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五年(公元一一二三年)元月中旬的一天,出使金国的信使,尚书省员外郎许亢宗,陪同金国派出的使节完颜宗弼和完颜宗真一起回到汴梁,并带来了金国的国书。
自从宋徽宗政和三年(公元一一一四年),女真族领袖完颜阿骨打以宁江州(今吉林松原石头城子)之战拉开了反辽序幕,随即取得出河店(今黑龙江肇源西南茂兴古城)大捷。就在这年,燕山大族马植见辽朝败相已现,密见赴辽的宋使童贯,献“取燕之策”,童贯约其伺机归宋。
政和四年(公元一一一五年),金朝正式立国。
早在政和元年(公元一一一一年),有个辽国的汉臣马植,弃辽投宋,受到宋徽宗召见。他的“联金复燕之策”,鼓荡起宋徽宗、童贯、蔡京等君臣久蓄于胸的“燕云情结”,大获赏识,被徽宗赐姓赵良嗣。
五年后,即北宋宣和二年(公元一一二零年),宋朝与金国签订了“海上之盟”,约定在联手攻灭了辽国之后,归还被后晋割让给辽国二百年的燕云十六州。
正当宋朝上至徽宗下至文武,都满心喜悦翘首以盼燕云十六州回归的时候,金国的国书却给了大宋朝廷一个出乎意料的答复。
金国皇帝阿骨打提出,宋徽宗赵佶在御笔信函里曾提过:“据燕京并所管州城,原是汉地,若许复旧。”即宋朝只要求归还燕京管辖的州县城池,所以,金国只同意归还太行山以南的檀州、涿州、蓟州、顺州、幽州、莫州、瀛州,共七州。
而太行山以北的云州、武州、朔州、蔚州、寰州、新州、妫州、儒州、伈州九州不在归还之列。
宋徽宗在对金国邦交上第一次摸棱两可的做派,使自己陷入了被动境地。
徽宗赵佶接报后虽有些无奈,但还是为二百年后收回汉地而大喜过往,在长寿殿①召见了金国的使节。
满朝官员更是齐声恭贺宋徽宗光复百年失地的千古伟业。
徽宗下旨大赦天下,并在汴梁西郊的皇家园林金明池举行盛大灯会,与民同乐共庆。(宋朝的皇家园林金明池平时也对汴梁的居民开放游乐。)
收复七州的消息,通过宣德门外的告示栏宣示,汴梁的居民知道大宋在二百年后,终于收复了燕云失地,举城饮酒庆祝!
第二天,巳时未到。
天色大亮,孙羊正店门前早已人头攒动,买酒的客人已经排成了一个长队。
“今天的大酒②已经涨到一百文一斤了。昨天还是八十五文一斤。”起早排第一的酒客看着刚挂出来的酒牌上价格,有点不满的叫嚷着。
一听涨价了,其他人也纷纷凑上前来观看着,一会儿行列中发出了牢骚声。“小酒也要四十文一斤了,这生意做的太精了。”轿夫郑三平时也没挣几个小钱,一看涨价了,不觉很是肉疼。
“能够买到酒就不错了,还管它涨价?”说话的人是被称作丁一刀的肉铺掌柜。
“不光是正店,像郑皇后宅后的宋厨,曹门的砖筒李家这些脚店也涨价了。”跑外卖的小厮贾二经常在各家酒肆饭铺间提货送餐,所以消息特别灵通。
排在队伍中间的苗大厨听着大家的议论,颇为自负的哼了一声道:“其他酒肆的酒怎么能跟孙羊正店的酒相提并论?”苗大厨是在大户人家作主厨,他一向讲究吃喝,所以对汴梁城里的各家酒铺的特色甚是了解。
“想我大宋收回燕云七洲之地,是该高兴的时候,不要在意花多少钱。”一个戴着幞头的年轻儒生自豪的言道。
“孙羊正店酿的大酒,端的是好酒,连在酒肆外面都闻得到酒香。”排在他身后经营饮子铺席的阿四口中啧啧作响,仿佛胃里的酒虫已经迫不及待了。
“贾二,中午莫忘了我订的外卖下酒菜,烧臆子和炸冻鱼头。”丁一刀叮嘱着跑外卖的小厮贾二。
“还有辣脚子和姜辣萝卜,不会忘记的。”贾二麻利的应答道。
苗大厨对排在第一的酒客调侃道:“阿炳,你今天在汴河码头的漕船上只要多扛几包大米,就把两大葫芦的酒钱赚回来了?”大伙儿一阵哄笑。
被大伙儿取笑的码头脚夫阿炳咧嘴笑了笑,抱怨道:“那钱也不是容易赚的,前几日一条船在过虹桥时,紧赶慢赶的收下船帆栏杆,险些撞到小的卸粮的漕船上,好危险的。”
贾二对阿炳道:“你和孙羊店的酒保马小时常在一起吃酒,也算是酒肉朋友,他可给你透露些酒涨价的消息?”
阿炳反诘道:“啧啧,他又不是铺主,他怎么知道酒会涨价?”
酒客们的话题从收回燕云七洲的伟大意义到酒价上涨的压力,又聊到讨生活有几多不易,七嘴八舌边议论着,边等着酒肆撤门板开卖。
孙羊正店的店主孙羊,一副圆满的脸上,配着一双酒肆老板特有的精明眼睛,看着酒肆门口买酒客排成长队,却是一直皱着眉头,满脸的焦虑。
他的心里一小半是高兴,可另一大半却是担心。
高兴的是酒肆这几天的进账多过平时二成,担心的是如果按照这样的沽酒速度,连库存的大酒在内,今天用不了三个时辰也就要卖完了。
昨夜,看着酒窖里一只只差不多见底的储酒大缸,孙羊一筹莫展。
孙羊的独生女孙碧正在当垆③上,忙着给客人沽酒收钱。
孙碧刚过二八之年,梳着凌云低髻,发间插着一根名牌古驰的玉簪,生就一双长腿,长得圆润如玉,桃花玉面,亭亭玉立,生性乖巧聪颖,酒客们都喜欢跟她聊几句话套个近乎。
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到了午时。
站在当垆后面收钱算账的孙羊,抬起头对酒博士马小道:“这么多好酒,酒客们也是吃了再来,只可惜皇城司的内侍都知怀泊恩再也吃不到了。”
手脚勤快的马小边忙着沽酒,边回道:“那是为何?是嫌我家的琼域露口感不纯正?”
孙羊放下手中记账的竹管羊毫毛笔:“哎,怀官人被贬出汴梁了,真是人生无常。”
“啊?这是为何?怀官人性情是火爆了点,但是他为人正直讲义气。”马小惊讶道。
“正直?当今世道正直有何用?元佑党人哪个不是正直之人?王安石?苏轼?”孙羊发着牢骚。
“听说他是让细作逃遁了,官家一怒之下,就把他贬去汝州龙兴县,任县尉。”孙羊担忧道,“以前他平日里照顾着本店,那些泼皮才不敢再来闹事,往后还不知道那几个泼皮来了怎么办?”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当垆前一个等着沽酒付钱的酒客,接口问道:“他是几时去的龙兴县?小的过几天也要去那里,到时可以带些好就给他。”
孙羊拨打了几下算筹:“一共二十五钱。”然后摇摇头道,叹口气道:“算了。他平时沽酒的经瓶④到还留在店里,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用了。”
沽酒人付了帐拎着经瓶,急匆匆的出了店。
马小有点气难消的神情,发了句牢骚:“官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真正能做事的官员都给贬黜了,怪不得民间流传着民谣,打破筒(童贯),泼了菜(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
孙羊记完了一笔帐,将一串铜钱放进了钱箱,催促道:“莫再议论朝廷的事情,小心判你个妄议朝政。一会儿你去看看酒窖里还剩多少新酿的大酒?”
“好咧。”马小应了一声。
谁也没想到,刚才那个要给怀泊恩送酒的沽酒客,就是从怀泊恩眼皮子底下逃遁的闫文锦。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马小回道:“铺主,卖的最好的四种新酿的大酒,琼域露,兰芝醇,玉笠酿和瑶盅醇,还各有两大缸,大概可以卖到今天关门的时分。”
“可以卖到关门时分?你看真切了?”
“看得真真切切,小的是一缸一缸都打开盖子看了。”
“哦?”孙羊搁下手中的毛笔,掩上账本,心中半信半疑。
明明昨夜自己看了酒窖里的存酒不够三个时辰卖的,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存货,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他步入后院,走进酒窖,掀起酒缸的盖子,顿时醇香四溢,酒香也全然不同于平日的酒香。
今日的酒香,令人宛如飘飘欲仙,非饮即醉。
他再低头一看,只见酒色清澈,酒满到缸沿而不溢。
“好酒-嗝,好酒-嗝。”一个陌生的尖细声音在酒窖里轻轻的飘荡。
那种尖细的声音,不是女声般的细声细气,而是刺骨透心的阴细。
“是,是好酒。”孙羊下意识的浑身一颤,拿在手里的酒勺也抖了一下,嘴里之吃了一小口,大半酒都撒到了地上。
酒的口感的确比平时更加平和棉醇。
孙羊略感奇怪,觉着这酒不像是自己酿的酒。
他抬头朝四周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整个酒窖里就自己一个人。
“是谁在和自己说话?”孙羊以为是自己脑中的臆想,心中却好生诧异!
“好酒-嗝,好酒-嗝。”又是轻轻的一声尖细声音。
“大概是酒肆外面买酒客人的赞美声音传到了酒窖里。”他匆匆的合上了酒缸的盖子,离开了酒窖,去前堂招呼客人。
等到傍晚上了门板以后,孙羊又到了酒窖,开始清点存酒,只见每种酒仅存有小半缸的酒。
“这点存酒,估计明天只怕卖不到一个时辰。”孙羊不由得叹了口气。
商人最痛苦的事情,不外乎看见赚钱的机会,却白白的流失。
他让马小在门口的廊檐下挂一块木牌,上写:存酒不多,明日请早。
孙羊忧心忡忡的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他到酒窖里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昨夜原本仅存小半缸酒的空酒缸里,却已经装满了醇香的美酒。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酒博士们也在背后议论纷纷,不知道店主孙羊在玩什么商业手段。
这天,酒肆上了门板以后,孙羊把伙计们召集在一起,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可大家议来议去,也得不出一个结果来。
当天夜晚丑时时分,半月当空,阴风阵阵。
住店值夜的马小起夜,透过窗纸,在月光下,隐约中看见一只白鹤站在庭院之中。
马小想着,这只白鹤肯定是从皇城旁边的皇家花园里自己飞出来觅食的。
汴梁宫城旁边有一个皇家花园,名叫艮岳。里面到处是亭台楼阁,珍奇花木,湖光山景比比皆是。
最稀罕的景色,是从灵璧、慈溪、太湖、武康各地征集来的天然湖石,这些湖石的特点是瘦,透,皱,漏,堪称巧夺天工。
艮岳里有一块水域,名曰鹤庄,里面专门侍养着徽宗最喜欢的白鹤,并委派蔡京的门人蓝从熙担任鹤庄的检点一职。。
只见这只白鹤,单脚站立,顶上的丹红分外红艳,在月光下闪着阴阴的红光。
四周一片寂静,幽幽的月亮在云层里或隐或现。
马小好奇的贴近窗纸,想看个清楚。
突然,白鹤尖细的声音传进了屋内:“好酒-嗝,好酒-嗝。”
马小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关紧了睡房的房门,躲在门后,用力睁大眼睛,从门缝里张望着站在庭院当中的白鹤。
“明晚还来-嗝,明晚还来-嗝。”说完,朝伙计的睡房微微的扬了扬脖子,点了点头,然后张开翅膀,腾空而去。
天亮以后。
“你昨晚肯定没看错?”孙羊问昨晚看见白鹤的马小。
“没看错,是一个白鹤。”
“白鹤会说人话?”
“它说今晚还会来。”
“来干嘛?”
“要不要去找个道士来?”
“找道士干什么?”
“驱妖啊。这肯定是一只妖鹤。”
“说不定是一只鹤仙?千万不能得罪了它。”孙羊不敢得罪妖仙。
“可人与妖,总不能相处的。”马小无不担心的言道。
孙羊从小就听说,自古以来,就有白鹤成仙之说。“会不会是一只鹤仙下凡来到我家?”孙羊心中想着。
当天晚上关铺以后,孙羊一个人正在酒窖里清点酒缸里的存酒。
他的心情既好奇又紧张。
“生意还好-嗝?生意还好-嗝?”那个熟悉的尖细声音,从酒窖外隔着窗户,幽幽的传了进来。
一个鹤影,出现在窗纸上。
真的来了,是祸还是福?
“尊驾是在跟我说话吗?”孙羊一张圆乎乎的胖脸惊恐的拉成了一张长脸,颤巍巍的问道。
“这几天酒买的还好-嗝?”白鹤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依然语气平和的继续着自己的问题,好像是老朋友在闲聊。
“托尊驾的福了。”
四周静的出奇。
孙羊和白鹤都没再说话。
“你酿酒的曲头是向私人处购买的吧-嗝?”白鹤突然加重了语气,说出了孙羊的心中商业秘密。
“尊驾何以知晓?”孙羊顿时惊慌失措。
“哒,哒。”像是有走路声接近酒窖门口。
项顶羽毛的红色部分,颜色变得越来越深,红色慢慢向下延伸,长尖嘴开始由白变红,眼睛也变成了血红色。
一只白鹤站在酒窖门口。
孙羊被吓得用手扶着酒缸,平时见人都充满着殷勤热情的笑意眼睛里,满是惶恐,差点瘫坐在酒缸旁边。
二月份汴梁,还是寒气逼人的冬天。酒窖里,气温格外的低,孙羊斜靠在酒缸边上,身子瑟瑟发抖,头上却冒出了热汗。
白鹤用血红色的眼睛凝视着孙羊说:“你平时用下等的酒曲,混合着从官家买来的上等酒曲,酿出来的酒再以高价出售。是吧-嗝?”
“尊驾何以知晓这等事情?”
“你所作之事,本尊全知道-嗝。”
“那尊驾为何还要帮我做酒?”
白鹤一脚跨进酒窖,朝孙羊走近一步。
“你不必问明,只管卖酒即可-嗝。”
“那我怎么报答?”孙羊想着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明天本尊还来。你把平时下酒的炒螺蛳,给我也准备一份,多放点胡椒和麻辣-嗝。”
确实如白鹤所说,孙羊平时在收工后,会让孙碧去桥市上买些螺蛳回来,炒一些来下酒。
螺蛳都是渔户们从流经汴梁的蔡河、汴河、金水河捞来的。
“是,是。”孙羊没想到妖鹤对自己如此了解,心中更觉害怕,只得连声答应。
“本尊还会为你酿制绝色佳酿,此酒定能火遍汴梁城-嗝。”
“可否告知是何佳酿?”孙羊心情有惧怕转为欣喜。
“豹春酒-嗝。”妖鹤缓缓说出六个字。
“那是男人的最爱,小老早就听说此酒。”孙羊兴奋道。“但是该酒主料海豹鞭,产自万里之遥的南洋苏门答腊诸岛,都是进贡给宫里的合药局。小老有何福分得到此等精妙之物?”
“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本尊自有妙法。”妖鹤继续提着要求。“你只需记住,此等高端养肾酒,只能销售于达官贵人,利润丰厚的很-嗝。”
“小老该如何酬谢尊驾?”孙羊躬身叉手答谢道。
“本尊以后会向你要酬劳的-嗝。这就算是你我之间的协议了。说话要有信用,否则代价是很大的-嗝。”
“是,是。”孙羊只顾着点头答应,心里却盼着白鹤快点离开,因为与妖对话心里毕竟害怕。
“你不用想着本尊早些离开。”白鹤道出了孙羊心里的想法。“本尊来这里的事,不可告诉任何人-嗝。”
说完,走出酒窖,张开翅膀,腾空而去。
白鹤来无影去无踪,却在墙上留下一个单脚独立的白鹤影子。
多日来,酒肆里,除了孙羊和孙碧,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些天源源不断那么多的好酒,原来是一只白鹤在施展法术。
“这鹤仙到底跟咱家有什么渊源?难不成是咱家祖上救过它的命,现在回来报恩?”孙羊默默的猜想着原委。
注释:
①宋朝接见外藩使节的宫殿。
②在宋朝,酒类管理实施的是榷酤法。经官府允许经营酿酒业务的私人酒肆称为正店,脚店就是自家没有酿酒权但是可以经营酒的酒肆饭铺。
宋朝的大酒是指经过施曲蒸酿的蒸馏酒,小酒是随酿随卖的发酵酒。因此大酒的价钱远高于小酒。
③古时候卖酒的柜台。
④经瓶是宋朝的盛酒器,明朝以后称为梅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