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年的时光里,黎随着老人辗转九州南北。
何处的疫病横生,一老一小便出现在哪里。
他们见到了许多次的死亡神祗,每一个都性格迥异,修为截然不同。
原来,死亡的神祗不止一位,祂们有自己的代号。
尽管祂们的模样都完全一样,但都存在自己的思维模式,遵循着阴阳两隔的古老盟约,沉默不知疲倦的带着一位位死去躯壳上脱困的灵魂,前往幽冥。
黎看过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也见过了兵锋所指,血屠古城。
权贵们躲在地窖,用最卑劣却又最无力的言语咒骂着这些愚昧者。
黎终于迈入了俱灵境的下一境,丹境,灵视已经能够透过老人的皮肉虚象。
他看见腐败的花盛开在老人的每一寸经络。
但老人的成果也越发惊人,他是一切的承担着,仅以药石作为驱逐死亡神祗散布瘟疫的手段,尽管所有的腐败之气都将由他承担。
来自死亡神祗的诅咒让他寸步难行,但驱逐腐败的经脉已经由他生长蔓延。
他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日益衰弱的沟壑也越发和蔼。
闯王振臂一呼,从者百万,被神祗望族所不齿的愚者、庸者血脉蚁附,如同熊熊燃烧的焰火。
像是照亮这黑暗时代的一团烈焰,炽烈璀璨的、低贱如泥土的流贼,攻破了巍峨辉煌、不可撼动的京城。
吴又可真真切切的看见,那悬于京畿之地的大日轰然坠地。
当他听见崇祯帝自缢于煤山老树,世间最为尊贵的龙袍却是破旧缝补,覆面刻下勿伤我百姓一人的时候。
老人忍不住的嚎啕大哭一场,大明没了,天命再也不眷顾者从乞者荣光之中建立的帝国。
他成为了大明的遗老。
大顺建立,天命的碎片在缓慢聚合。
似乎盛世的愿景即将到来,每一个被压迫得抬不起腰的苦楚百姓都洋溢着喜悦。
连老人也是如此,他所救下的百姓或许真的等来了希望。
但噩耗,接踵而至!
吴三桂放开了坚不可摧的山海关,投靠了名为无形之母的外神祝福的蛮族。
来自寒冬凛冽的铁蹄肆意践踏着九州的肥沃土地,野蛮的刀流淌着文明血液。
大顺流亡,这个盛极一时,从者何止百万之众的军队骤然崩溃,壮汉师兄的生死也无从知晓。
威震天下的闯王被一群无知寇贼弑杀!
九州的鲜血肆意决堤,邪神的眷属爪牙汹涌着滔天血海,不断撕咬吞噬大明与大顺的残躯。
老人病了,病得很严重。
来自于百姓对希望渴望的生机再也不能抗衡那恐怖的腐败之气。
他将死去,这不过是早已预料的状况,但吴又可所忧心的并非如此。
苍老的身躯已经成为了腐败的温床,待他死去,一场闻所未闻而又惨绝人寰的灾疫将会席卷一切。
那正是死亡神祗所希冀的,将是所有镇守九州的死亡神祗们的一场饕餮狂欢。
“你终于要死去了!”
那位时隔两年再度现身的少女,祂猩红的眸子之中充溢着难以言明的愤怒。
祂在被追杀!
那些恪守古板教条的死亡神祗们以散播灾厄,破坏阴阳平衡将祂定罪。
祂们嗅到了厌恶,这是死亡神祗不应该孕育的情感,祂们认为自己应当是天道规则的化身!
所有的死亡神祗都在追杀祂。
即便是刚刚诞生的、修为不过二境逐道境的死亡神祗,也敢如同狗皮膏药一般追杀着他这化道境的六境大修!
但只要老人死去,一切都将会好起来的。
数以万万计的,待镰刀收割的灵魂将会为他赎罪。
“对啊,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老人颤颤巍巍的用拐杖将自己的残躯撑起,浑浊的眼眸再也没有一丝的迟疑茫然。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他是王朝的遗老,救助的是天下百姓,至于九州绵延,便交给那些真一、临神境界的大修吧。
医家自古以来,就只负责治病救人。
这天下,这九州,自有儒家的浩然心,法家的律道令去撑起。
吴又可摊开手,里面躺着半枚铜钱,漂浮。
他的气机越发强盛,如同大日行走世间。
他的生机越发萎靡,仿佛是烈阳之下,枯萎的江河草木。
漆黑恶臭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恐怖的腐败散发着浓郁的死亡气息。
少女眼神不屑,祂乃是死亡神祗中的佼佼者,死亡的道法由祂们这一族群掌握。
人间的法,如何能够伤害到神祗呢?
“黎。”
老人不管不顾,慈祥的叫着。
黎,他幼小的面容上只有悲怆。
“师父教你最后一招,名曰落神。”
黎知道,师父承载由数千万百姓滋养的腐败花朵,腐败至极,便是寂声的死亡。
“妄想!”
死亡神祗似乎明白了吴又可想要干什么。
疯子!
为了一群麻木的蝼蚁,竟然要做到这种地步!
死之极为生,是谓阴阳相生,道家医家所共认的道。
半枚的铜钱缓缓滋长,长成了一枚完整的铜钱。
很轻很轻,那是天下百姓对生与未来的希望。
很重很重,那是吴又可承载的腐败与死亡。
铜钱化作流光,如同灭世的大磨轮转不休。
吴又可奋力投掷,天地的规则道法都为这恐怖的波动让步。
而后...
黎看见了神祗的死亡,被天下名儒所畏惧的神祗磨灭。
天地失声,人类竟可弑杀神祗。
而代价是腐败的彻底爆发,只是瞬间,他的血肉便糜烂,化为液态流淌在松垮的皮囊。
天地为他敞开怀抱,只要点头认可,他一步律道,成就医家新圣。
将烙印刻入天地,自此永世难灭。
但老人拒绝了,点头,意味着将腐败归还。
他将带着这些腐败不如死亡,这些以血肉为饲的绚烂花朵无法盛开在幽冥。
这一次,吴又可彻底病倒了,已经被奉为当世名医的他也救不了自己。
剃发令从遥远的南方传来,已经半截入土的老人望向了那个总是烟雨蒙蒙的江南。
那里有过儿喜欢的清倌人,有言儿化魔的堕落,那里是九州的衣冠。
他让黎整理了自己的衣冠,将那满是龟裂的半枚铜钱还给了黎。
“黎儿,活下去,带着你母亲的希冀,我的遗憾活下去,活到一个无灾无病的盛世去。”
“唯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病了余生。”
他柔和的轻声念着,吊在了三尺白绫,选择了自己君王的死法,葬在关帝庙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