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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宋妖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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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 冤家路窄
    周邦彦自鸣得意的继续劝慰道:“别把复仇的事儿放在心上,你看老夫,每天做的词,经师师一唱,立马就成了汴梁城里的热门词曲了,生活就是这样快活自在。”



    “想那苏轼当年被贬到蛮荒之地惠州,还是心情舒畅,吃喝作词都不误。他还写了一首《食荔枝》,愚兄给你吟唱一番。”说着周邦彦吟唱道:“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唱声未落,怀泊恩抬手制止了周邦彦的话头,赶紧抬头看了一下四周,低声言道:“兄台慎言,苏轼是元祐党人,他的诗词不仅不得出版,还在禁唱之列。”



    周邦彦笑道:“贤弟就是时时刻刻与朝廷保持一致,想在官家前留个好官的形象,为以后的升迁做准备。”



    “不像老夫,只求快活自在,……”周邦彦的话还没说完,从雅阁外面飘进来一缕清雅的特殊香味。



    “咦?这是很少有人会调制的龙凝樱和香味。”怀泊恩好奇的抬起头,想看看是谁身上发出的这种奇香。



    只见一个面赛芙蓉,玫姿艳逸,钟灵毓秀的娇女款款走了过来。



    她,淡妆轻饰,不同于汴梁流行的网红的打扮,都是身衣彩绣、长裙曳地、头梳高髻、遍簪花钗。



    她是一头卷曲的墨发,象一波湖水,自然的斜披到肩,遮着右耳。左耳带着一枚金穿水晶瓜实耳环。



    上身仅穿一件鹅黄色,大提花,薄如禅翼的丝绸窄袖短衣,抹胸的轮廓依稀可辩,外披一件粉色罗绫夹衣。下身则是一袭褐色襦裙。



    一身轻薄打扮,更彰显出杨柳楚腰,翩若惊鸿,身姿曼妙。



    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即使没有说话,已经让人觉得读懂了她的温情曲意。



    特别引起怀泊恩注意的是,她在前额眉间的花钿,画的是一朵淡淡的红色的梅花。



    “丰间,这是刚从倭国来到汴梁的伊儿。”周邦彦介绍道。



    怀泊恩从愣神中清醒过来,不由得惊为天人,一双细目不离伊儿的左右。



    他看着伊儿着衣单薄,顺手往身边的火盆里加了些火炭,却将火炭加到了炉外,便赶紧用铁勾拨弄了一下,也乘机掩饰了一下自己失态。



    火盆里的火苗一下窜了老高,周邦彦顿时感到雅座隔间里更加温暖。他心中暗笑:看不出粗犷暴躁的怀泊恩,居然还是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



    窗外的白鹤看着怀泊恩的一举一动:“英雄也难过美人关,何况你一个好色之徒。”



    怀泊恩拿起一只定窑暗刻花经瓶,给周邦彦和伊儿注满了一盏酒,顾左右而言他,问周邦彦:“兄台来樊楼,是和米元章李易安等文友聚会还是官场应酬?”



    米芾,字元章,宋朝书法四大家之一,李清照,号易安居士,著名女词人。



    怀泊恩知道像周邦彦这样的知名文人,隔三岔五就会在酒楼庭院参加吟词作画的文士会。



    宋朝的文士会,通常是有诗词在吟,有音乐在聆,有美酒在品,有酒姬在娱。跟我们的KTV相似,却又高雅许多。



    周邦彦喝了口酒,眉宇间颇为得意的言道:“都不是,今天来这里是要务在身。”



    “莫不是公差派遣?”



    “早已是放衙时分,哪来公差?”伊儿边注酒,边打趣道。



    “哈哈哈,为兄是来拿外卖的。”周邦彦开怀大笑,神态犹如是一个没有被猜破小伎俩的顽童。



    “拿外卖?叫个仆人来取,岂不省事?”怀泊恩不解的问。



    “今晚开封府奉官家的圣旨,在金明池举办庆贺燕云七洲回归的大型灯会。一会儿师师从灯会回来,她最喜欢的夜宵就是樊楼的水晶滴酥鲍螺皂儿。”



    怀泊恩知道周邦彦一向倾心于汴梁名伎李师师,但没想到居然会亲自为她来取外卖。



    白鹤伸出脚爪,朝棂窗动了一下脚趾,只见刚才还静静坐在怀泊恩身边的伊儿,眼睛一媚,朝周邦彦飘了一眼,抿嘴莞尔一笑,道:“周大官人这么大的官儿,还亲自来取外卖,师师姐正是好福气。”



    周邦彦不知道的是,一千年后在南蛮之地的香港,有个叫刘銮雄的大富豪,半夜十二点还在为情人李嘉欣爬二十四层楼送夜宵。



    有道是英雄所见略同,色友作为相似。岁月变迁,可本性依旧。



    三人浑然不知白鹤在棂窗外偷听作法。



    不拘小节的周邦彦手持酒盏言,口无遮拦又提道:“提起蔡栐那厮,平日里倒是面善得紧,可暗地里玩手段也是一个高手,如今晋升了殿前司的副都点检,你往后更要多加小心。”



    “这个我倒并不在乎,皇城司一向是康王赵构殿下掌管,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怀泊恩暗暗叹了口气。



    正说着,一个小二拿着装着水晶滴酥鲍螺皂儿的食品提盒走过来。



    “周大官人,您预定的外卖点心齐活了。吃着好,下回您再来,小的给您送府上去也成。”



    周邦彦接过点心提盒:“这个铜钱赏你,我该回去看看师师了。



    怀泊恩:“今晚愚弟还要去金明池灯会查看安全事宜,一起走吧。”



    听着怀泊恩晚上要去金明池,白鹤“嗝,嗝”叫了几声,飞到了樊楼对面的树林里,停在一颗老榆树的枯枝上,静静的盯着樊楼大门口。



    伊儿见两人要走,起身娇媚问道:“怀大官人平时喜欢哪种酒,下次来妾也好提前给预备着?”



    “我平时喝些眉寿酒,孙羊正店的酒也喝了不少。他家新酿的琼域露端的是好酒。酒香醇正,入口棉滑,多喝也不上头。”周邦彦听得出怀泊恩口气也比寻常温和了些许。



    “哦,那些都是汴梁的本地酒,下次,妾请怀官人尝尝倭国酿制的龙膏酒。”伊儿略微羞涩道。



    “倭国酿制的龙膏酒?第一次听说。如何的甘醇温香?”怀泊恩愣了一下。



    他自诩在汴梁各种酒肆酒楼也是常进常出,倭国酿制的龙膏酒还是第一次听说。



    喝遍世间好酒,是爱酒之人对酒的最大尊重。



    伊儿沫沫注视着怀泊恩,神秘的一笑道:“妾不善饮酒,也说不出如何的好。只记得大诗人黄庭坚曾经有诗词形容过龙膏酒。”



    伊儿微微咬了咬嘴唇,似回忆般,轻轻吟道:“姚子雪麴,杯色争玉。得汤郁郁,白云生谷。清而不薄,厚而不浊。甘而不哕,辛而不螫。”



    旁边的周邦彦捋着胡须,大笑道:“妙,妙,伊儿真是学会贯通,博古通今,连山谷道人①的诗句都黏熟。”



    “周大官人取笑了。”伊儿轻轻俯身作谦虚状,娇声道:“这罐酒是妾从倭国坐船一路带过来的,所以坊间没有卖的,也难怪怀大官人以前没听说过。”



    “不过,喝的时候要配着大食的琉璃酒杯喝,和着波斯的奶酪点心,才更有滋味情趣。”伊儿大方的介绍道。



    怀泊恩被这美酒和美食深深的吸引了。更被眼前这个妩媚靓丽的倭国娇女所吸引。



    第一次见面,就愿意将自己一路风尘千里迢迢带来的美酒奉献给他,可见她对自己也算一往情深了。



    周邦彦看着怀泊恩被伊儿神密的倭国美酒所陶醉,似乎一扫久郁于心的无奈和憋屈,就笑道:“丰间,美女配英雄。你现在是美女在侧,美酒在盏,人生的美意不过如此。”



    被周邦彦看穿了心思,怀泊恩有点不好意思。便对伊儿道:“远方美酒赠送,不知何以回礼?”



    伊儿娇嗲浅笑道:“酒随人缘,有缘相饮,就是最好的回礼。”说着浅浅的礼了一福。



    看着两人走出樊楼的彩楼欢门,伊儿瞬间又恢复到了原先端庄的神态。



    店小二把怀泊恩的乌骓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讨好道:“怀大官人,这宝马方才给喂了些精食草料,全身毛也给精刷了一遍。”



    怀泊恩点点头,接过马的缰绳:“知晓了,这个铜钱拿去买碗酒吃。”话音未落,一枚铜钱已经抛给了店小二。



    “谢过大官人。您这刚喝过酒,要不要找个酒驾,给你在前面牵马,送您回府?”店小二殷勤的关心着。



    “这点酒奈何不了他的。”准备上暖轿的周邦彦替怀泊恩回道。



    他转头看见怀泊恩牵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配着一副华丽的鞍辔,马的额头上戴有一条精致银质的抹额,这代表着骑这匹马的主人可以不用表明身份,便可以出入任何衙门。



    周邦彦指着马问道:“这就是康王殿下赏赐的良驹?”



    “正是,这次拿获了细作这匹乌骓马,康王殿下就赏赐于愚弟。”



    周邦彦突口而出:“此马通身乌黑,犹如一副黑缎子,背长腰短而平直,四肢关节劲健壮实,四蹄雪白,俗称踏雪乌骓马。跟《五马图》②里的官家天驷监御厩里的凤头骢、锦膊骢、好头赤、照夜白、满川花有得一比。”



    周邦彦说着走过去想摸摸乌骓马。



    怀泊恩心中直呼内行:“美成兄不仅文章诗词堪称当朝一绝,连相马都如此的内行,佩服。”



    乌骓马见有陌生人靠近,瞬间仰起了脖子,身子平行的朝怀泊恩身边移了移。



    “不妨,美成兄是朋友。”怀泊恩拍了拍乌骓马的脖子,像是在给它介绍一位老朋友。



    乌骓马仿佛是听懂了怀泊恩的说话,低下头,朝周邦彦蹭了蹭。



    “宝马,宝马,果真是通人性。”周邦彦一面豪放的大笑着,一面赞不绝口。



    “殿下不光赏赐宝马,还赠予一副如此精美的八宝鞍辔,此等荣膺懋赏,可见康王对你不薄。”周邦彦抚摸着鞍辔言道。



    “殿下的意思,这次我被贬出京,虽蒙官家厚恩得以中途折返,却也受尽了委屈,唯以割爱此匹良驹恩赏于下官,聊以宽心。”



    “有没有给宝马取名?”



    “还没想到好名,要不请兄台费心取名?”



    “那就叫踏雪,如何?”



    “好名,有诗意有名实。”怀泊恩说着爱抚在拍拍马头,乌骓马像是听懂了他俩的谈话,伸着鼻子在周邦彦的肩上蹭了几下。



    周邦彦上了暖轿,一路往小御巷李师师的家赶去。



    怀泊恩一步翻身上了踏雪,一抖缰绳,可是踏雪却不像平时那么的听指令向前,而是骚动不安的在原地打转,仿佛是预感到了潜在危险。



    这时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几声嗝嗝的鹤鸣之声。



    怀泊恩伸手在踏雪的脖子上安抚的轻轻拍了几下,然后警惕的朝着黝黑的树林凝望了一眼,冥冥之中,他总觉得闫文锦还在汴梁。



    一个香头的功夫,他便勒马出了御街,沿着宋门外西街,朝金明池策马而去。



    戌时的汴梁,虽是二月隆冬季节,宋门外西街上依然是人头攒动,坐轿骑马的商贾官人川流不息,穿行在脚夫小贩其间,沿街两旁各色铺席的彩楼相对,绣旆相招,端的是热闹非凡。



    各类铺席内灯火亮堂,从衣帽扇帐,盆景花卉,鱼鲜猪羊,糕点蜜饯,到时令果品,叫卖声不绝于耳。宛如“清明上河图”里描绘的汴梁白天一般的繁华景象。



    宋人的商店称作“铺席”,一般经营到子时(半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即三更半夜)才收市。



    官府允许商家在各处开铺经营,因此,汴梁城里以居住为主的“坊”,和以商业为主的“市”已经没有严格的区分,铺席与住家混杂在一起。



    各色路边食摊更是夹杂其中,炒锅的香味,蒸菜的气息,引得路人你方食罢我坐下,虽已近戌时末刻,家家酒肆饭庄还有五六成的上座率。



    临街的“郑家油饼”,一张桌旁坐着的一老一少,正捧着的澄沙团子埋头在品尝,门口的小二殷勤的打着门帘,不时有食客进进出出。



    隔壁的“曹家从食”里,两个食客坐在桌前,端着碗,吹着十色汤团里热气,里面的小二高声招呼着:“客两位,里面请。”



    对门的“薛家羊饭”,几个收了工的脚夫正吃着泡螺滴酥,一个家丁模样的后生,提着一个食盒走出店门,匆匆上了马往回赶。



    彩楼欢门旁边,停着一架串车③,摊主在使劲的吆喝着:“看一看,闻一闻,最后的几碗腰肾、鸡碎,便宜啦。”



    几步远的“徐家瓠羹”里,三两个小孩正围着刚出锅的麝香糖啧啧撇着嘴,等着大人付钱。



    朝前不远就是“赵太丞家”医铺,铺门虽然早已关闭,门口高悬的两个大红彩灯格外醒目。



    “赵太丞家”医铺除了看病及出诊,亦是一间草药店,还专门经营中药泡酒。其中最著名的药酒,要数用南洋苏门答腊国进贡来的海豹鞭泡制的补肾霸王浆酒。



    看着望不到尽头的人群,怀泊恩只能沿着宋门外西街缓辔而行。



    踏雪似乎也懂得主人的心思,低着头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朝前迈着步伐。



    “哎,如此之慢,何时才能到金明池?”暴躁的怀泊恩一勒马头,转进了宜民坊的一条小巷。



    转进小巷一看,漆黑的四周,每家门前的屋檐下,都挂着庆祝收回燕云七洲的红色灯笼。



    但他浑然不知,那只白鹤正停在不远处的树梢上,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亦步亦趋的紧盯着他。



    白鹤抖了抖翅膀,一阵异香随着阴冷的寒风飘进小巷。



    怀泊恩眼前的一盏红色灯笼在微风里,忽地左右上下摇晃起来,原本柔和艳丽的红色开始诡异的变成惨绿,又变成了深紫,接着变成了苍白。



    小巷里波雾弥漫,妖气四溢。



    怀泊恩大惊,一把勒住了踏雪,通灵性的踏雪,右蹄不停的刨地,身体摆出厮杀前架势。



    “是何人在演悬丝傀儡戏?”怀泊恩喝问道。



    悬丝傀儡戏是汴梁常见的一种民间木偶戏,用细线牵引木偶做个动作,深得大家的喜欢。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小巷深处传来:“一世同名,二世为人-嗝。”



    “是悬丝傀儡戏的戏文吗?”尖细的声音让怀泊恩不由得的打了一个冷战,反问道。



    无人回答,小巷里寂静如常,只有那盏灯笼还在不断的变换着颜色。



    怀泊恩赶紧勒马出了小巷,转到了轴院街,疾走了二三个香头功夫,感觉街边的彩灯不同于小巷那么的诡异。



    怀泊恩刚想缓口气,只听得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进,他的耳垂上下微微的抖动了一下:“这条僻静的轴院街,夜深时分谁会经过?难道又是演悬丝傀儡戏的瓦子艺人在模仿马蹄之声?”



    只见巷子尽头,数位骑校簇拥着一个趾高气昂的红袍官人迎面而来。



    怀泊恩见状,随即下马站在街边,叉手对骑在马上的人唱了诺:“蔡官人。”



    此人身高超过六尺,生就的倒三角脸上,一双小刁眼与脸型格外的相衬,头戴局脚幞头,身着紫色宽袖棉袍,腰里加一条白玉束带。一块圆形金镶玉牌,系在腰间束带上,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突显出此人身份高贵。



    他就是殿前司新进升的副都点检蔡栐。



    “丰间,这是去往何处?”蔡栐骑在马上,颇为傲慢,面上带着一丝浅笑问道。



    “下官前去西郊金明池巡夜。”怀泊恩不卑不亢道。



    “哦,你右腿上的伤如何了?不会碍着巡夜吧?”蔡栐微笑的询问道。



    听着蔡栐关心着自己被暗器所伤的右腿,怀泊恩颇感意外和感动,说话的口气也缓和了一些:“谢蔡官人关心,下官的伤已无妨,只是在天阴的时候,会发疼发麻。”



    蔡栐看着怀泊恩手里牵着的踏雪,话锋一转问道:“丰间兄,这就是康王殿下相赠的西域宝马?”



    “一匹马而已,比不得蔡官人加官进爵。”怀泊恩回呛道。



    蔡栐一双小刁眼若有所思的眨了眨,微微一笑道:“看来一匹宝马,也没能让丰间兄的怨气消散。”



    他走近二步,仔细的验看了踏雪一番道:“此马的四蹄雪白,《相马经》上说乌马白蹄乃是贵种的特征,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可否让本官一试?”



    注释:



    ①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



    ②《五马图》为其传世佳作,纸本墨笔,纵29.3厘米,横225厘米,无名款。图以白描的手法画了五匹西域进贡给北宋朝廷的骏马,每匹马后有宋黄庭坚题字,谓马之年龄、进贡时间、马名、收于何厩等,并跋称为李伯时(公麟)所作。五匹马各具美名,依次为:凤头骢、锦膊骢、好头赤、照夜白、满川花。



    ③推着小车的流动摊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