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泠双手握着一把未开刃的训练铁剑,弓起身体将重心压低,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劳伦特,微微喘着气。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训练场上,身穿训练背心的两人身上都带着汗渍,显然已经对练了很久。
劳伦特单手持剑,手臂自然下垂,侧身而立,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身为大圣堂中以剑术精湛闻名的「圣堂武士」,与现在的莫泠对练他拿出一成的本事也是绰绰有余。
“呀——!”
喘了口气的莫泠再次挥舞着铁剑朝劳伦特砍过来,却被劳伦特轻松地挥剑弹开,自己反而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劳伦特迅速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然后随手将剑插在地上,抱起双臂说:“时间差不多了,先练到这里吧。”
莫泠狼狈地用剑支撑才站稳脚跟,听到这话他迅速挺起腰板,在劳伦特的注视下单手转动铁剑,优雅地行了个武士礼:“是……”
劳伦特微微一笑,点点头说:“别那么沮丧,带你训练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增强你的肉体力量,以此来压制鬼手,换句话说,你把它看作是治疗的一环就行。”
莫泠恹恹地将铁剑收进剑鞘,耸耸肩不甘心地咕哝道:“也就是说,我的剑术很烂咯?”
劳伦特愣了一下,连忙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这才一个月时间,你难道想直接变成剑术大师?起码在我看来,你每天都能有进步,已经是很有天赋的剑士了。唔……再练二十年,或许也能小有所成?”
“二十年……那时候说不定鬼手都治好了!”莫泠立刻露出一副没有梦想的死鱼眼深深叹气。
“哈哈哈!你能这么想,说明对鬼手的态度已经变得很乐观了嘛!”劳伦特一边解开缠在手臂上的革制护臂,一边和莫泠并排走向阴凉处,“怎么?歌兰蒂斯大人的治疗还是很有效果的吧?”
“啊,这倒是不假。”莫泠低下头,伸出双手端详起来,红色的鬼手上刻写着圣力凝成的金色符文,原本躁动不安的气息已经彻底被压制了下去。
现在的他,即使毫无顾忌地和劳伦特对练,也不会突然间被杂念控制心神而狂化了。
之前和阿甘左同行的时候,他可是稍微剧烈活动一下都有可能引起鬼手的躁动!
而这一个月以来的治疗,除了莫泠自身的训练,更多的还是依靠歌兰蒂斯用圣力帮他压制鬼手。
如今他手臂上的符文,是歌兰蒂斯在学习了索尔斯的手记之后,用自己的圣力刻写下的,正常情况下可以维持一周左右,在此期间鬼手会处于非常平静的状态,莫泠也可以大胆地自由行动。
两人在阴凉处喝了点水,正在闲聊,身后的走廊上忽然出现一位金发美少女的身影。
“歌兰蒂斯大人!”
莫泠和劳伦特异口同声,连忙放下水壶向其行礼。
歌兰蒂斯轻轻颔首,在两位女仆的陪同下步履优雅地走过来,淡淡地对劳伦特说:“教团有任务,明天我需要外出「布施」。劳伦特教友,麻烦你担任护卫。”
劳伦特连忙顿首称是,然后郑重其事地问:“请问地点确定了吗?”
“后街区……达拉姆街道。”歌兰蒂斯说到这个地名的时候眉头微皱。
劳伦特也是大吃一惊,随即意味深长地捏着下巴嘀咕起来:“竟然安排您去那种地方?这是大主教大人的决定吗?”
歌兰蒂斯摇摇头,平静地说:“只是教团例行的轮值安排,不过,大概是觉得那里之前布施的效果并不好,所以需要高阶的圣骑士介入吧。不用担心,除了你还有这两位教友也会陪同。”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两位女仆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身上也散发出淡淡地圣光,显然她们最擅长的事并不是做家务。
“后街……”莫泠忽然想到之前阿甘左曾对他说,有机会可以去后街看看,这次应该是一个不错机会!
“那个,我能一起去吗?”他连忙举起手臂挥了挥,挤出一丝笑容道,“我偶尔也想出去看看了。”
一名女仆立刻瞪了他一眼,板起脸严厉地驳斥道:“万万不可!怎能任由你这样的「鬼手」到那种人员密集的地方去?!”
“你以为这一个月来没有狂化只是好运吗?知道大人为了压制你的鬼手付出了多少吗?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另一个女仆也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大声呵斥起来。
莫泠尴尬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他承认自己是有点任性和想当然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歌兰蒂斯却很爽快地点了点头,淡然地说:“我觉得没关系,也是时候到外面去看看效果了,莫泠他又不可能一辈子在我们的看管下生活,总要重新回到人群中去。”
“可是,歌兰蒂斯大人!”
“两位不需要担心,就算他真的出现了狂化现象,我也可以立刻压制。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
“明白……”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翌日,莫泠起得比平时更早,他住在训练场角落的仓库空房间,推开门便看到一阵朦胧的雾气,训练场最外围生长的杂草上挂满了露水,空气比前几日潮湿阴冷了几分。
他穿好灰色粗布衫,双手戴好黑色手套以确保完全遮住鬼手,然后又穿了件黑色斗篷,佩戴好训练铁剑,这才一路小跑着穿过训练场,赶往庄园大门。
格拉西亚的庄园修建在赫顿玛尔城南的低缓丘陵上,一条平整的石道蜿蜒至山脚下,在大门处可以远眺俯瞰半个赫顿玛尔的全貌。
莫泠在门口稍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一阵车马声传来,劳伦特赶着一辆朴素的马车从庄园内驶出,在他面前稍稍放慢了速度。
莫泠立刻一个箭步跳上去,坐在他旁边。
“嗯哼,看来你很期待啊?”劳伦特瞥了眼莫泠,忍不住调侃道,“可别一进了城就自己溜走,你名义上也是歌兰蒂斯大人的护卫呢!”
莫泠挠挠头,连忙乖巧地说:“不会的!我会始终跟在歌兰蒂斯大人还有您身边!”
“哎呀,也不用这么紧张,难得出来一次嘛!”劳伦特腾出一只手拍拍他肩膀,放松地说,“你又不是圣职者,不用像我们一样执行任务,在一定范围内四处转转还是可以滴~”
“劳伦特大人!”马车内传来某位女仆不满的抗议声,“哪怕他只是个孩子,也请别太纵容他了!”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真是……”劳伦特悻悻地耸耸肩,无奈地和莫泠对视了一眼。
马车不紧不慢地沿着山路前进,下山后便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又走了不多时,莫泠看到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破旧,道路也开始坑坑洼洼,劳伦特不得不将车速降低以保证平稳。
莫泠印象中整个赫顿玛尔的街道和建筑都是一派整齐洁白的景色,但他们正在前往的街区似乎不是这样,这里的道路、房屋、路灯、下水道似乎都年久失修,呈现出破败的样貌。
“劳伦特前辈,这里就是后街区吗?怎么会是这副样子?”他忍不住向旁边的圣堂武士请教。
劳伦特也露出复杂的神情,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这里就是后街区,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因有些复杂……再往前走你就能明白了。”
莫泠一阵狐疑,劳伦特平时都是有话就说的类型,今天怎么变得卖起关子了?
又走了没多远,莫泠忽然发现前方道路又变得宽敞平坦起来,两侧的路灯和长椅也都是崭新的,绿化也做的很到位,行道树和草坪绿意盎然。只不过,这里的建筑风格和赫顿玛尔别处迥异,到处是金碧辉煌的高墙深院,许多房屋上还挂着不属于贝尔玛尔公国的旗帜。
马车刚一走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身穿黑色军服,头戴高礼帽的士兵,将他们拦下盘查。
“哪里来的人?前面是帝国的租界,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莫泠更是一头雾水了:“帝国?不是公国吗?还有租界是……”
劳伦特一边将准备好的文书交给士兵,一边扭头给莫泠解释道:“后街区有一部分在十几年前被德洛斯帝国租下,名义上是商办租界,实际上却成为了许多德洛斯贵族休闲享乐的去处。所以从这里开始,我们相当于踏上了德洛斯帝国的领土。”
莫泠一时没有说话,在心里慢慢领会这其中的意思。
另一边,那些看起来高大威猛又眼神凶恶的帝国士兵,倒是对圣职者们异常尊敬,他们中的领队毕恭毕敬地将文书还给了劳伦特,又挺起胸膛行了个军礼:“代表帝国子民,向荣耀的圣职者教团致敬,神与我们同在!请通过吧!”
“谢谢。”劳伦特也锤了捶胸口作为回礼,然后驱赶着马车快速驶入帝国租界。一直到走远了之后,他才向一脸茫然的莫泠解释道:“圣职者教团曾在「暗黑圣战」中战胜了「伪装者」,当时的主战场就在如今德洛斯帝国领地内,因此教团在帝国是国教,还设立了单独的教区和支部座堂,那些士兵很有可能也是信众。”
看莫泠缓缓点头,他又忍不住补充道:“但是,要是遇到圣职者以外的人,那些士兵可就不会这么彬彬有礼了……”
“我想也是……”莫泠深有同感地点头,随后问道,“难道我们这次布施是要去找那些贵族?他们也需要布施吗?”
“非也,我们只是要借道穿过这里,去达拉姆街道。”劳伦特说着四处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帝国人,这才凑到莫泠身边,小声说,“你也看到租界外凄惨的样子了吧?帝国贵族在这里大行特权,甚至借着一些宵小之辈,把手伸向租界外,他们多行违法背德之事,害苦了这里的居民……”
“那市政厅没有管过吗?”
“公国无论是外交还是军事上都弱于帝国,市政厅的警力孱弱,也根本影响不到这里。”
“在赫顿玛尔,竟然还有这种事……”
听了劳伦特的解释,莫泠表情复杂地沉思起来,他本是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的小孩子,但这样的「现实」对他而言似乎不难理解,也并不陌生。
就在他思索之际,坐在马车中的歌兰蒂斯传出一声轻轻叹息,自言自语道:“灯光之下也会有阴影,邪恶一直在我们身边……”
某位女仆连忙劝说道:“大人,帝国也都是人类而已,这样的话不该用来评价他们。”
歌兰蒂斯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是我失言了。”
“没关系,帝国也是受神眷顾之地,相信这只是一时的现象……”
突然响起的音乐盖过了马车内的交谈声,莫泠循声望去,看到一座装潢华丽的大别墅内正闪烁这五彩斑斓的灯光,阵阵喧闹声越过高墙飘到街道上。
真是刺耳。
莫泠转过脸去望着远处寂静无声的破败街道,如此想到。
他在心里对这个陌生的所谓帝国感到厌烦。
……
马车快速穿过帝国租界,重新进入破败的街区,这里才是歌兰蒂斯的目的地——达拉姆街道。
这里和租界的景象完全不同,长时间未曾有人打扫的街道灰尘遍布,绿化带和行道树早已缺水枯死,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垃圾堆和污渍,下水道口时不时有污水外溢,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儿,密密麻麻的臭虫爬来爬去。
人生地不熟的莫泠拿出一张之前买来的城市地图仔细端详,达拉姆街道呈品字形,共有四条南北走向的和两条东西走向的主干道,地图上标注这里曾经是赫顿玛尔重要的贸易集散地。
莫泠放下地图看向道路两边,果然看到不少市场集市模样的建筑,但此时都已是人去楼空,告示板和地面上满是灰尘,已经很久不曾开放了。
他收好地图,跟在劳伦特的身后,忍不住好奇地问:“这里过去那么繁华……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样?跟帝国租界有关系吗?”
“世俗的争端我们圣职者一向不会参与,所以我知道的也不详细。”劳伦特一边带路,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道,“但的确是从帝国建立租界后,这里的情况逐渐变得糟糕的。”
“既然是租界,那想必有更好的税收政策和贸易政策,轻松击败这里的市场并不奇怪……”莫泠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但……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凄惨吧?”
“哦呀?你竟然还懂得经商?”劳伦特很惊讶地扭头瞥了他一眼,“等等,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莫泠的思绪被硬生生打断,露出茫然的表情嘀咕起来:“对啊,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这时走在他们后面的歌兰蒂斯开口说话了:“感到熟悉吗?或许你曾经也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潜意识里的「知识」在刺激下浮现了出来……”
“不知道,我被发现时是在虚祖的山村里。”莫泠摇摇头,只觉得自己脑海里一片混沌,除了单纯的「知识」外并没有冒出任何有用的回忆。
歌兰蒂斯点头应道:“别太焦虑,和治疗鬼手一样慢慢来吧。”
马车继续前进,主干道上人很少,要么行色匆匆要么目光呆滞,看上去都不像是能打招呼和沟通的对象。
“这么大的街道,我们难道要挨家挨户布施吗?”莫泠皱着眉一边四处观望一边问道。
劳伦特将马车的速度放慢,似乎已经有了目标,他耸了下肩膀,语气平淡地说:“「布施」包含一系列的活动,愿意布施的人将钱财和食物交给教团,教团再根据紧急程度不同分给需要它们的人。除了物资之外我们也会免费为这里的人看病治疗,今天我们来主要就是做后面这项工作的。”
“这么说,教团已经捐赠了不少钱财和食物给这里的人们了?”
“没错。”
“可这里的情况依旧算不上很好的样子……”
“这也是让好几个主教大人感到头疼的点,哎,你亲自用眼睛去看吧。”
马车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劳伦特翻身下车,绕到后面打开车门,协助三位女士下车。
莫泠跳下马车,抬头望向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这是一户很普通的人家,门口的铭牌早已不知所踪,所以无法提前得知主人姓什么,大门上被人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涂写了很多威胁性的污言秽语,两侧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随便钉了几块木板挡风。
看得出来,这家人的生活很窘迫。
劳伦特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其他教友之前已经送过钱财过来,至少是够修补门窗的,可你瞧现在这样……”
“看来那笔钱被主人拿去做其他事了。”莫泠看着大门上的涂鸦,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猜想。
歌兰蒂斯和两位女仆走到了门前,扫了一眼门上的涂鸦后,两位女仆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全是欠债,看来之前布施的钱财也都被挥霍一空了。”
“明明自己妻子还生着病,这家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歌兰蒂斯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也被那些污言秽语影响到了心情,俏脸不自觉的紧绷起来:“不论如何,先做好我们的工作吧。”
“我来叫人。”劳伦特上前敲门,老旧的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门栓快要断了,吓得他连忙放轻动作。
莫泠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和呻吟声,然后是逐渐走进门口的脚步声。
不过来人并未直接开门,隔着门板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地对他们说:“不好意思……爸爸他不在家,现在没有钱给你们……”
“咳咳!你好,我们是教团的圣职者,不是来催债的……”劳伦特苦笑着,心中一叹,声音柔和地说,“听说你妈妈生病了是吗?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你、请你们稍等一下!”
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莫泠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窗户的木板缝隙里出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立刻散发出喜悦的神采。
“我马上来开门!”
“噔噔噔!”
一阵赤脚在地上跑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老旧的门栓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莫泠看到一双明亮的眸子,它属于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女,她凝视着圣职者们身上的十字,眼神中满是虔诚。
仿佛是见到了真正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