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天后,酉时时分。
此时的樊楼①已经灯烛荧煌,上下相照,各色朱绿五彩高悬的彩楼欢门下,食客们摩肩接踵。
五栋造型各异的三层高楼,从飞檐高脊到九曲弯桥,各行彩灯由高而下,宛如天河直下人间,在余晖中,与横跨汴河的浚仪天虹桥,遥相争辉。
宋徽宗赵佶也曾微服私访,在中馆三层的一间雅室粉壁上,欣然用瘦金体,亲题了一首赞美樊楼的御诗:“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粉壁题诗是当时雅士文人在饮酒之后的一大乐意事。
怀泊恩好不容易挤过彩楼欢门,又花了几个香头的功夫,才走过了百余步长的主廊,方才进的天井。
一个胡姬满面笑意的迎了上来:“客官可有订座?”
“去东馆二层,挑一间雅阁即可。”怀泊恩冷冷答道,眼睛也没眨一下,径直朝东馆走去。
胡姬看着眼前这位客人,寻常的皂色交领锦缎短袄,头戴绸缎巾帕,一副文士打扮。
胡姬知道指明要东馆雅阁②的食客,都是些非富即贵人士,可他的一双冷漠细目中,带着点怨恨。于是不再多言,一路将怀泊恩引到了二层的一间雅阁。
虽然经历了两次贬黜,可他暴躁自傲的性格丝毫没有改变,所以,这次回到汴梁,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通知,也没有一种昭雪平反的喜悦心情。
在内心,他时刻都不忘辽国细作布置的毒烟火球阵,想要找到从自己面前逃遁的闫文锦,为祁衡报仇。
走进雅阁,他将手里一份刚买的朝报,重重的放在案几上,随口要了一壶琼腴酒,又点辣熝、香药果子和香辣素粉羹。
朝报是宋朝的一种民间刻印发行的小报,它不同与朝廷正式的邸报,多是一些内探,省探或衙探爆料的时政消息。
樊楼的东馆是招待富商的所在,雅阁之间都用黑漆实木框的屏风隔开。
屏风上尽绘花鸟山水,有出自翰林画院的王希孟,崔白等这样的大家画师手笔,也有像张希颜,费道宁③这样的翰林图画院学生之手。
这是他从汝州龙兴县县尉任上,被招回皇城司后,第一次来到樊楼,看着熟悉的环境,心中有些唏嘘。
座无虚席的二层,隔壁靠窗一间雅座里,几个商贾的聊天,引起了怀泊恩的注意。
他隔着屏风间隙望过去,只见商人面前的桌子上,盘盏交错,湖田窑青白釉双鱼纹盘里乘着旋煎羊、白肠、鲊脯、冻鱼头、姜豉子等各种樊楼的特色佳肴,定窑白瓷莲花式温酒碗的注子里,烫着寿生酒。
“匡铺主,虽然已经灭了辽国,但如若往深了思量,对大宋来讲,不知是祸还是福?”盛荣解库(贷款行)的当家潘珉举着定窑白瓷酒盏,幽幽的对继远纺织铺的铺主匡澄言道,那略带忧郁的眼神与庆贺的场面有些不符。
“潘当家此话何意?收服燕云之失地,乃是汉人百年之梦想,我大宋已经灭了辽国,一片太平盛世,又何来灾祸呢?”年轻气盛的匡澄不以为然的回道,说话间一口吃完了盏中的寿生酒。
听到这里,怀泊恩无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只见一只白鹤悄然飞了过来,低着头站在东馆的屋檐上,像是在观察着屋里人们的聊天。
“荣坊主,您消息灵通,有何内幕消息道来听听?”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香料店)的铺主刘元抿了一口酒,对荣六郎刻坊(印刷行)的坊主荣六郎问道。
“听说,原来金国与大宋中间隔着辽国,当初我大宋使臣去金国的时候,都是从渤海湾水路过去的,所以大宋与金人的盟约也称之为海上之盟。”荣六郎放下筷子,吐出一块骨头,悄声说着自己打听到的事情。
听着酒客们在聊灭辽的事情,白鹤便飞临窗下,想听得更真切一些,借着夕阳的余晖,在雅阁的粉墙上影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鹤身。
“你们有所不知,原先去金国的朝廷使臣,曾经被金国扣押了好长时间,金人好似异常凶悍,不像我等宋人,讲究礼义仁道的。”荣六郎继续言道。
“还有这等事?古人云两国交战不杀来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金国竟然敢扣押我大宋的使臣,简直不可理喻。”匡澄啪的一声将筷子放在桌上,愤愤然言道,一片没嚼碎的鱼头骨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赶忙用手遮掩了一下。
“日前,从伐辽战事归来的侄儿言道,在辽国的南京析津府的战场上,宋军逢辽即溃,那金人可比辽人强悍多了。”坐在他对面的潘珉捋了捋短须,透着丝丝忧虑言道,“现如今,宋金之间陆地就直接相通了。”
“是啊,我也听说辽地的军民皆斥责我大宋背信弃义,即使是辽地的汉民也与我大宋人心向背。”刘元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里道,“樊楼的冬月盘兔做的端是地道,香嫩入味。”
听到这里,白鹤似乎被触动到了心灵疼处,它扬起长颈,无声又悲切的仰望着越来越暗的夜空。
荣六郎放下酒盏道。“与凶悍的金国为邻,如果他们也像辽国一样,在汴梁城里安插细作,对我大宋恐非幸事。”
“此言差矣。”匡澄豪言道,“想我大宋对外有威力强悍的龙军火器,对内有皇城司护卫,管叫那些番兵骑兵细作有来无回。
“你别高兴的太早,这次金人使者一到汴梁,就已经向鸿胪寺索取《武经总要》④的火器篇和火药篇了。”荣六郎有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接着他拿起酒盏向大家敬了敬。
鸿胪寺是宋朝负责与番邦对接的机构,就是现代的外交部。
潘珉接道:“啊?还有这等事?”
听闻此事,匡澄一拍桌子道:“这还了得,《武经总要》是我大宋的军事要典,岂可随意给予番邦?”
“匡铺主说的是啊,《武经总要》乃是我大宋命脉所系,岂可轻易交予番邦?”潘珉点头赞同道。
听得雅阁内的一众人提到《武经总要》,窗外的白鹤不由得掂了掂独立了很久的右脚,仿佛是触动了它的心思。
“大宋要是不给,金人可能也会像辽国那样派细作来偷。”荣六郎无不担忧道。
坐在隔壁的怀泊恩,当听到邻阁铺主们聊到辽国细作的时候,他的耳垂不由得朝着那个方向忽地伸展开来,不停的微微抖动着。
刘元有点担心道:“是啊,荣铺主,还真有可能,朝报上有刊载,那天擒拿辽国暗桩的细作,那个叫什么来着?”
荣六郎答道:“红磡桩,那个头目闫文锦逃跑了。宣德门外的告示栏里有宣示过。”
“对对,我听说,那个细作头目就是从皇城司的内侍都知怀泊恩面前逃跑的。”刘元遗憾道。
“真有这等事吗?这个怀泊恩会不会与辽国暗通委曲?”潘珉夹着辣脚子的筷子停在了嘴边。
荣六郎:“你别瞎猜了,老朽听说是那个头目得到了一股妖力的帮助,才侥幸得以逃脱。”
“何来的妖力?还不是怀泊恩功夫不精自找的说辞。”潘珉自信满满的反问道。“当今官家信奉道教,法力无边,哪方妖孽敢来我大宋作祟?”
“详情就不明了,反正坊间都在传,细作逃脱后,这套神鬼乱力的详情,是怀泊恩奏报上写的。”说着荣六郎注满了一盏酒。
“不满各位,我知道那详情,可真是活灵活现,你道如何?”刘元眉飞色舞,像是亲身经历一般:“天地忽开,一片白茫茫的羽毛凭空而起,怀泊恩顿时瘫倒在地,就一个香头的功夫,羽毛散去,那个闫文锦也不见了。”
“啧啧,真是奇了。”荣六郎就着寿生酒,尝了一口姜豉子。“他为何那个阵势缠斗一番?”
“传言他当场就蒙顿了,还如何争斗?”刘元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哄笑。
铺主们的光怪陆离的编造和讽刺挖苦的嘲讽,令怀泊恩原本暴躁自傲的性格,加上被朝廷曲解的怨恨,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他噌一下站了起来,刚想发作上前理论一番。
突然,一声好似问候而又略带轻讽的声音飘了过来:“内侍都知为何独自在此吃闷酒啊?”
他回头一看,屏风的顶处露出的一个青色锦缎东坡巾来着正是自己的忘年之交周邦彦。
“美成兄,别来无恙?”他兴奋的回道。
“听说官家已经下旨将贤弟赦免,官复原职,可庆可贺。”周邦彦转进雅阁道。
“本以为今生就像是苏轼先生,要到晚年才能回到汴梁,怎知官家的天下大赦令,又仰仗康王殿下从中斡旋,才得以重返皇城司。”怀泊恩颇为感慨道。
“今天独自来吃酒庆贺?”
“非也。今天前来,一是为解闷,二是为查情,所以现在是一半郁闷一半欣喜。”
宋朝皇城司有五大职掌,就是:刺探情报,周庐宿卫,监查民意,执掌宫禁,以及管理冰务。所以,监查了解民间对朝廷收回燕云七洲的看法,也是皇城司的差事。
一个胡姬⑤悄然无声转到他俩的案桌前,送来一杯一筷一碟一碗一手巾。
樊楼有一个特色,就是在雅座阁里侍奉食客的侍者,都是肌肤柔滑,眼眸碧绿,鼻高腿长,身材曼妙,带有异域风情的胡姬。
“看贤弟闷闷不乐的样子,陪你吃一杯酒,可好?”周邦彦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后客,怀泊恩是先主,撩起宽大的衣袖,便自顾自的从温酒的酒碗里,取出梨型酒壶(北宋著名的酒壶形状),往面前的龙泉窑粉青梅花式酒盏里注满了酒,一盏又一盏吃了起来。
“贤弟不用说,老夫来猜猜今日你所解何闷。”周邦彦丝毫不介意怀泊恩的内心感受。“还是为了御史中丞秦桧和卢航联名参劾一事?”
“嗵”的一声,怀泊恩右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把窗外偷听的白鹤吓了一个激灵。“正是。”
“当时的羽毛迷雾阵一事不查个水落石出,今生难咽这口气。”怀泊恩露出一副有苦说不出的神情。
周邦彦反问道:“妖孽传说,坊间古已有之,贤弟上次所提及的妖孽作祟,可有真凭实据?”。
怀泊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兄台书读的多,这世间到底有没有妖仙?”
周邦彦想了想,含糊答道:“如果没有妖仙,当今官家为何如此相信道教?还推崇林灵素和张需白两位道士?”
“愚弟怀疑在抓捕辽国的细作的时候,一定有妖仙在其中作祟。”怀泊恩知道徽宗赵佶非常崇信道教,但还是忍不住道出真相:“当时,我腿上已经中了一记暗器,可还是手擒了那个细作首领,却不知从哪儿突然飘来了一阵白色的羽毛迷雾,被那细作就此逃遁。”
“羽毛迷雾阵?”怀泊恩的描述让周邦彦感到意外:“你上次未及详解,今日可否细细道来?”
“那阵势如影如幻,遮目闭眼,不明方向。”怀泊恩继续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可后来,御史中丞秦桧和卢航反而弹劾我放走了那个细作。”他狠狠道。
“那阵羽毛迷雾迷雾来无踪去无影,兄台说这是人,或是妖还是仙?”怀泊恩追问道,仿佛要在周邦彦的口里得到一个安慰性的解释。
“贤弟为何不如实向皇城司都指挥使唐远病禀报?”书生气的周邦彦抱不平的问道。
“禀报了,可唐都指挥司不信。”怀泊恩愤愤然一仰头,吃干了一满盏酒,将酒盏重重的放在桌上。“殿前司的蔡栐擒获了一个细作,还升为副都点检。据细作供述,逃逸的贼人,正是他们的首领闫文锦。”
“所以,贤弟就无功而有罪了。”周邦彦放下酒盏道。“哎,唐远病对元佑党一向有成见,贤弟与元佑党人又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还有啊,蔡栐是副都点检,官阶比你高,而且又是当朝宰相蔡京的门人,所以在官家面前,别人赞他有一分功,就可以吹成十分功,而道你一份错,你就有十分错了。”
怀泊恩无奈的点点头:“明明是妖孽作祟,害我背了细作逃遁的黑锅,跟着这样的上司也是憋屈的紧。”
“朝廷之上,难言之隐多如牛毛,向来不公平,这也是老夫寄情于诗词美女的原因。”周邦彦也道出了心中的无奈。
怀泊恩知道周邦彦的意中人,就是名闻汴梁城的名伎李师师。
“我已面陈康王殿下,请求朝廷彻查羽毛迷雾阵一事。”怀泊恩面露揾色。
“可惜,官家听信蔡宰辅的劝言,要与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和紫悟真人张需白商榷后再定。”怀泊恩愤愤然道。
“哎,林灵素张需白两位道长深得官家信任,有关妖仙一事,定会倾听他们的见地。”周邦彦分析道。“你离开汴梁之前,老夫曾给你写了手札,你是否去拜见过张需白道长?”
“还未得机缘见面。”怀泊恩摇摇头,他不想自己被张需白拒之门外的事情告诉周邦彦,免得他面上难堪。
他继续道:“我有一个直觉,这个细作闫文锦还在汴梁,迟早还会生事。”
“这个嘛,贤弟,为兄要提醒一句,现在辽国已灭,燕云等地也尽归大宋,天下太平了,如你一味追究不放,恐会引起朝廷不安。”周邦彦劝解道。
“不擒获闫文锦,就不能为兄弟祁衡报仇,愚弟也妄为在皇城司效力。”怀泊恩猛地吃完一盏酒。“还有那妖孽,定不能让它继续祸害人间。”
窗外的白鹤听得张需白三个字,羽毛不由得一紧,它已经领教过张需白道长的法力。
“要不这样吧,你尽快去拜访一下需白道长,借助他的法力铲除妖孽。”周邦彦为怀泊恩注满了一盏酒,又看了看一脸愤愤然的怀泊恩,转换了一个话题:“不过,今天老夫先介绍师师的一位闺蜜给你认识,聊以抒怀,可好?”
“刚才有月奴和盈翠两位擦坐⑥,已经让愚弟打发走了。”怀泊恩摇了摇手,他不能说出自己被张需白拒绝的事情。
周邦彦知道一向喜欢女色的怀泊恩,现在都拒绝美姬,可见他的情绪低到何样的境地。“伊儿可不是一般的歌姬,她来自倭国,初到汴梁,已是入了乐籍的,如果以后丰间娶了她,就可以助她脱了乐籍那就是她的造化了。”
他转身对一个胡姬说:“去把伊儿请过来。”
胡姬应了一声,转身去请伊儿。
窗外的白鹤侧着头,眼睛紧紧的盯着雅阁出口,想见识一下如何与众不同的倭国美女。
“一个初来汴梁的倭国娘子,莫须,还可以为我所用?”白鹤的脚趾得意的在屋檐上扒拉了几下,仿佛是在小河里寻找小鱼虾一般。
注释:
①《东京梦华录》将樊楼描写为“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②宋人吴自牧《梦粱录》里记载,雅阁在当时称为“稳便阁子”。
③王希孟,崔白,张希颜,费道宁,北宋知名画家。
④《武经总要》,完成于北宋庆历四年(公元一零四四年),是宋朝官修的一部军事著作。
共分前后两集,每集有二十一卷,前集分为“制度”和“边防”,后集分为“故事”和“占侯”。
它记述了宋朝用兵策略边境形势,以及各种类的弓弩和攻城器械,还有最重要的火器制作详图,火药配比,乃至水军的舰船的建造。
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描绘从炸药到弹弩发射机理,以及最早的含有硝石、硫磺、木炭等成分火药配方记录的官方军事理论书籍。
⑤北宋的时候,汴梁有很多来自波斯和西亚国家的美女,她们从海上丝绸之路,坐船来到福建泉州,然后北上到汴梁;而来自回鹘,突厥等西域国家的美女,则是从陆上丝绸之路,经西安来到汴梁。
据史料记载,当时在酒楼里设置厕所的想法,就是由胡姬引入中原的。
⑥擦坐是指不请自来,陪坐歌舞以获取资费的陪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