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日,夏小正忙得像陀螺一样飞转,除了老人出殡的事宜需要处理,还有夏家商行的事情。
之前那些事有老人操持,现在老人不在了,也就都落到了夏小正身上,不过还好有一个钱叔。
钱叔在夏家也十多年了,一直跟随在老人左右,不管是商行还是府中大小事务,他也都熟知,处理起来也驾轻就熟。
当夏小正带着一身疲惫走回屋,准备好好睡一觉,想着等明天醒来再做打算时,发现老道士在此已等候多时。
为什么说等候多时呢?因为映入眼帘的是满桌子的杯盘狼藉,——喝完的空酒壶,被啃得光溜溜的鸡骨,可怜没人吃的鱼头,硕果仅存的鸭掌……这些无一不是在说明那人在此已经吃喝好一会儿了。
老道士正坐在那里剔牙,见夏小正进来,连忙招呼道:“回来的正好,没吃吧?贫道正发愁这剩下的东西如何是好,这么好的东西倒掉多可惜啊,快来快来,有些还热乎着呢!”
夏小正一脸无语,这老道士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亲儿子也没这么对待的吧?!我谢谢您嘞,这么晚了还挂念我吃了没!
老道士见夏小正坐下也不言语,便开口问道:“怎么了?一进屋就挂着个脸,是事儿没处理好?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吱个声,只要是贫道力所能及的,定然义不容辞。”
见老道士如此说道,夏小正当令说道:“还真有一事,想请教一下道长。”
道长大手一挥,“说!”
夏小正暗笑,然后说道:“我有一朋友,他家住进了一老道士,那老道士在他家大鱼大肉,等我那朋友回家,那老道士便招呼我朋友吃他的残羹冷炙,更是美其名曰‘不想浪费’;道长,你说那老道士还是人吗?我那朋友如果拿刀砍他,应该不过分吧?”
老道士正伸手拿酒,听见这话,拿酒的手也慢慢缩回来。老道士突然不动了,两眼珠子在那里滴流转个不停。
夏小正一脸笑容地盯着老道士。
老道士本想装聋作哑,蒙混过关,可难得见老道士吃瘪,怎可轻易放过,便一再追问:“道长,给个意见呗?”
突然,老道士“哎哟”一声,并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肯定是喝多了,贫道头咋这么疼呢,不行了,贫道得赶紧回去歇息才行!”说完,便准备起身溜之大吉。
见此,夏小正一声长叹,也不想再与其继续插科打诨下去了,直言道:“行了,别装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在这里演聊斋了。”
老道士见夏小正直接戳穿了他的伪装,也不觉得尴尬,又迅速坐下来,并好奇地追问道:“聊斋?那是什么东西?”
夏小正一阵抚额,这老道士关注的点为什么如此与众不同呢?我这句话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别装了”这三个字吗?
如果真让夏小正解释这聊斋,一时半会还真解释不清,索性就不解释了。
夏小正直接嘲讽道:“没文化,就多看点书。”
说完,夏小正便拿起那只鸭掌直接啃起来。
老道士见夏小正没有抓住之前的那点不快继续发挥,便又来了兴致,“刚才不还嫌弃说是残羹冷炙嘛,怎么现在又吃上了?”
夏小正见老道士吃了瘪还不知悔改,还想借机嘲讽自己,便直接反唇相讥道:“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面对夏小正如此怨怼,老道士总算是消停了。
沉默许久之后,老道士一改玩世不恭的作态,开口道:“今日不好受吧?”
夏小正不以为意地说道:“还好,没什么东西可以难到我。”
“你确实比贫道想象的要强上许多。”
夏小正见老道士一本正经起来,不由得也端正了几分,“听道长的口气,在此之前,是不怎么看好我咯?”
“也不是看不看好的问题,贫道想说的是你成长的很快,比贫道想象得要快。”
“我没想错的话,道长指的是我的心性吧?其实也有可能是道长对我了解太少,我跟道长相识才不过一两日,道长又怎会真的了解我心性如何?可能我之前便是如此,只是没有机会在道长面前表现而已。”
老道士笑了笑,“贫道说的是决心,之前贫道从你的眼中,看到的更多是犹豫不决,但是现在,我看到了决心。”
夏小正不想再跟老道士像猜哑谜般地聊下去了,直接说道:“我知道,那天在街上,我与道长的相遇便不是什么偶然;我更知道,道长此次来仓州城,不单单只是为了向我转交那枚白玉扳指;道长前脚进了我们夏府,后脚我们夏府就遭遇夜袭,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有人说,‘所有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也是不无道理的。”
老道士笑得更开怀了,“小友确实聪慧过人,贫道没有看错。小友既已想到这一切都是贫道蓄谋已久,为何还如此淡然?就不怕贫道跟那些人一样,也是对小友意有所图,才接近小友的?”
夏小正轻笑道:“害怕有用吗?道长如此厉害,而我手无缚鸡之力,如果道长想对我如何,我也只能任凭道长处置;更何况,道长见我如此配合,也不忍多加折磨我,是吧?这样,我也能少受点罪不是!”
“小友倒是想得明白。”
夏小正叹口气,说道:“不能说想得明白吧,只能说是无奈。若能成为刀俎,谁又想成为鱼肉呢?”
“假若真有一日,你成为那个主宰别人生死的刀,你又会如何呢?”
夏小正略一思索,说道:“那就除掉所有握刀之人。”
老道士闻言,笑道:“小友野心很大!”
“那么现在,道长可以言归正传了吗?”
老道士端起桌上的酒杯,渳了口酒,长出一口气,然后说道:“你现在最想知道的,应该是那晚夜袭你们夏府的到底是些什么人吧?”
闻言,夏小正并不作声,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应。
老道士看了夏小正一眼,继续说到:“可惜这个问题,贫道也回答不了你,贫道只能说,今后可能会有更多的人找上你。”
夏小正直言不讳说道:“我原本也没有抱多大期望,能从道长这里得到那些人的底细。”
老道士哑然,“看来贫道还真被小友给小瞧了呀。”
“不是小瞧,而是道长那夜的言语,如若不是伪装,便已然说明了一切。不过道长心中应该有所猜测吧?”
“确实!你们夏家表面上只是一商帮,实际在江湖上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你爹夏琦玉就是你们夏家最好的庇护伞,虽说他已经十数年不曾回夏家,但是鲜有人不知晓他在江湖的传说;他夏琦玉存在一日,对那些觊觎你们夏家的人就有一日的威慑。因此,在这大呈境内,有此胆量挑战你们夏家的势力,确实不多。”
“道长还是说说你的猜测吧?”
老道士凑近了一下,说道:“那个刺杀你的府卫在刺中你之后,随即便自刎而死,所以从他那里没有得到任何线索,但是贫道查看了那些黑衣人所用的兵器,都是军制式样。能私自调动军兵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说完,老道士盯着夏小正。
夏小正狐疑地看着老道士,“你是说……”
老道士突然大笑,“贫道什么都没说,都是你猜测的!……怎样?听到是这么个结果,起初的那份豪情还在吗?”
夏小正闻言,瞬间反应过来,这老道士依旧是在借此试探自己,于是说道:“‘山岳虽巨,焉知鸟雀不能越耳!’总要试过之后,才能知道结果如何。道长,你说是吧?”
老道士笑道:“古之成大事者,更多不是成之于‘勇’,而是得之于‘巧’。年轻人有一腔热血,当然是好事;但是如若热血过头,有时候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夏小正正色道:“谢道长教诲,我定当铭记于心。”
老道士点了点头,说道:“贫道知道你心中肯定还有一个疑惑!”
说完,老道士又瞟了夏小正一眼,见他没有反应,便继续开口道,“那些人之所以奔你而来,是因为你体内有一物,有起死回生之神效,这也是为什么你身中一刀而不死的原因。”
夏小正突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这消息着实有些让人震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身上竟藏有如此大的秘密。
最后,他终于开口道:“何物?”
于是,老道士再次娓娓道来,“传说在泛海的尽头,有一地,其名为‘平丘’,在平丘之地的中央,有一棵万年神桑,高千丈,百人不可围抱;每百年,神桑树上便会降生一枚金蚕,而这金蚕,便有起死回生之神效。”
夏小正嘟囔道:“我怎么从没听说这传说?”
老道士借机嘲讽道:“你不是总标榜你读书多嘛,怎会不知道呢?”
夏小正一时哑语,刚刚他嘲讽老道士的话,现在被老道士抓住机会,立马就回敬给了自己,这老道士还当真是记仇的很!不过也怪自己,就不该多这一嘴!
夏小正选择息事宁人,不再反驳,毕竟正经事还没有说完呢!
老道士见夏小正服软,也没有穷追不放,言归正传道:“就在半个月前,江湖上出现一传闻,说几十年前,你爹出海,在机缘巧合之下,意外到过平丘之地,并在那神桑树上寻到了一枚金蚕,而这枚金蚕现在就在你体内。”
夏小正心里咒骂一声,这是哪个王八羔子说的!这不明显的居心叵测,给自己招惹祸端嘛?他又想到,为什么这么多年,这事都没有人提及,现在又突然被传开了呢?
夏小正突然愤愤不平道:“这么荒唐的传说竟然也有人相信?这些人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老道士看了夏小正一眼,没有说话。
但夏小正从老道士的眼神里看出了丝丝鄙夷,意识到什么,便自我解嘲道:“没想到这传说还确实是真的,道长你说,这算不算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老道士饶有兴趣地说道:“这瞎猫贫道是看出来了,只是这死耗子指的是谁,贫道不是很清楚,你给解释解释?”
闻言,夏小正再次无语。
“据说那金蚕在幼时甚是娇弱,需以人的精血喂养,其后它便会自主吞噬天地灵气,然后直至成熟。你之前体弱多变,贫道猜测就是因为它的缘故。”
夏小正恍然大悟:“这么说,这么多年我无法修行,也是因为它?”
老道士点点头,“可能是。毕竟这金蚕还从没有人见过,其性如何,也只是一些传说而已。”
夏小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禁顿时寒毛直竖:如果这金蚕真是父亲意外获得,那这金蚕现在又为何会在自己体内?这金蚕需以精血喂养,难道是父亲以我为食,故意将金蚕置于我体内?不会的!事情一定不是我想的这样!一定是另有隐情!
夏小正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再次开口道:“假若事情如道长所言,江湖上有关金蚕的传闻四起,那我爹一定也听闻了才是,我爹不可能对此置之不理的!”
闻言,老道士轻笑道:“你爹没有置之不理,假若你爹真的置之不理,那你现在就真的已经成为某人餐桌上的鱼肉了。”
夏小正看着老道士,“道长的意思是,道长就是我爹请过来保护我的?”
老道士轻笑着点了点头。
可夏小正依旧不追问道:“他为什么不亲自回来?我可是他儿子啊,明明知道自己儿子有难,还不回来,有他这么当爹的吗?”说着说着,夏小正哽咽起来;这一刻他觉得无比委屈,就算是那年,他父亲从屋里出来,看他像看陌生人一样,也不曾比现在更委屈。
老道士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父亲也有难言之隐,你要理解。”
夏小正叫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有什么是比我这个儿子还重要的,你说呀!?”
老道士正准备开口劝慰一番,没成想夏小正此时忽然摔倒在地上,全身痛苦地紧紧蜷缩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