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呢?”
“病死的。”
“你娘呢?”
“娘把自己卖了一斗米,被周老爷家的饿死了...”
“家里的土地呢?”
“爹死了,就成别人家的了。”
“!!!谁在兼并土地?”
“是举人老爷家。”
“……”
一个瘦弱的孩子一遍狼吞虎咽,一边大口嚼着干粮饼子。
皇帝陛下前年又加了练饷,赋税成了三倍,徭役又重。再加上瘟疫横行,这样家境的人已经遍布大明两京十三省。
杵着根木杖,穿着麻布衣服的老人脸上黯淡了下。
在看见那孩子分明饿极了,却又留下小把炒米和半张烧饼,和蔼地道:
“怎地不吃了?是噎着了?”
身旁的壮汉很有眼力见的递上了水囊。
孩子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饼子塞到怀里,炒米放进了缝在内衬的口袋,还能看见里面隐约有几根焉了的野草根和土团,让老人不禁咂摸几下眼。
“娘走前和我说,要留下下一顿的吃的,顿顿饥总比一顿饱然后饿死要好。”
他的声音顿了顿,有些不解,娘知道这个道理,乡里人说周老爷是十足的善富人,顿顿都能吃米,不然娘也卖不了一斗米。
可在周老爷家,娘怎么还是饿死了?自己倒是能吃着一斗米顿顿饥的活下来,可见娘说的又是对的。
他是在回家的时候见到娘的,没了温度,也没法再抱着他,只能摸到骨头。
周老爷家的说是娘偷了东西,要赔偿,在家里转了半天,也只把自己剩下的半斗米和陶罐给抢了。
还是邻居教他用草席裹着娘,埋到了土坑里。
老人听着,嘴唇微微颤抖几下,苍老的褶皱里面也挤出了悲苦,只能望向远方。
那么蓝,那么晴朗,这大明的天究竟是怎么了?
老人修为算不错,大明的天命虽不再照耀四海八荒,却仍悬挂在京畿之上。
皇帝铲除了魏忠贤这等奸逆,任用贤能,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默默安慰自己,旁边的壮汉徒弟沉默着不说话,只是面容出离的愤怒,握得双拳嘎吱作响。
老人揉了揉孩子的头,头骨突出,手感并不好。
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土青。”孩子回答干脆。
“这叫什么名字?”老人嘟囔了句。
“爹说名字贱,容易养活,村里还有叫狗屎的咧。”
老人无言以对,只是不断叹息,望了眼自己的两个徒弟。
在孩子睡着的时候,他们点燃篝火,低声交谈着。
老人实在不知道如何对待这个孩子,医者仁心,可他却觉得医者才是无情的。
他们不能带着这么小一个孩子去的。
如今天下瘟疫横行,直隶、山东、浙江......
一巷百余家,无一家仅免,一门数十口,无一仅存者。
他们要前往浙江,《伤寒杂病论》对这次的大疫不起作用。
如此规模,他必须去瘟疫区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去救助那些百姓。
一个孩子,中气不足,身体虚弱。去了浙江,可能两天都撑不过去,就要害重病死去。
最后他们还是做了决定,哪怕他的壮汉徒弟表示反对,他们还是将那个孩子留在了一位曾经故人的家中。
取了一半盘缠,让对方照顾一下,只求不要饿死。
但就在第二天晚上起灶煮炒米的时候,他们又看见了那个孩子。
衣裳破破烂烂的,手里攥着几根野草根,像是头倔强的小野猪一样追在了后面。
壮汉停下了烧火,一把冲过去将男孩举了起来。
吴又可看着孩子与徒弟,张了张口:“我们要去浙江治病,那里有大疫,很危险......”
男孩委屈的低下头,半响才吐出一句:“我不怕得病,我怕饿。”
吴又可沉默,看着男孩的眼神,他说不出留下也有吃食的解释。
“我把钱全给你们,可以买药救人,别赶我走。”
男孩呐呐,从兜里掏出他们所垫付的银两,还有擦得噌亮的半枚铜钱。
壮汉瞅了瞅,又摸了摸男孩的半枚铜钱。
骂骂咧咧地,用污言秽语不断攻击着文官、太监、皇帝、流贼、武将、北虏......
吴又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同意男孩儿留下,壮汉激动,将孩子扔起来接住,循环往复几次。
“记得姓吗?”
男孩很干脆的摇摇头,让壮汉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有些心疼。
但吴又可却笑了笑,百姓百姓,不过六朝门户私计。
“姓乃祖宗所传,吾不可为你改,名倒是能换一个。”
“土青曰黎,你以后便叫作黎了,如何?至于表字,待你加冠时再为你取。”
壮汉大笑起来,敲了敲孩子的脑袋,而后将年幼的孩子放在肩头。
“你有名字了,知道吗,黎!”
……
四人一同前往了被封锁的疫区,时局动荡,吴又可一路遭到的刁难不再少数。
即便是小吏,也要从他们身上刮一层油水。
到了浙江未进疫区,有文人讥讽其搏命功利,于当头国难无用。
在文人眼中,这些泥腿子算什么,眼下只有风花雪月才是头等大事,他们这些君子还是得多谈谈如何写好文章诗词,才是于国裨益。
至于疫区灾民,还不如早些派兵杀绞,免得养出什么大魔邪诡来荼毒世间。
江南尚有温情,但并非留于白丁。
也有大医者劝其折返,那位是吴又可极为敬佩的一位医家。
他言《伤寒》无用,此疫非天时所为,亦非药石人力所能救也。
吴又可是不相信的,世间哪里来的什么无可治之症。
他带着两位徒弟,还有黎,一同进入疫区之内。
黎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繁华的街巷如今空无一人,哀嚎与绝望交织成天穹,哀嚎回荡在破败的屋宇之间。
或蜷缩在简陋的床榻上,或直接躺在街道上,皮肤泛红如同熟肉,弥漫骇人的斑疹,如同死神烙印。
每一次喘息都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喉咙里不时挤出痛苦呻吟,空气之中弥漫着令人作呕腐败血肉气息。
“黎,你在看什么?”
壮汉有些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他砍过流贼,打过北虏。
也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却发现黎却目光炯炯的盯着那些病人。
“花,好多漂亮的花。”
黎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花朵,猩红,绽放在每一位病人的血肉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