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宋真宗景德二年(公元一〇〇五年、辽圣宗统和二十三年),辽国与宋朝在澶州(今河南省濮阳市)签订了澶渊之盟,协定宋朝每年给辽国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即“岁币”,辽圣宗称宋真宗为兄,宋真宗称辽圣宗为弟,称萧太后为叔母,互约为兄弟之国。
自此,两国相互罢兵,保持和平状态长达一百二十年,在辽地生活的原住汉民,渐渐认可了自己作为辽民的现状,在心理上也不再认为自己是中原汉民,与中原政府渐行渐远。
宋朝每年的银帛岁币,虽然使两国停止了军事对抗,但是,在暗地里,辽国训练了一些居住在辽地的汉人作为细作(也称为刺事人)。
他们利用在相貌和语言上的优势,假冒商人,和尚,道士,学者,使者等各种名义和身份居留在汴梁刺探情事,俗称“暗桩”。
这些细作在汴梁拉拢一些落魄举子,失意官员,套取收集宋朝的皇室,朝廷,经济,军事,地理等各种情事以及走私书籍。
为了防止书籍走私,宋真宗景德三年九月,朝廷曾下诏规定:“民以书籍赴缘边椎场博易者,自非九经书疏,悉禁之。违者案罪,其书没官”。明令规定只有九经书可以卖给番邦,买卖其他书籍都是犯法。
皇城司为了擒获辽国细作,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可一直没有进展。
直到宣和二年(公元一一二零年)春,皇城司内侍都知怀泊恩在开封府破获的一起地下刻坊案件中,发现了一本欲贩往辽国的朝廷禁书《册府元龟》。由此侦破了暗伏在汴梁辽国南枢密院属下的“南文桩”。
南文桩的细作,假扮成文人学者,在汴梁国子监和太学院旁边,各开了一家名叫“文渊集”的文具铺席,专门销售名贵的宣州诸葛笔,歙州李廷珪墨,池州澄心堂纸,以及高档的端砚,歙砚,澄泥砚,洮砚和龙尾砚,以此跟高官文人相熟,利用文人喜欢高谈阔论的特点,探知宋朝的文化和政治情事。
宣和三年(公元一一二一年)初秋,又破获了辽国大惕隐司派遣的“捷成桩”。
捷成桩在南门大街的东南侧,开设了一家专卖北地珍珠的铺席,与著名的唐家金银铺,温州漆器杂物铺和大相国寺为邻,来自渤海湾的黑白珍珠,广受城中贵妇的喜爱。
捷成桩以此作掩护,收集宋朝的经济和物产,以及各地的地理资料。
“如此道来,怀泊恩功劳不小。”唐远病仔细听完后问道:“这两起暗桩跟那个神秘暗桩又有何关联?”
祁衡接过话题道:“虽然破获了两个暗桩,但辽国细作宁死不降,多亏了怀哥身手不凡,抓住了一个活口,还采用了攻心术,方使他供出了在汴梁城内还有一个暗桩,正在实施一个叫射柳之术的阴谋,而且据称该头目擅长易容。”
“怀哥本想第二天继续审问,了解更多细作内幕,却不知何因,那人当天晚上在牢房里就离奇死了。”“为何说离奇?仵作没有查出原因?”唐远病显然不满意这种含糊不清的说辞。
“查不出致死原因,只是在暗桩的脚底心,发现了一个奇特的鹤形胎记。”祁衡看了一眼唐远病,跟了一句:“仵作中有传言,那是妖鹤所为。”
“妖鹤?此事慎言。”唐远病知道,当今官家崇尚道教,以鹤为吉祥之物。
早在正和二年上元之次夕(公元一一一二年正月十六日),徽宗赵佶曾御笔绘制了一幅《瑞鹤图》①,以示国运兴盛之预兆。
“如此大功,那后来为何被贬去了军巡铺?”唐远病眨了几下眼睛,下颚微微抬起,反问道。
“听说有御史弹劾怀哥,说他处置不当,致使重要线索中断,就被贬去了展亲坊的军巡铺当了个铺头。”
“明里来看,辽国细作狱中离奇身死而追责于怀哥,是有人在挑拨。”顿瑆推测道:“不过,背后可能还有我等不知晓的原因。”
唐远病看了顿瑆一眼:“此事不宜深究。”
然后转过头对祁衡命令道:“当务之急是要追回赶那个番商,截获弩机构件,问出口供,你速去,务必人赃具获。”
“喏。”
一天之后,祁衡在汝州龙兴县(今河南宝丰县)附近追上了北返的番商,经过一场打斗,截获了北运的所有弩机构件,番商也受伤被擒。
祁衡一路押解回到皇城司,将番商交给朱八关押在后院的偏房里,便去正堂向唐远病交差。
他将前后经过刚禀报完,唐远病满意的赞许道:“果然是年轻干练,待问出口供,可以一举荡平细作暗桩,保我大宋无恙。。。。”
话音未落,就见朱八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报-报-报都使,不好了,番商吞丸自尽了。”
等众人来到关押番商的偏房,只见番商七窍流血倒在案桌的脚下。
唐远病紧眨了几下眼睛,一字一字从牙缝蹦出来似的问道:“为,何,不,搜,身?”
“搜-搜过身了,连鞋底都没有放过,不知毒丸藏在何处?”祁衡震惊回道。
“路-路-路上有没有接触其他物品?”毕秩问道。
“我等鞍马急赶,汝州龙兴县到汴梁也就百十里路,没有异常接触。”祁衡回忆道。
“把马-马-马-马-马。。。。”毕秩越急越是说不清。
“把马杀了抵罪?”顿瑆反问道。
“。。。。鞍割-割-割-割开,细查。”毕秩终于憋出了一句整话。
果然,在三匹马的马鞍夹层里,又找到了两颗毒丸,可见是他有备而来,自知无生希望,便在骑马回汴梁的时候,偷偷取出毒丸,乘着朱八看管间隙吞丸自尽了。
正当一众人失望无比的时候,毕秩“咦”了一声:“这是什-什-什么?补肾丸?”他在一个马鞍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枚蜡丸。
蜡丸约一寸大小,呈黑色,咋一看像是汴梁城中知名药铺“赵太丞家”制作的一颗海豹鞭补肾丸。
“定是密信蜡丸。”唐远病接过蜡丸,眯着眼,对着太阳看了看。
顿瑆小心的用刀划开蜡丸,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共有一行七个小字,几个人凑近一看,形似汉字,却无人认识。
“可惜怀哥不在,他在的话就会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祁衡遗憾道。
“送去鸿胪寺,让传语看看。”唐远病不耐烦道。
一个时辰后,经鸿胪寺传语的翻译,得知纸条上文字是契丹文,内容是“寻射柳之术未果”。
“射柳之术?这是何意?”祁衡问道。
“射柳,是契丹人在求雨时的一种重要礼仪。”顿瑆答道。“密信说明细作在寻找一件对辽国至关重要的物件。但不知指的是何物。”
“射柳之术是一个物件还是一种手-手-手艺?”毕秩自言自语道。
“射,乃是投远。辽国细作已经得到了床子弩的构件,这不就是隐喻射柳吗?”祁衡问道。
“细作已有构件,可以组装床子弩,又为-为-为何要密报求寻未果呢?”毕秩摇头表示反对。
几个人争论一番,也没有论出个结果,唐远病看着译文内容,联想到刚获得的线索就断了,颇为烦躁道:“不要瞎猜了,倘若番商不死,还可以问个口供,可。。。。。。”
“是属下失职。”祁衡忙起身请罪道。
“现在只能彻查这些弩机构件是何人所作,莫须有②端倪发现。”唐远病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茫茫人海,汴梁有一百万居民,大小四厢一百二十一坊,再加上城外九厢十四坊,共一百三十五坊,如要彻查,费时费力。”祁衡担忧道。
唐远病眉头一皱,他也在犯难,可又不能明说,那样的话显得自己没能耐。
他捋了一下短须,瞄了一眼毕秩,心想毕秩虽然口吃,但思维缜密,期待着他有好的办法。
毕秩道:“要查源-源-源头,按怀哥以前的反推思路,必是两个方向,一个是制作,一个是贩运”
“制作,可以从铁-铁-铁器铺入手。”毕秩又道。
“贩运,从专栏的引子开始查。”唐远病虚了毕秩一眼,他不想让一个被逐出皇城司的怀泊恩盖过自己的风头,冷冷接道。
“都使英明,思虑详全。”顿瑆知道毕秩提起怀泊恩,令唐远病不满意了,便不失时机的奉承道。“还要追查各家车行,看看是否有重量与实物不符的货包,以防番商利用其它包装进行偷运。”
汴梁外城东华门之内,紧靠路北的有一个街屋,这便是城门口的一处专栏③。
屋面宽阔,有三间组成,左边一间悬立着一大公秤,中间一间厅堂有一幅“税”字,一个拦头坐在门厅中间,面前铺着待检查的“引子”④,右手搭着一个算筹⑤。
番商从出发国取出引子,上面详细记载有马匹骆驼数量,物品名称,等级,数量以及到什么地方去。若没有这个引子,交税时的税率就会特别高。
顿瑆坐在右边一间,翘着二郎腿,品着香饮子。
在他旁边的案桌上,几个察子正在低着头,紧张的查寻近三个月进城番商报税案牍。
“没有发现三匹马的商队入城。”
“这叠案牍也没查到。”察子吗接二连三禀报着查寻结果。
查完东华门,顿瑆又带着察子们去了汴京其他城门口。
可查阅了所有的专栏录简案牍,都没有发现只带三匹马进城的番商。
查寻各大车行的察子回报称,有车行说曾经有番商的货物比实际的货物重,怀疑货包里混装了其他东西,要他们加车资也不肯,也不知要运的是何等货物,后来就不了了之。
总之也是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毕秩带着一个察子来到金城坊,天气燥热,两人见街边有一个香饮子铺席,察子买了两碗雪泡缩皮饮,边解暑边问道:“毕头,偌大一个汴梁城,铁器铺少说有百十来个,就你我两人,几时才能查到可疑的铁器铺?”
“汴-汴-汴梁的手艺工匠都称为作,如腰带作,金银镀作,锻作,篦刃作等。每个作还有自己的同门组织,称为团行⑥。”毕秩吃着冰饮子解释道。
“团-团-团行的行老熟悉行内的事情,去问一下莫须有猛料。”毕秩催促道,“吃完冰饮子就赶紧过去。”
“可是,即使有人做,他们也不会承认啊?”察子担忧道。
“那就看-看-看本官的手段了。”毕秩得意的一笑
不足一刻,两人就到了位于金城坊的锻作团行。
“毕头,这些弯钩除了军器监能做,寻常的铁器铺做了,是要被问罪的。”经验老道的锻作团行的柳行老,瞄了一眼物件就答道。
“你敢-敢-敢担保没有铁器铺会私下做了,再拿去榷场与番邦交易?”毕秩逼问道。
“毕头,这钱都想赚,可是赚刀口的钱,一要有手艺会做,二要永远不被发现,是吧?”锻作团行的柳行老狡诈一笑道。
“不想做并不等于不会做,你可知-知-知晓哪些锻匠会做这路构件?”毕秩知道各作的行老平日里游走于铺席与官府之间,一定程度上拥有“胥吏”性质,断不会对自己撒谎,便追问道。
“有这手艺的锻匠都在军器监。”柳行老沉思许久道。“哦,小老想起有个锻作牙人,他知晓如何做这些弩机构件。”
“牙人只懂买卖不懂手艺,他如何会知晓这类精细铁器的制作?”察子不解问道。
“此人原是军器监的锻匠,后来因为赌博欠债,被逐出了军器监。”柳行老边回忆边解释。“因他有锻作的专门手艺,便考了一个牌照,做了锻作牙人。”
“他姓-姓-姓甚?住所在何处?”毕秩追问道。
“这个,小老倒是窑好好想想。”说完柳行老做思索状,可眼睛却盯着毕秩的反应,“毕头,上次怀官人答应让军器监分点铁器勾当给小老的铁器铺,不知军器监有没有回话?”
“柳老儿,你休-休-休要提条件。”毕秩听罢,眼一瞪道:“别-别-别以为没人知道,你的铁器铺用低等铁打出来的锄头当高档货来-来-来买,要是被怀哥知道了,你还想拿到军器监的勾当?”
柳行老一惊,但马上恢复常态,捋着白须道:“哦哦,想起来了,他姓宫,住所就在展亲坊,听说宣和三年,他帮一个胡人在红磡坊盘了一个铁器铺,离住所不远,毕头去里长那里一问便知。”
接着他又补充道:“此人的左下巴处长有一根黑毛,容易辨认,人称宫毛牙。”
锻作团行提供的线索,仿佛是在船下沉时看到了一块木板。
“毕秩,顿瑆,你们集中精力,对红磡坊的所有铁器铺进行秘密探查。”唐远病听了两人的回报,随即下令道。“记得,千万不可惊到了暗桩。”
“祁衡,你做好准备,随时准备擒拿这个暗桩。”
唐远病知道自己来皇城司不久,这次是自己在皇城司站稳脚跟的机会,只有做出一些战绩,方能在朝廷面前长面子,所以必须全力以赴。
“怀哥在展亲坊的军巡铺当差,对城外红磡坊定是熟悉,可否让他随同探案?”祁衡一心想将功补过,他知道如果有怀泊恩的参与,就会功半事成。
“皇城司自有法度。”唐远病沉吟片刻:“他已经不在皇城司了,如果贸然让他参与办案,将来御史弹劾,如何是好?”
唐远病虽然没有一口拒绝,但是领导的说话艺术,就是都不会把坏结果说出来,而是留给下属去掂量。
实际上,唐远病不想让怀泊恩参与的原因,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压根就不信任一个被贬之人。
红磡坊地处汴梁北郊,周围农田水塘颇多,坊里的住户,多是从事农耕播种捕鱼捉虾的田间营生。
靠近坊界,有一家“闫家铁器铺”,三面用竹篱围起,几间夯土为墙茅草作顶的屋子,铺门直通巷口,左边相隔五十来步,是一个简易马厩,里面拴着一匹西域汗血宝马。
马厩顶上还有一个信鸽的笼窝。
右行相距一百步,有一户废弃的民居。
几天后,未时时分。
烈日当空,一只觅食的白鹤,单脚独立在不远处水塘边的柳树下歇息,不时的抬头朝铁器铺里张望。
怀泊恩隐身在“闫家铁器铺”右面废弃民居的屋顶上,凌乱的坏境,正好提供了适合的隐身之处,他密切注意着铁器铺里动静。
早在擒获南文桩细作的口供中得知,汴梁城中还隐藏着第三个暗桩,怀泊恩就想乘胜追击,一举擒获这个暗桩。
可不曾想遭小人陷害,被贬到了城外展亲坊军巡铺当了个军巡,至今都尚不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这次怀泊恩从皇城司报信回来后,就开始探查城郊的各个铁器铺,一番打听下来,从里长那儿听得展亲坊有个住户,人称宫毛牙,以前曾在军器监做过工,是锻作的一把好手,现在就在红磡坊的“闫家铁器铺”帮工。
“闫家铁器铺”里三台火炉热气冲天,空气中弥漫着铁器炙热的锈味,“叮叮咚咚”的敲打声混合着树上槐树上的马蜩“知了知了”的叫声,让怀泊恩觉得颇为烦躁。
粗略一看,这个铁器铺并无异样。可仔细再看,铺里不见挥舞着大锤打铁的锻匠,只有几个光着上身汗流浃背的锻匠,正用小锤在敲打一些物件。
铁器铺里的一举一动,没有逃脱怀泊恩的一双细目,也没有逃脱另外两个人的眼睛。
“听坊里的人说,这家铁器铺极少做锄犁镰扒等铁器农具,可是暗中却高价收买各种废旧铁器。”隐藏在铁器铺斜对面的巷子拐弯角处的顿瑆轻声对毕秩道。
“废旧铁器回-回-回炉后,用来再做其他样式的铁器?”毕秩推测道。
“做弩机的构件需要大量的废铁,北地缺少铁矿,他们正好可以就地取材。”顿瑆点点头表示同意,“得想办法进去探查一番。”
“都-都-都使有令,不得惊扰了他们。”毕秩提醒道。
正说着,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佃客⑦,肩上扛着一把四齿铁耙,从巷子后面走来,两人见状闪身一旁。
注释:
①北宋政和二年上元节的第二天(即公元一一一二年正月十六日),汴梁皇宫内城的上空彩云飘浮,一群白鹤飞鸣而来,久旋不离,其中两只白鹤竟落在宣德门左右两个高大的鸱吻之上。引得目击者仰头惊诧。当时徽宗亲睹此情此景后兴奋不已,自认白鹤伴彩云是国运兴盛之预兆,于是欣然命笔,将目睹情景绘于绢素之上,并题诗一首以纪其实。
②宋话的习语中,“必须有”就是一定有,“莫须有”就是可能有。
③宋朝的税务所。
④引子是番商进城的通行证明。
⑤算盘。
⑥吴自牧在《梦粱录》里详细记述了北宋汴梁名目繁多的行会:“市肆谓之团行者,盖因官府回买而立此名。不以物之大小,皆置为团行。”类似现代的行业协会。
⑦宋朝佃农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