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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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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谶(3)
    圣天十二年春,洪州。



    三十岁的康瑞阳卸下了饶州军统帅的重担,在而立之年正式成为江西一十二道的总理督察使。



    这个任命实际上在九年前就从三省下达,只不过当时就职的总督徐震已是耳顺之年,朝廷又一直没下发诏书。康瑞阳不愿赶人,就只好挂牌处理政务,而徐震则执领总督虚位,颐养天年。这一做法给他在江西官场上留下了礼让的好名声,也让徐震的绝大部分门生都纷纷拜投到了康瑞阳门下。



    今夜洪州城内各家马车穿梭于巷道窄路,它们来处不同,不过终点同是一处——康府。



    康府门前成排的大红圆灯高高挂起,照亮了整条巷子。新任总督康瑞阳站在门外,笑脸迎接从马车下来的、穿着华丽的贵胄富商,身居高位之人的谦逊总是让人心头一亮,由此生出些无端的亲切之情。



    正门进去的院子里正燃着篝火,世家的青年男女们围成一圈,这是从北方草原南传的聚会仪式,家奴们将买来的竹花扔进火中,竹花遇火则爆,爆炸后,升起的火焰在空中形成各种形状,有飞翔的雏鹰、奔跑的小马,但居多的还是成锦的花儿。



    竹花是这几年流行在京都的把戏,有人将他和皇帝厌恶的秘术相关联。可经过“狸猫”的查验,二者之间毫不相干,于是竹花就成了宫中每逢佳节必备的节目。



    篝火袅袅,香气盈盈。今夜洪州城内的胭脂味儿都快漫出城去了,随行的女眷们往往外套白貂厚衣,内搭丝制襦衫,如霜似雪的酥胸半露,又在近日流行起来的诃子的凸显下更加立体。



    好言谈的世家公子摇扇吟诗、对饮取乐,风流浪子们则趁机钻到女眷们的身旁讲着笑话,趁机挪动身子,惹得娇羞盈盈。



    不过这些还都是坐在厅外的旁客,真正有资格入座正厅的,每家不过几人,而且都要经过反复筛选。



    正厅之内,徐震穿着一身金丝长衫坐于主席,奢华至极,康瑞阳次之,他穿的依旧是那身绣着墨竹的白袍,客不压主,毕竟这场酒宴的目的还是为告老还乡的徐总督饯行。



    小厮跑上正厅,俯身在康瑞阳耳边说着侧门粥铺的事情。



    义铺的买卖是徐震的意思,这几年江西干旱,不说其他州县,就连洪州的许多百姓也是食不果腹。徐震的粥铺足够意思,只要在写着“徐家粥铺”的大布条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籍贯就能拿去一份粥,写几个人的名字,拿几份粥,若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啥,那就印个红手印,也能拿去一碗。



    康瑞阳顺着徐老的主意,在白面包子里偶尔放上几个碎银株,要是寻常巷陌哪里突然传出骂娘的声音,大概就是咬住了其中银株吃痛。



    徐震对于自己的治理是很满意的,毕竟改革事慢,给钱事快,吃到银株的百姓开心,未来几天都不用饿肚子了,那徐震也开心,因为百姓们在他的治理下感到开心。



    至于那些冻死在阴暗角落的无名尸体,或许是疫病所致,反正徐震在每年的秋末都会请修士们来院中超度亡魂,也算得上是一项善举。



    宴席之上,对于各家各族主事人的敬酒,徐震年老体衰,不善酒力,便以茶代酒。但康总督是从不推辞的,也亏得他在军中练就的海量,仅是短短一个晚上,来宾们几乎都被他的魅力感染。



    罗扶楹今年十二岁了,他站在康府外左边第六个红纱灯下面。眼前的男男女女有世家子弟,也有平民百姓。为了增添热闹的气氛,更为了丰富百姓的日常生活。康瑞阳请来了江西有名的草台班子在门外表演打铁花。



    闪烁着的星星从天穹落下,在空中肆意变换形状,砸落在地上后又开出遍地金花。围观的男男女女们欢呼着,偶然溅出的火花惊倒了动人少女,没曾想却正落相貌不凡的公子怀中,那又是一段妙人佳话。



    可人群后头被吓到的女孩可没这份好运,罗扶楹跑上前去的时候,她已经摸着自己的屁股站起。



    女孩环顾四周希望没有人看到自己的丑样,若是给家里教授礼仪的嬷嬷看见了,指不定要怎么责罚自己。



    说不定是让学一天的走路,女孩想着。转过头时却看到罗扶楹站在身后不过两步,她瞬间涨红了脸。



    “我啥也没看到。”人活两世,罗扶楹是个识相的。



    女孩红着脸,急的说不出一句话,罗扶楹却突然觉得有些好玩,又迈向前一步,没料到女孩居然向后倒去,罗扶楹着急去拉她的手,结果女孩将两只手牢牢放在腰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做什么,我拉住你就好了。”罗扶楹带着女孩坐在一处屋檐下面,人与人之间的间隙正好够两个坐着的孩子看到朵朵金花升起。



    “男女授受不亲。”女孩边吃着罗扶楹带来的坚果,边盯着远处的金光移不开眼。



    “我给你带了坚果,你带我进去怎么样。”罗扶楹的语调越来越轻,他好像醉倒在了淡淡的薰衣草香里,说话有气无力。



    “你进去干什么?”女孩回头问道,罗扶楹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大大的、水灵灵的,鼻子的两侧有些雀斑,说话的时候酒窝还会显出。



    这回轮到罗扶楹说不出话了。



    “你是不是饿了,吃这个肯定是吃不饱的,我带你进去吃牛肉。”女孩说的是坚果,她站起身,伸出手说要把罗扶楹拉起。



    “你不是说……”话音未落,女孩的手已经握住了罗扶楹,她用力一拉,罗扶楹感觉酥酥麻麻的就像有静电从手尖一直穿过了自己的全身一般。



    “你太重了。”女孩吐槽完,就哼着歌背过身,朝大门一蹦一跳地跑去。



    “君兮君兮,我问归期。夜雨没山兮,子宁不归矣。



    君兮君兮,何谈归期。青鸟无处寻,相思说与山鬼听。”



    罗扶楹呆呆地伫在原地,直到女孩白嫩的脸庞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缕缕花香飘过一共十三块青石板相隔的距离,牢牢握住了男孩猛跳的心房。



    ……



    黄家是第一次受邀参加这样的晚宴,一位大人、三位孩子。



    按理来说,黄家这样靠着铁矿发家的暴发户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晚宴的。不过总督府的请柬都送来了,有没有资格就是他话。



    晚宴的主食是鱼脍,陪菜三道,分别是桌子左角上取名“晨露”的名菜,可讲到底不过是在三片水煮青菜的菜叶上放上南海珍珠,还有就是白玉豆腐、拍黄瓜。



    客人席地而坐,身下是华贵柔软的熊皮,考虑的是觥筹交盏之后,若是有客人醉了,倒头就能躺下小憩片刻。



    酒宴初起,乐师们吹笛擂鼓、拨筝拔弦,他们藏在画有千里江山的屏风后头,在酒宴中是决不能露面的。



    舞女们却纷纷从屏风后头飞出,腊月十二,寒风刺骨的夜晚上,她们穿着的不过是绣有莲花、桃花、菊花……的丝绸薄衣,披风半挂,露出雪白的香肩,一颦一笑,极尽妩媚。她们身上撒有金粉,俯仰身姿如画,金粉悬空、烁烁闪耀,倒是与殿外满空的金花相得益彰。



    黄景天缩在角落里,眼睛瞄向殿外夺目的花火。毕竟是个孩子,对殿内的乳香阵阵、玉腿林林哪里有什么兴趣。



    他旁边的两个座位是空的,自家的堂哥和堂姐早就跑到殿外去玩了,可黄景天执意要待在屋里,拒绝了舅舅的建议



    “你这孩子,有时候太倔。”舅舅留下这话之后就不再管他。



    烤牛肉是要自己要的,侍女离他有些远,黄景天就不愿过去。白玉豆腐是生的,黄景天吃了一口就不想再吃,用小勺子一小块一小块的挖下来放在碗边,然后拿勺底压碎,这是他打发时间的妙招。



    “你要牛肉嘛?”女孩的声音在黄景天耳边响起,弥漫在空中的淡淡薰衣草香像是安眠的良剂,他直感到一阵困倦袭来。



    恍惚间,他看到女孩从侍女那里取来两盆肉,一盆放在自己桌上,然后端着另一盆出了门。



    黄景天坐在大殿的角落里,庆幸着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喘不过气的傻样。



    注1:秘术,远古的星相师们在窥探宇宙的真理之后,试图从天神的手中获得力量,他们通过特殊的密纹、特定的咒语或是含有神灵血脉的子嗣为引,释放出强大力量。最强大的秘术师们可以通过法阵制造出幻境、甲士。



    注2:秘术与圣天皇帝,定安年间,那时的圣天皇帝还被宫人们称为六公子。当朝的太子被指认与攀星楼的术士、当朝尚书令勾结,试图利用诅咒的方式谋害皇帝。



    狸猫在太子寝宫中找到了写有世宗生辰八字的小人和毛发,世宗大怒,遂起大案,案件牵扯官员近千人,从京城到岭南,太子党遭到了全面的屠杀,最终太子与皇后自刎寝宫之中,而皇后的妹妹、圣天皇帝的母亲,也被赐死。



    注3:狸猫,宫中由阉人太监们组成的监察机构。周朝吸取了前朝内官奸淫后宫、把持朝政的教训,以阉人代替内官,并且将太监牢牢控制在皇帝的手中,称为皇帝统领百官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