团面对的求助多如牛毛，所以直到今天才赶来处理。
“但不论如何还是要感谢大圣堂，感谢圣雷米狄奥斯使我痊愈。”丹妮娅心怀感激地说道，“这样我就能出去找一份工作，尽快把债还清……”
“您的身体需要静养，不要急着出去工作。”莫泠连忙劝阻道，“健康来之不易，小心积劳成疾。”
“我明白，我会小心的……”丹妮娅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停顿了一会儿后又敲了几声。
丹妮娅看了看被莫泠修好的时钟，微笑道：“这时间，应该是保罗回来了。”
“爸爸！”珂琳捷兴奋地窜起来冲过去开门，但开门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一个身材瘦弱，鼻青脸肿的男人被推搡着踉踉跄跄走进屋内，身后跟着走进来两个彪形大汉。
珂琳捷浑身颤抖，不停后退，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
“呦，晚餐很丰盛嘛！一回家就有娇妻和乖女儿等着，你生活很幸福啊保罗~难怪忘了自己欠了多少钱了……”一个大汉阴阳怪气地讥讽着，随后脸色一沉，揪住瘦弱男人的衣领将他拎到自己面前怒骂道，“畜牲玩意儿！不卸你一条腿，你踏马是觉得赖着没人治得了你是吗？！”
“你这家里倒是比上次来的时候像样多了。”另一个大汉摸着光头四处打量着，冷笑道，“行啊，想过体面日子是吧？我们也是讲究体面的，不想跟你动手，可欠的钱要是还不上，我们就只能不体面点，好帮你体面一回了……”
保罗又惊又惧，家里的变化让他无所适从，两个男人威胁的话更是让他脑子一片混乱无法思考。
“你们……放开他！“丹妮娅撑着桌子勉强站起来，愠怒地吼道，“保罗每天做工的钱不是都给你们了吗？！你们还这样，分明是不给我们一家活路！”
两个壮汉看向丹妮娅，眼神顿时变得猥琐起来。
“哎呦，丹妮娅，病好了呀？看你这气色不错嘛~是不是该考虑下回去上班了？兄弟们可都盼着你回来呢，现在新来的姑娘技术太差了，还得是你会的姿势多啊~”
“哈哈，可不是嘛！天天闷在家里，这瘦皮猴子能喂饱你吗？……”
丹妮娅气得脸色煞白，却敢怒不敢言。保罗更是垂头丧气，眼神涣散，宛如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旁观了一切的莫泠皱起眉头，想起刚才丹妮娅所说的话，他们一家变卖了包括房子在内的一切财产，剩下的债务还有几十金币，这笔钱保罗做现在这份苦工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十几年才能赚到，根本不可能马上还上。
归根结底，这笔账就不该算在保罗头上，他只是那个雷夫老爷的经理，生意失败固然要承担一部分损失，也绝对不该是主要责任，这与当初定下的合约相违背。
可惜，在这些放贷的人面前是没道理可讲的，他们不敢找真正的债主——雷夫老爷，那是连赫顿玛尔市政厅的官员都惹不起的帝国贵族，所以遭殃的只会是保罗家这样的平民。
“两位，今天就请适可而止吧。”他站起身，手扶着腰间的配剑缓步走过去，冷冷地说，“今天是这家人接受圣雷米狄奥斯恩惠的日子，他们今日蒙受神之庇佑，此地在今日等同圣域。你们已经冒犯了神座……”
说罢，他微微抬起左手，露出一枚银质的十字吊坠。
“大圣堂的人？”两个壮汉立刻收敛起笑容，面面相觑。片刻后，揪着保罗的人恶狠狠地问道：“你踏马叫圣职者来捣乱是吧？！”
“不！不是……我只是求他们……治好丹妮娅……”保罗浑身颤抖，嘴唇发白地说道。
“难怪这婊孑的病突然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你们圣职者只管治病，管得着我们来要债吗？！”
莫泠脸色一沉，握紧十字架义正词严地说：“此地在明日日落之前等同圣域，你们逼迫伤害正在蒙受神之庇佑之人，等于在挑衅雷米迪亚大圣堂！”
“这……”两个壮汉迟疑了，他们毕竟只是小角色，自然不想跟教团起冲突。
“就你们这帮圣职者规矩多，还日落之前……真特么扯淡！”一壮汉松开揪着保罗的手，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莫西干头，对另一个同伙儿扭扭头道，“走吧，听说咱们老板也是个信徒，要是让他知道咱们冲撞了啥圣域，肯定饶不了咱们！”
“等会儿~我怎么觉得不对呢？有这么巧的事儿吗？”另一个壮汉眼神不善地盯着莫泠看了会儿，问道，“小子，你是圣职者吗？”
“我当然属于教团。”莫泠镇定地回答道，侧身走向保罗，“保罗先生，让您久等了，大圣堂今日派出我和其他几位教友，治好了您夫人的病，神与你们同在。”
在他侧身时，刚刚表达质疑的壮汉看到了他那把配剑上的十字纹章，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剑，却也足够彰显身份了。
莫泠表面上看是在和保罗寒暄，实际上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两个壮汉，看样子他们已经相信了自己所说的话，但似乎仍不愿轻易离去。
“那就……只好给他们露一手了。”他下定了决心，在心里默念道，“希望我修行有成，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吧……”
他看向不知所措的保罗，微笑着伸出一只手道：“其他教友暂时不在，就先由我为您治疗伤势吧。失礼了……”
“治疗？”
随后，在屋内众人的注视下，他的手掌发出金色的光芒，保罗肿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咳咳！额，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回见，回见，嘿嘿！”
两个壮汉很默契地同时露出谄媚的笑容，朝莫泠欠了欠身，而后转身离开。
“谢、谢谢！……”保罗看到两个恶鬼一般的家伙离去，如同刚从噩梦中惊醒似的，忽然间泪流满面，抽泣着瘫坐在地上。
珂琳捷也跑过来，哭泣着扑进保罗怀里：“爸爸……”
莫泠转过身看向丹妮娅，她坐在椅子上，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继续留在这里已无意义。
是时候离开了。
莫泠心中一叹，转身走向大门：“那么，我也告辞了。”
外面的街道上一盏路灯也没有，只有些许月光勉强照亮路面，莫泠瞥了眼月亮，握紧剑柄前进。
“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珂琳捷的呼喊和喘气声。
莫泠微微一怔，刚转过身就看到她已追到自己跟前，少女的眼眸闪烁着泪花，月光映亮温柔的笑脸。
“谢谢您，我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幸福了！”
莫泠看着地面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注视着她的双眼，说：“好好活着，神会注视着你的，珂琳捷。”
他微笑着朝少女挥挥手，转身离去。
珂琳捷伫立在原地，直到前方少年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家门。
被终日忙碌的父亲忽视……
被病痛折磨的母亲忽视……
被表情冷漠的邻居忽视……
只有在他温柔的目光里，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
莫泠打了个冷战，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他抬起右手，再三确认鬼手的状况。
刻在鬼手上的金色符文少了一个，就在刚才被他释放掉，用来在两个壮汉面前施展「奇迹」。
他当然不是被神眷顾的孩子，那只不过是借用歌兰蒂斯教给的口诀在简单地释放圣力而已，原本是用来在危险时刻主动激活符文中的圣力压制鬼手用的。
不知道歌兰蒂斯知道他这样使用圣力后会不会认为他在乱来……看来只能主动去道歉了吧？
那接下来的事，就不知道是不是道歉可以解决的了。
莫泠抬起头，看向前方闪烁的霓虹光。
珂琳捷刚才的笑脸，依然留在他心中，不断浮现。
有办法留住那份笑容吗？不仅仅是在今天……
犹豫了一会儿后，他紧了紧衣服，快步走向帝国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