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师父治好的百姓越来越多,但相应的,他的身体越发的虚弱。
黎很担心师父的身体状况,他看见了师父是用自己的灵能为引,抹去那些散步腐败的疠气。
某一个夜晚,他们栖息在一处破庙之内,下着连绵不绝的雨水。
有人穿着一身黑袍,浑身如铁一般冰冷,闯进了破庙之内。
没有撑伞,但身上没有半分雨水淋湿。
师父没让他早些入睡,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身影说道,似乎早有预料。
“你来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那个身影揭下自己的黑袍,露出一张苍白精致的脸,发丝如银雪飘散。
是个漂亮的少女,黎觉得连那日的清倌人都比不上对方。
她的眸子猩红,在左眼下还有半只眼睛睁开的晃动的血红眼眸。
薄唇中吐出的声音腔调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按照设定的规律运行者。
“治病,救人。”
老人的眼皮耷拉着,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他知道眼前‘人’是什么存在。
他所求助的医家大师噤若寒蝉,三缄其口。
分明是大疫横行之地,却见不着半点妖魔乱世。
不是那些邪诡生出了同理良善,而是除去维系阴阳平衡的神祗,无人有本事引动这样的灾难。
他们不敢,疫区的一切百姓都是祂们所圈养待宰割的牲畜罢了。
“你知道李恒吗?”
少女问及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而后自顾自的说道:“他是你治好的一个百姓,还送了三张烧饼给你,可他死了,饿死了。”
“福王被李自成杀了,朝堂再次加税收钱,所以他就饿死了。”
“你们人类真的很有意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能治好瘟疫,却治不好他们的命。”
“大明天命即将破碎,注定了覆灭的结局,他们迟早死去,死于一场无知的瘟疫,不好吗?”
吴又可睁眼了,那双浑浊的眼眸之中透露出迟疑,茫然。
他从大疫之中救活的人,死于饥饿,朱门每日扔掉的酒肉又有多少?烂在仓库之中的粮米又有多少?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
救下了的人,苦苦支撑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像牲口一般活着,而后苦苦挣扎着死去?
就如同过儿说的,这天下,大病!
救一人无用!救十人无用!即便救下万人也无用!
他是医家,不是道家,喊不出黄天当立!
可他世受朱明皇恩,修为浅薄,仅仅极宫之境,又能如何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难道不知晓九州倚靠着什么苟延残踹至今?天命破碎之际,邪神窥探角逐。他们的灵魂自当投入熔炉之中,化为壁垒。你是在救人,还是在乱世?”
“停下吧,尚可饶恕,神明的怒火不是你一个俱灵境的医家承受得起的。”
少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祂们的诞生便是为了维系九州的阴阳平衡,收割人类的有灵之魂构筑有巢氏的壁垒。
她的指尖点在了老人的眉心,开出朵绚烂至极的花。
那是记忆,她所预见的未来尽数流入了吴又可的脑海之内。
轰隆——
惊雷落下,拉下了天地都在颤抖的帷幕。
成千上万吨雨水向着大地肆虐宣泄,像是有人拉开了水闸。
早已破旧的庙宇承受不住如此如此巨大的压力,伴随着闷雷滚动,轰的一声垮塌屋顶。
倾盆的大雨瞬间模糊了视野,豆粒大小的雨滴打在脸上,带着了身体的热量。
少女的身形淡去了,只留下老人麻木的坐在雨中,不闪不避。
慈眉善目的佛陀淋着雨,滚滚的雨水从它突出的眼眸流淌不绝。
是泪吗?连石塑的佛陀都在为世间的苦楚流泪。
但吴又可知晓,神佛早已绝迹,无情的冷石只是承接雨水。
黎慌慌张张的找着纸伞,要为老人遮雨。
当他撑开了伞,向着吴又可倾斜的时候,老人微微摇头,枯木般的手臂推开了伞柄。
只是抬头,痴痴的望着天。
雨水混杂泪水不断流淌。
他看见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切都是无用功,一切都无用!
他只不过是将他们从一个深渊拉起,然后再将他们推入下一个深渊!
“师父,有光!”
黎叫着,跳起来望向远方。
黎永远都无法忘记。
师父宛若枯木一般坐在雨中,慢慢的,却又一个个穿着破麻布衣服的人出现,他们麻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希望。
他们拿起了残破的伞,找到了能够遮风避雨的东西,围绕在老人的身旁。
用身体替他遮风挡雨。
一个,十个,百个......
直到不知多少人。
腐败的花朵绚烂的盛放在雨夜,猩红的花挤满了黎的灵视视野,就像是浩瀚的天空。
如果没有见过无数人渴求的目光,那么根本无从知晓何谓悲怆。
沉沦在黑暗之中的人,哪怕是一丝的广电都会引导着他们趋之若鹜的奔去。
老人低首,砍刀了那些沉默着的,那些站在自己周围的人,看到了无数渴求的目光。
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们难道不知晓兵灾四起,不知晓赋税徭役吗?
他们知晓,但是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总能看见希望的。
可能是百年,可能是千年,但希望总会到来的。
他们不是一人,而是代表着千千万万个家庭。
老人摸出了黎那日递给他的半枚铜钱,它被抚摸得噌亮。
入手温润,贴在脸上,就像是母亲的抚摸。
吴又可早就看出了那枚铜钱的来历。
黎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药石无医。
但他的父母不会抛弃,他的父亲耗费了家中财物,只为求得医家出手相助。
他的母亲跪求四方神明庙宇,磨烂了草鞋血肉,只为祈愿他的健康成长。
这是伏羲庙宇的伏羲阴阳钱,很珍贵,因为饱含着一位母亲所有的温情。
既然你们渴求着生,那我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老人笑得轻松,那位行走阴阳的神祗为他种下了死亡的印记。
被治愈的腐败之气将会在他的体内堆积,腐蚀他的灵能生命。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以我身,承天下大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