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啊!这是唢呐声吗?这是在给谁办丧事吗?哦,是了,应该是为我吧。想起来了,在慷慨激昂地起誓之后,在我体力不支晕倒之前,好像有人将一把匕首刺进了我的胸膛。上天啊,难道是我当时装X装得太过,连你也看不下去,才会收了我吗?不过这声音是怎么回事?难道人死之后,真的会灵魂出窍?那为啥又什么都看不到?
夏小正使劲的睁眼,将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到那一处,终于,他眼睛睁开了。但是白茫茫一片,刺眼的光芒让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他试着缓缓睁开眼睛,这一次好些了,可以模糊的看到一些影子,慢慢的,他看得更清晰了一些。
熟悉的床帏?这熟悉的陈设?那花瓶?那花瓶里的花,还是我前几天跟吉祥在外面院子摘的?这是我的房间?我怎么还在自己房间里?
我没死?夏小正猛地一把掀开被子,然后撩开上衣,查看自己的胸口,然而那里光滑如初,一点痕迹也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他傻了。接着他又欣喜若狂,我没死?那记忆中的那些都只是梦?这么说,吉爷爷也没有死咯?!
夏小正连忙穿上靴子,向外面跑去,正准备开门,门就自己开了,然后跟一个丫鬟撞个满怀。
“少爷,你醒了?”那丫鬟先是惊讶,然后是一脸的欣喜。
还没等夏小正开口,她已经转过身跑了出去,边跑边大叫道:“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夏小正暗自笑道,至于吗?我不就是睡了一觉,看见我睡醒了有那么夸张吗?
不对,刚刚我迷迷糊糊时,就是被这唢呐声吵醒的,醒来之后,思绪混乱,也就没怎么去注意,现在这唢呐声还响个不停。夏小正心里顿时一沉,他一边急切地往前院走,一边暗示自己,那些一定都是梦,吉爷爷一定还活着。
当唢呐的声音越来越近,夏小正的心也越来越沉重。
那刺目的白,满眼皆是,无不是在提醒夏小正他记忆里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当他来到大堂,看见那口醒目的棺椁,还有正跪在棺椁前烧着纸钱的吉祥,才终于接受了一切,原来那一切都不是梦啊!
他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缓缓地闭上了双眼,等他再次睁开双眼,眼中依旧充满了悲情,但在悲情之余,又多了一份坚毅。
他走到棺椁前,双膝下跪,双手触地,狠狠地拜了三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吵闹声,由远及近,等夏小正起身,那些人已经进了庭院。到了庭院,那些人依旧嚷嚷个不休,旁边有一中年男子正在忙不迭地劝阻,但是那些人依旧我行我素,嘴里高声叫喊着:“我们要见你们家主,让你们家主出来!”
那中年男子说:“我们家主常年在外游历,各位掌柜的也都知道,何必如此呢?今日是吉大管事出殡之日,请各位掌柜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今日暂且回去,改日我们再坐在一起商议如何?”
为首的男子依旧不为所动,叫嚷着:“不行,今天见不到你们当家的,我们就不走了。”
后面的人见此,也纷纷叫嚷着:“对,我们就不走了。”“叫你们当家的出来。”
中年男子满脸急切,却也无可奈何。
这时,夏小正开口了,“钱叔,怎么回事?”
那中年男子连忙跑上前来,说道:“这些都是给我们夏家商行供货的商号掌柜,之前商行的大小事务,都是吉叔操持着,商行跟这些商号的往来,也都是吉叔跟这些掌柜的对接,现在这些掌柜的听说吉叔不在了,怕我们商行出问题,急着来索要货款。”
夏小正听完,看了看庭院的那些人,又看到在更远处,还有他的堂叔伯们,至此于是,夏小正心里有些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无然无故跑过来的,他的堂叔伯们肯定没少在这事上面拱火。
他爹离家这么多年,这些堂叔伯们一直都存有争夺商行的心思,只是这么多年,商行都有吉爷爷操持着,而且他爹也不是真不在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所以那些人才没敢妄动。
现在吉爷爷走了,主持大局的人没了,他们肯定觉得机会又来了。
夏小正看着下面那些依旧叫嚷着的掌柜们,说道:“我爹不在,你们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语气不卑不亢,神情镇定自若。
有认识夏小正的,有不认识夏小正的,现在都安静下来。
夏小正见都安静下来,继续说到:“这里是我吉爷爷的灵堂,我知道你们事出有因,才会在此喧哗,之前的,我不跟各位计较,可如若还有人在此吵闹,就别怪我夏某人不讲情面!”
夏小正的话确实镇住了一些人,不过还是有个别人不甘地叫嚷道:“我们也不想闹事,我们只是想要回我们的货款,你们夏家将欠我们的货款给我们,我们自然会离去。”
“想要货款?可以。但现在请你们统统给我离开这个庭院,如若不然,我以我夏家少主的身份在此起誓,日后必将不惜一切代价,即使是赌上整个夏家商行,也要让那些在此闹事的人付出代价。”夏小正说完,看了看庭院中的人,见起了些效果,便继续说道,“夏家商行,能屹立这么多年而不倒,靠的就是‘信誉’二字,吉爷爷现在不在了,还有我这个夏家少家主在,还有我爹在!”说完,便亮出右手。
起初,众人不知其义,不过很快就有眼尖的人看出来,夏小正右手拇指上的那枚白玉麒麟纹扳指正是夏家家主的信物。这枚扳指有多少年不曾出现过了,都快忘了还有这东西的存在。
掌柜们此时又议论起来,不过此时都是压着声音小声议论。
夏小正见这扳指起了作用,适时开口道:“这么多年,家父都不曾归家,这扳指也随着家父消失了许多年;可能有人心里在琢磨——家父是否还健在?现在你们看到这枚白玉麒麟纹扳指了,心里还有此疑惑吗?”其实夏小正这话最主要不是那些商号掌柜听的,而是说给他那些堂叔伯们听的。如果他们知趣的话,看见了这扳指,然后听了他这番话,应该就会收起那些小聪明了。
不管是真心想闹事的,还是想浑水摸鱼的,此时都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在这人群的最后面,突然有一人出声问道:“这象征着夏家家主的信物这么多年都不曾出现,现在既然出现了,那是不是说明夏琦玉夏家主回来了?敢问夏公子,夏家主现在人在何处,能否请他出来跟大伙见上一面?也好让大家安安心。”
夏小正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是一位手拿折扇的翩翩公子,剑眉星目,玉面皓齿,头别翡翠玉簪,身着一袭翠色锦袍,锦袍上图纹精美而生动,腰间更是束着一条镶嵌宝石的金镶白玉带。
就在夏小正看过去时,这翩翩公子也正好看着他,且是一脸的温和笑容。
不过夏小正并没有被他温和的笑容所迷惑,而是心想这人好深的算计。
夏小正之所以将扳指亮出来,本是想以此证明自己的父亲还活着,借此让那些不安好心的人安分一些,没成想现在反倒被这人所利用,这人抓住他言辞之中的漏洞,直击要害,象征他父亲的白玉扳指出现了,而他父亲却没有出现,说明什么呢?经他这番言语的引导,本来不曾多想的人也要多想几分。
夏小正笑了笑,并不急于回答那人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听公子口音,似不是我们仓州人,看公子这扮相,也不似是商号掌柜,不知公子在此打听家父的下落意欲何为?”
夏小正的这番话也是意有所指,来路不明的人在此打探他父亲的情况,他反问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同时也在向众人暗示这人意图不明,他不想当众说出他父亲的情况,免得遭到别有用心之人的算计,也在情理之中。
不想此人也是才思敏捷,一眼便看出了夏小正的心思,先是恭维一番,“夏公子好眼力,”然后继续笑着说道,“在下确实不是仓州人氏。在下来自江州,随父经商至此。从小喜欢听一些江湖趣事,甚是仰慕那些江湖豪侠,而夏家主就是我众多仰慕之人中的一个,凑巧昨日听闻夏家突遭贼人夜袭,更有不少人惨死在贼人刀下,在下甚是不安,亦是深感遗憾,今日正好无事,索性来此吊唁一番,没经过门人通报,就私自前来,还望夏公子谅解。”
此人的回答也算是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说是有礼有节,既解释了自己来此的原由,也同时彰显了自己懂礼知节。
可越是如此,夏小正更是觉得此人心机深重。
此人经过一番自述,让众人都看到了他懂礼知节,如若他夏小正对这样一个懂礼知节的人依旧不依不饶,胡乱揣测,那最后他自己就会变成一个不知礼节的人,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别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看来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夏小正甚至开始怀疑他是有备而来,他更加确信这个人来此的目的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他心思急转,不一会儿便想好了说词。
你装,我也装,看咱们谁更能装!
夏小正一脸诚恳地说道:“公子说的哪里话,公子对我们夏家有这份心,我心存感激都还来不及呢,怎还会怪罪。公子既是家父的仰慕者,我本无论如何也应该让公子见家父一面,但是家父的行踪我确实不好透露;公子你也知道,家父常年在外闯荡,从来都是嫉恶如仇,惩善罚恶的事没少做,那仇家更是多如牛毛,这次夜袭,就是仇家所为。我身为人子,不能替父分忧,已是无比自责,如若因自己的一时疏忽,让那些贼人寻到家父的踪迹,使家父身陷危局,那我就算是以死谢罪也不足以减轻我的罪过,所以家父的行踪我现在是万万不会透露的,还望公子谅解。”
不出所料,那些掌柜的听完他这套说词,纷纷点头。
有些更是出言安慰道:
“夏家主仁义,我们定不能做那种将夏家主置于危局的事!”
“夏公子放心,夏家主的事情我们不会再打听了!”
更有甚者喊道:
“夏公子,我是李记商号的,代我向夏家主问好,告诉他,我一直都很仰慕他,我叫李四!”
“夏公子,夏公子,我也是!我是黄记典当行的,麻烦代我向夏家主问好!”
“……”
面对这些想让他传话的掌柜,夏小正一一笑着点头,暗自却叫苦不迭,我的亲爹呀,你这拥趸也太多了吧?这我哪记得过来啊!
最后,那些本是来此要钱的掌柜们,虽钱没要到,回去的时候一个个的却也是笑容满面,有的之前不认识,今日之后算是认识了,甚至相约一起走进了某个小酒楼,准备小酌一杯。
他的那些堂叔伯们,见形势不妙,早就溜之大吉了,夏小正也没有追上去与其算账的打算。
最后,庭院就只剩下那位翩翩公子了。
夏小正打趣道:“公子还不走,是打算留下来吃晚饭吗?”
翩翩公子也不介意,依旧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夏公子客气了,晚饭就不必了。只是在下在走之前,还有一言想对夏公子说。”
夏小正看着他,还真有些好奇他会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
既然现在其他人都走了,也没必要装了,夏小正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恶之情,说道:“有什么说吧,我听着呢。”
“夏公子确实能言善辩,不过光能言善辩,可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夏小正听完,心里瞬时一顿,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夏小正正准备开口,可那翩翩公子抢先道:“今日就不再打搅了,来日有缘再会!”
说完,翩翩公子一把展开折扇,一个潇洒的转身,走了出去,徒留夏小正一人站在那里,暗自艳羡他卓绝的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