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察子仔细的搜查了闫文锦全身,却是一无所获。“怀哥,什麽都没有。”察子遗憾道。
“你要找的东西,早已经远走高飞了,哈哈哈。”看着怀泊恩失望的表情,闫文锦从喉咙里发出了恐怖而又得意的干笑。
就在他笑声止住的一刹那,眼睛不经意的朝右脚上的小头皮鞵瞄了一眼。
怀泊恩的一双细目明锐的捕捉到了这一不明显的动作,他立刻命令道:“把这厮的一双皮鞵脱了,好生检查一番。”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察子麻利的拽下闫文锦的两只皮鞵,仔细的摸捏了一下,用小刀“撕啦”一声撕开了皮鞵的鞵底,从里面抽出一个细小的麻布卷,展开麻布,原来是一个夹层,里面阴藏着一份半寸见方的纸片。
怀泊恩借着火把粗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用契丹文写着文字和数字,像是一张配方,厉声问道:“这是什麽?”
闫文锦眼睛凶狠的盯着怀泊恩手里那张纸片,轻蔑道:“这是一份香料的配方。你们宋人讲究焚香,我藏份配方也有罪吗?”说完慢慢的别转头去。
“哼,你不从实招来也没关系,鸿胪寺的通事一看便知这些契丹文是何意思。”怀泊恩冷笑一声,小心的将纸片折叠好,藏进了自己的腰带里。
不过一刻时辰的功夫,唐远病和毕秩带着十个察子就赶到,刚一脚踏进屋内的时候,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两个留守察子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原来捆绑在房柱上的细作闫文锦不知去向,地上只留着那具锻匠的死体。
怀泊恩却倒头斜躺在灶头上唐远病和毕秩上前摇晃着怀泊恩。
“细作呢?”唐远病急切问道
“怀哥,细-细-细作在哪里?”毕秩四周环顾问道。
怀泊恩像是中了蛊毒,神智不清断续道:“刚才你走。。。。后,屋内突然出现了一片白色。。。。羽毛迷雾阵,恍惚中,见一道白色羽毛从迷雾阵中闪出,待我。。。。我清醒之后,两个察子生。。。。。死不明,细作也不见了。”
“细作不见了?是你一不小心让细作逃遁了吧?”刚刚还满心喜悦的唐远病立马像打了霜的茄子,凶狠的眼神盯着怀泊恩的一双细目。
他刚想继续发飙,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西域宝马长鸣的声音,顿瑆一脚踏了进来:“禀都使,在贼屋里找到一批来不及运走的床子弩用的望山,钩心和扳机,还有大批崇宁宣和铜钱。”
“有没有文字的东西?”唐远病知道文字案卷远比床子弩的构件重要,便强压不满问道。
“暂时没有发现,属下已经留下增派人手。”顿瑆一看屋内气氛不对,赶紧问道:“那个被擒拿的细作呢?已经押回开封府大狱了?”
唐远病狠狠的看了一眼顿瑆,没好气道:“多谢你的怀哥上演了一出精彩的说三分①《捉放曹》好戏。”
“唐都使,这是从细作的鞵-鞵-鞵底的找到的。”怀泊恩听着唐远病的嘲讽,吃力的从腰带里取出那张纸片递给唐远病,道:“可惜上面都是契丹文-文-文字,要交予鸿胪寺的通事,翻-翻-翻译才知其中的内容。”
唐远病接过纸片一看,霎那间眼神转怒为喜。
一个念头在还脑海中一闪:细作是在怀泊恩的眼皮底下逃脱的,而且又纸片为证,何不把怀泊恩当成抓捕失败的替罪羊呢?
可是他口里却冲着怀泊恩恭喜道:“怀官人奋勇擒拿细作,身负重伤,还缴获重要文卷,勇气可嘉,待本都使秉明朝廷,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是啊,怀哥重-重-重回皇城司之日就在眼前了。”毕秩搀扶着绵软的怀泊恩兴奋道。
怀泊恩费力的叉手行了个礼,声音微弱但满怀感激道:“多谢唐都使为罪官美言。”
一众人走出屋子,顿瑆指着从隔壁马棚里牵出那匹浑身黑色的乌骓马,对唐远病道:“这是拿获的一匹细作的西域汗血宝马,听说康王殿下最喜欢这种马。”言下之意就是可以将这匹马作为觐见之物。
唐远病眼睛都没朝马瞟一下,他现在关心的是如何向朝廷掩饰和推诿让辽国细作逃遁的责任,而不是西域的宝马。
几日后,未时时分,明时坊东北角的一间高墙院落内。
怀泊恩正在家中独斟独饮,心中不禁感到悲从冤来。
因为两个时辰前,他等来的不是重回皇城司官复原职,而是调任去汝州龙兴县担任县尉的吏部文书。
原来几天前,监察御史卢航向朝廷上了一份弹劾奏折,将擒获的辽国细作头领逃逸一事的责任,全部推在怀泊恩的身上,而他也是有口难辨,因为最后一刻在细作身边之人,只有他怀泊恩。
朝廷的三省六部,乃至皇城司的都使唐远病都认为他所描述的羽毛迷雾阵,只不过是一个推卸责任的荒诞说辞。
怀泊恩深知自己现在不光成了辽国细作的眼中钉,还因为闫文锦的侥幸漏网,自己无可奈何的背上一个黑锅,从此头上戴了一个紧箍咒。
现在朝廷上下只知道由于自己的失手,让细作头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逃遁,可自己还不知道羽毛迷雾阵的缘由,而且自己的好兄弟祁衡还枉死在细作设置的陷阱之中。
自己出于一腔热血参与擒拿细作的勾当,到头来被朝廷暗箱操作,名为将功补过,实质是得到一个被贬黜汴梁的结果。“哎,人生无常啊。”怀泊恩举起酒盏,一口将琼域露倒入口中。
突然,庭院门口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击门环的声音。
“去开了一下门。”怀泊恩高声吩咐道,仆人没有回答,“人呢?”见没人回答,怀泊恩提高嗓音暴躁道。
听着声音在空空的院落里回响,怀泊恩一转念,原来自从接到吏部的调遣敕令,自己已经遣散了家中两个仆人。
怀泊恩开门一看,来者是一主一仆。
站在前面的主人,是位身高五尺八有余(大约一米七十三),近五十的中年人。面净厚唇,细目挺鼻,蓄着灰白的胡须,文静的微笑中带着孤傲,青色衣衫皂色布鞋,头戴东坡巾(一种方桶形的帽子)。举手投足之间,无时无刻都透显着一副文人特有的逍遥世外的做派和气度。
他,就是北宋末年大名鼎鼎的词人,音乐家,也是自己的知交,时任秘书监一职的周邦彦,字美成。
“听说你要去汝州龙兴县当县尉,老夫特地带来你喜欢的孙家正店的琼域露,为你送行。”周邦彦边说着边让仆人将酒菜放在案桌上。
“从卢航的弹劾,到中书省拟旨,接着是门下省审议,最后尚书省发布,最后传到吏部,短短几天的功夫。朝廷将我贬黜汴梁的效率不可谓不快。”怀泊恩顺手拿起景德镇窑青白釉刻花注壶,为周邦彦注满了一盏酒,带着自嘲的摇了摇头,略带伤感道:“此去汝州龙兴县上任,不知何时可以重返汴梁?”
“贤弟此去龙兴县莫须是件好事。”周邦彦吃了一口酒,颇为自信的劝解道。
“我被贬出汴梁,为何说是好事?”怀泊恩不解问道。
“一来汝州龙兴县是修内司②烧制汝窑瓷器的御窑所在地,官家对于汝窑瓷器的烧制一向是非常上心的,修内司可以直通官家,这些你可知道?”周邦彦侃侃而谈道。
“我对修内司的差事一向知之甚少,不过,当今官家对汝窑的瓷器如此上心,倒是颇有耳闻。”怀泊恩应道。
“只要修内司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你不就可以重返汴梁了吗?”周邦彦安慰道。
怀泊恩不知可否,端起酒盏冲着周邦彦敬了敬:“承兄台吉言。”
“据老夫所知,修内司对汝窑瓷器的处置方略,是瓷器唯供御捡退方许出卖。”周邦彦自顾自的吃酒道。“所以此去龙兴县,可替老夫多留意一下汝窑瓷器,如遇宫中淘汰的瓷器,可替老夫多多买下。”
“其二呢,外界都在盛传,皇城司将要被裁撤的消息,你可有所耳闻?”周邦彦继续道。
“我早就被贬黜皇城司多时了,这件事倒不曾听说。”怀泊恩摇摇头。
“哎,现如今汴梁官场都传遍了,说是卢航上奏,弹劾贤弟在抓捕红磡桩细作头目之时,自己失手而让他在眼前逃遁了。”周邦彦吃了一盏酒后,惋惜道:“所以,能远离皇城司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自己失手而让他在眼前逃遁了,连兄台也相信?”听了周邦彦的话,怀泊恩不满的高声反问道。“当时确是有一个白色羽毛迷雾阵出现,才使细作头目逃遁的,并非是我的疏忽大意。”
“羽毛迷雾阵?此等妖孽之事恐无人会相信的。”周邦彦用手向下按了按,示意怀泊恩将暴躁的脾气舒缓一下。“你可有证据?”
“我倒是想对羽毛迷雾阵这等妖孽之事追查一番证据,可现在苦于没有头绪也没机会了。”怀泊恩满脸怨气解释道。“兄台可有良策,还我清白?”
周邦彦吃完了酒盏中的剩酒,想了想道:“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历来都有妖道相通之说,你何不去问问东水门里醴泉观的紫悟真人张需白,或者是上清宝箓宫的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③?莫须他们可以帮你解开疑惑。”
怀泊恩一双细目顿时放出希望的光芒:“张道长和林道长?对两位仙人道长是久闻大名,但一直无缘相识。”但随即目光暗淡了下来:“这两位仙人道长深得官家宠幸,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贸然登门请教?”
“此事无妨,老夫与张虚白道长颇为黏熟,我这就为你手书一札,你持拜帖前去登门请教,料是无碍。”说罢周邦彦放下酒盏走进书房,研墨挥毫:“邦彦再拜,需白仙道座前,有旧识泊恩,预登门拜访请教,不吝赐教,邦彦启,五日谨写。
写罢手札,周邦彦叮嘱一句道:“你去的时候,要注意时辰,如果时辰不对,张道长有可能会拒见的。”
“何时是良辰吉时?”怀泊恩虔诚问道。
“那就看你的造化了。”周邦彦神秘一笑,端起酒盏一口吃干了盏中的剩酒。
北宋宣和四年(公元一一二二年)九月的一天。
汴梁,寅时末刻。
御街上,一个左右金吾街司的更夫走在御街上,轻一声重一声的敲着梆鼓,口中不急不慢的喊着:后殿坐,后殿坐④。
预报着离开天亮还有一个时辰,而且还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已近五更时分,偌大的一个大宋都城内的一百多万居民,都沉睡在温暖的美梦之中,连一向警醒的看门狗都懒得叫唤一声。
一只白鹤驻立在宣德门高大凸起的鸱尾之上,歪斜着头,看似轻梳羽毛,像极了宋徽宗御笔传世画作《独鹤图》中描绘的那般情景。
但是,它项上的丹顶,在惨淡的月光下,不时散发着阴阴的红光,令人不寒而栗。
一双萤红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眼神,与其说透露着平日捕鱼捉虾的敏锐,不如说是猎鹰看着猎物般的凶狠。
白鹤眼前空落寂静的御街上,只有一个习惯了起早的卖面汤水⑤的人经过,他赶着毛驴前往外城的南熏门,等着赶早进城的人来洗脸漱口。
一阵脚步传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是感觉走得很重。
卖面汤水的人好生奇怪,不由得不时地四处张望,似乎在怀疑大冬天的一早,汴梁城里居然还有和他起得一样早的人去讨生活?
果然,晨曦中,身后隐约走来了一个人。
这时,独脚驻立在宣德门鸱尾上的白鹤也注视着那个人:“大名鼎鼎的城隍司内侍都知怀泊恩,真是不打不相识。”
来者正是怀泊恩,今天是他离开汴梁前去汝州龙兴县赴任的日子。
御街两旁众多的铺子中,孙羊正店高大的彩楼欢门显得特别醒目,挂在廊檐下的两幅“香醪”和“美禄”酒廉,在清晨的冷风里,随风缓缓的飘动着。
望着两幅酒廉,怀泊恩叹了一口气:不知何时再能吃到他家的琼域露。”
他最后看了一眼孙羊正店门前的彩楼欢门,一双细目中充满着失望。
白鹤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朝南熏门一步一步慢慢走去。
临近辰时三刻,太阳已经升起,汴梁城郊汴河里的水气形成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尽。
怀泊恩走了一个大早,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凉亭,他就想进去休息一下再吃点东西。刚放下包袱,忽然听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晨雾里,冲出两匹快马从他身边急驰而过,就在一晃而过的霎那间,他觉得骑马人的身形极为熟悉,刚想张口叫喊,两匹马已经转了弯,消失在树林之后。
“哎,大概是看花眼了。自己都已经是被贬之人,谁还会来凉亭相送。”他自嘲的笑了笑,重新坐下打开包袱,拿出一个吹饼吃了起来。
一口还没咽下肚子,两匹快马却已经折返,两个人在他面前翻身下马,一个人埋怨道:“我说就-就-就是怀哥,你还偏说不是。”
“这大雾天,谁看得清楚?”一个嘶哑的声音辩解道。
下马的两人正是毕秩和顿瑆。
三人坐在凉亭里,石案上放着一个耀州窑青釉刻缠枝牡丹纹执壶和三个酒盏,四个青釉刻花水波三鱼纹碗里,分别盛着角炙腰子、鹅鸭排蒸、荔枝腰子、烧臆子。
“想-想-想当年,我等五人借着繁台春色⑥,结义为皇城司五猫。现如今穿林猫老四祁衡死了,锦灵猫老五展通远在明州(今宁波)市泊司当着市泊官。”毕秩望着怀泊恩道。
“今天,老大盖天猫怀哥也要远走汝-汝-汝州,从今往后,汴梁城里只有我这个遁地猫,和势急猫顿瑆了。”听着毕秩言语之间充满着伤感,怀泊恩也不免为之动容,他刚想接口,旁边的顿瑆道:“毕结巴,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他转向怀泊恩道:“自从细作逃逸后,我们两人就一直向唐都使进言,只有怀哥重回皇城司,才能擒拿那个贼厮,可不知为何,吏部却出了一个将你调任汝州龙兴县的县尉差事?”
毕秩一惊,心想我独自在唐远病面前为怀哥求了几次情,何时跟你一起了?
“监察御史卢航上奏,弹劾我谎称有妖孽做法致使细作逃脱,所以吏部将我贬黜汴梁。”怀泊恩答道。
“为何不去请教一下汴梁城中的道长,他们应该知道妖-妖-妖孽的事由?”毕秩皱着眉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前几日曾去东水门里醴泉观。想拜访请教紫悟真人张需白,可惜他不愿相见。”怀泊恩遗憾的摇摇头。“可能真的是去的时辰不对。”
“那张纸片的内容,鸿胪寺的通事有回音吗?”怀泊恩追问道。
“鸿胪寺的通事看过后,回复说这是一份火药的配方。”顿瑆道,“但是,在麻布上有射柳之术四个字。”
“射柳之术?”怀泊恩刚刚露出惊讶的神色,但马上一闪而过,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赶路,就此别过。”说完拿起包袱起身想走。
“怀哥,那以后我们该如何追查那个逃-逃-逃遁的贼厮细作?”毕秩严肃的问道。
“是啊,怀哥,祁衡不在了,唐远病少不了要依靠我们两人追查细作之事,你有什么好的方略?”顿瑆急切道。
怀泊恩心头一紧,他不想再去管自己分外的事情,便推辞道:“两位兄弟,我已经是龙兴县的县尉了,追查射柳之术之事,就请两位兄弟多费心了,我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说完,朝两人叉了叉手,起身走出凉亭。
毕秩和顿瑆望着怀泊恩远去的落寂背影,渐渐消失在薄薄的晨雾里,两人各想着心事:该如何擒拿漏网细作?又该如何面对唐远病?
注释:
①据史料记载,“说三分”是宋朝百戏说唱中的一种,此外还有商谜、合生、说诨话、说经、诸宫调等戏曲种类。
②宋朝内宫掌管瓷器金银玉器用具的机构。
③据史书记载,张需白和林灵素都是北宋末年著名的道家,以神通威名于世。
④宋朝气象预报,意思是天气晴朗。
⑤面汤水是宋朝的洗脸水,当时汴梁的城门口专门有人为远途客商提供洗脸漱口的服务。
⑥据史书记载,繁(读:pó)台始建于五代后周显德二年(公元九五五年),在此曾修建了
一座寺院,叫天清寺。元末毁于兵火。清初重建,称为国相寺,于一九二七年废毁,现仅存一座建于北宋开宝年间(公元九六八—九七六)的繁塔。繁台春色是汴梁的八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