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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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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谶(2)
    圣天六年,冬,郴州樊城。



    隆冬腊月,天气肃清,太阳正好的午后,孩子们尚且管不着来年是否丰收,于是就撒开腿,在小镇的青石地上追逐打闹。



    为首的孩子穿着一身红袄,翘着腿坐在堆成梯形的木箱上面。他好似一军统帅,正端坐高坛行营指挥士兵们列阵应敌。



    等孩子们玩累了,就把当成剑的木棍、视作弩的树叶随手一扔。



    “我请你们吃馄饨去。”那孩子从木箱上跳下来,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超越这个年龄的从容。



    “你哪来的钱,你家……俺娘说,你家都……”流着鼻涕的瘦高个最终没能下定决心把话说完,却被红袄男孩接过话茬。



    “你娘说我没爹妈,没得钱。”孩子说的话很沉重,语调却是轻快。



    那瘦高男孩不说话,用力把流到嘴角的鼻涕尽数吸了回去。



    “我又不偷不抢,这馄饨你们吃不吃。”红袄男孩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毕竟自己不是那神话里的孙猴子,更不是天清地灵化作的神胎,总是有爹妈生养,只不过……



    “去吧去吧,我都饿了。”红袄孩子推着几人出巷,他虽生的瘦小,力气却大的惊人。



    “罗扶楹,我娘让你别老请我吃饭,说你瘦的……”胖孩子说着坐到了木椅上。



    “我姨真好,那下次去你家吃去。”



    “那我娘又改说我了。”胖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馄饨三碗,要快。”红袄孩子对小二大声喊着,声音都快把一旁说书的盲目老儿盖过。



    ……



    “话说这天下终无万世一统之业,世运百年一大变,三十年一小变。大势变乱那是常有,蟒蛇伏地成蛟、大蛟跃海化龙,这天下英雄也是各有气运。



    古人云:“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然天上悬日尚有升落,何况于人之一生。即使圣帝明王,善治贻谋,也管不得子孙享国福之日久,却祖先功业建于霜露荆棘之中。



    所谓治极必乱,盛极必衰,衰乱已极,复治复盛,此若天上星轨,各有各的命数。自然,辽辽疆域,盛衰不集于一人之身,有那天灾难测,只可叹人定胜天,天定亦胜人。



    诸君如若不信,且看这大周朝百兆之人民,数万里之疆域,十数代明主圣君励精图治,北定蛮、南安夷、西平戎,再建得这开平盛世,可正逢这江西一道处于大旱之年,郴州南兴府竟是起了贼人作乱。”



    正值正午,又是小摊云集之所,大伙听到有人说书,纷纷抱着手里的吃食围了一圈,有些无聊空闲的店家干脆舍了店,一道过来。



    “嘿,我们的位置真好,能坐着听。”瘦高个又在吸溜自己的鼻涕,每逢隆冬初春,他的鼻涕总是流个不停,罗扶楹说他这是鼻炎,可他哪知鼻炎是什么,只好自己受着。



    那老儿看不见人里外里围了三圈,但听到吵闹声近了,也知道看客多了起来,得人赏识,定不能辜负听客,他声调一扬道:“那贼人姓王名驭,字取德煜,还自号是燚朝安南国王腾之后。”



    有懂事的店家朝他的桌上放了一盏茶水,也是感谢他选地讲书间接为自己招揽了生意。



    “这王驭的儿子到了三岁才开口说话,诸君都知道他说的什么?竟是当街大喊:‘正王兴!正王兴!’”



    这段一定会被载入史书的叛乱并非陈年往事,却是在场每个人的经历,不过在这历史的洪流之中,他们当然没有资格留下名字,不过是概而统之落在笔端的:“民受蛊而无罪”几字。



    罗扶楹觉得今天的馄饨皮太厚、肉太少,不太好吃。他有时会怀念母亲,不过母亲的脸在记忆里太过模糊了,只记得她做的酥糕很好吃。



    三岁以前的记忆是模糊的,甚至越长大忘却的越多,但味蕾深处对母亲的味道的回忆却是不同,弥而不散。



    罗扶楹从位置上跳了下来,他对着还在吃馄饨的两个孩子说自己要回去了。



    木椅很高,两个孩子要低下头才能和罗扶楹说话,瘦高个问罗扶楹,要是他回去了,那他们两个接下来要干什么。



    罗扶楹想了想,其实他是有主意的,只不过他觉得总是帮别人决定不好,作揖还是笑着给了他俩另外的回答。



    “只有天知道!”他说完就转身涌入人潮,挤过人山人海,跑远了。



    ……



    注:《周史·郴州逆乱》:



    时正逢大旱,人心异而多有不轨。官府夜捉王驭,却有府中衙役捕得草鱼,口吐字曰:“周亡矣,王出于王。”左右惊,无不信之,皆以礼待驭。



    待日久,而灾未消,王驭欲举,与左邻言其子生时,一室毕光,有白发翁现其中,告之曰此乃天子,可取名为赢。



    而稳婆亦然,众益信之。此事既传,众皆附之,颇响动,不终日据郡。



    驭欲兴之,攻州府,帐下张峻劝之曰:“州府居于巴林府,占得高山谷地,易守难攻,急切冒进怕是功亏于始,若单靠一隅起义,未免孤危。不如待诸镇协谋,然后举事。”



    王驭听之,以左相拜。果不出数日,临县闻亦效之,投驭以死报之。



    一月,郴州、道州举,檄文曰:“吾闻自古以来,凡是圣君明王,无不视百姓若其生子,饥疼旱涝,如若在身,今者,江西大旱,帝充耳不闻,置民于旁而不顾,是忘列祖开国之愿诏,视天下万方为己家,劳民财以兴土木;视四方珍宝为家财,聚内库以饱腹欲;视四海兆民为家奴,有不平者,辄以鞭击。先皇仁慈,托位以庶子,继位以来,丢中州腹地,不得已北伐蛮夷。大江五年三涝,西南十年六旱,命命天数,此天欲亡周,而非百姓欲亡周也。是故侥得天命,原为上帝之奴仆,救苍生于危难水火之中,重振大燚之天下!”



    王怒,出兵江西,命廖兴作先锋,领兵饶州八千军。



    廖兴体格粗壮,腰似水桶、臂若车轮,两手挥的是那精铜造的青锤。



    可他虽生得蛮力,却只有一夫当关之勇,而不通阴阳兵法诡道。



    那王驭帐下有将军名曰许璜,时人称其“诡将”,最擅以星象推算天时,两军三战皆至谷地,时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却闻杀声从地起,不知何卒惊呼鬼也,兵将四散而逃,死伤不知数。



    兴使将聚帐,举之英雄以御敌。有一小生,二十模样,长的神采清秀,自告曰能,廖兴问其姓名,答曰:“姓康,名瑞阳”,这才知是那中军杀敌不惜己命的硬汉子。



    廖兴赐之宝剑,与其痛饮,派军一千战于幽谷。



    又逢大雾,康率军而退,时杀声又起,谷上有火箭坠空,兵抄于后,屠之大胜,虏璜而归。



    廖兴叹之英雄,置其左右作亲卫,同领帅印。



    ……



    再看王驭之侧,封张峻、言坤明为左右宰相,分军八支,以“天、地、金、木、水、火、土、王”为旗,命高擎、王冯曦、冯筱扬、司马偃、华临、张包包、王狗儿、王驾为八军正帅,时人以八骏称之,自封为“通天圣太祖大皇儿将军”,以领八军两州七县。



    康瑞阳于袁州招兵,招的猛士八百人,组以先锋,于怀兴县外大破火字营,死伤共计八十,招降三百人。



    不日,发兵东南,廖以大军压天、地二营,其将高擎不在话下,不过数十招,便败下阵来,仓皇逃去。



    廖兴大笑,骂道:“狗贼,安敢于阵前狂吠,不如速速投降,跪身马下,让爷爷我好饶你们一命。”



    那王冯曦藏于阵中,见高擎不敌,便取出负背长弓。



    这王冯曦,真神人也。



    他原是山中一猎户,不日遭遇猛虎,性命危亡之际,幸得王驭相救,这才免于一死。既听其大业,便随之一同举事。



    他虽臂若水蛇,弯弓却如十五满月,一箭射去正中廖兴右臂,后者吃痛,手臂无力,只好任凭大锤落地,那锤砰的一声竟是在地上砸出个数尺深的大坑。



    廖兴咬牙将臂中竹箭拔出,未料那箭上涂毒,拔箭后直感一阵头晕目眩,恍惚间却见一人手持大刀骑马奔来。



    廖兴举锤前挡,身体一晃正要跌下马去,千钧之间,他竟是扑向了王冯曦的马。



    这一来,人仰马翻,廖兴于地死死抱住王冯曦不放,朝军怒吼:“冲阵!冲阵!”



    军中大汉见之无不动容,泪垂面如珠,对曰:“冲阵!冲阵!冲阵!”



    顿时间天地变色,尘飞扬而马声嘶,康瑞阳率义士包其后,高擎见状竟是驱马出逃,全然不顾统帅之责。



    瑞阳持剑奔阵,斩落数人直追高擎不放,日照正空,收剑弯弓,前马坠蹄,后剑至。



    康帅举头奔走高呼:“贼死矣!降者不杀!”



    两营叛军左右而顾,气衰也,是为战必败,不若降呼。



    此战胜,兴与王俱死,但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众人随举康瑞阳代掌帅印。



    督军何进越告之朝廷,有士勇猛如阳,请以将军印赐。时兵部尚书李建,高和门人也,问之何意,对曰:“国之士,何不嘉之勇义。”



    自康败军于谷以来,驭未尝一胜。



    忧闷之中,问其左右,有熟于星象者张中,告之以五行之术,曰:“阳,火也,何不克之于水呼。”



    王悦,迁营至樊城。樊河割城以至孤城之式,樊河者,势猛流急、暗石布藏于地。王命水营将军华临领兵以作主力,练兵于樊河以备。兵分于二,一为水军营,其兵驭舟船,借水流之势,以地利日行千里,个个是搭弓射箭之好手;二为水鬼营,是寻得那习水的汉子,叫它,叫他们藏于水底,若是有敌军欲过,定叫他有来无回。



    王驭见之,便感万事俱矣,其子建言曰:“不如分敌制之,以游军攻,备而撤、不备而攻,日日扰,则其日日不得安宁,借以破其势。”



    王驭曰:“小儿怎敢妄言军中大事。”故拒之。



    康发兵樊城,遇大泽,设舟渡,途遇水鬼,恐而撤,又遭箭羽如风,大败也。



    康瑞阳右臂负伤,有将出入其帐献计曰:“日夜待其出,出则以弓弩待。”



    阳从之,命赵庭和率兵以待,其分军三部以备一日之需,三日后,军伐营,未果,遭之水袭,又败。



    庭和好读书,晓之地理,告之瑞阳待以水涨而渡,虽势急,然操军以水性之日久。阳从之,操军以水性。待至十月,水初涨,欲发兵,庭和劝之不能,曰:“待久矣,何急于一日,待敌懈,则敌唯此水也。”



    三日后,大军举,虽有折戟沉沙,然其大势不可挡。水营败,华临自焚帐中。王驭登楼,招降于瑞阳,许之高官厚禄、子孙福泽。



    康瑞阳驾马于城下骂曰:“汝尔狗贼,岂有真龙面若炊饼,汝之胸襟不过一州之地,竟以低贱之物欲降我。”



    他又赋诗一首曰:“封侯非吾愿,贵无传百代,只愿风波平,自此刀光息。”



    王驭闻言,怒不可遏,夺从者弓弩,射之。



    康瑞阳拔剑挥之,断箭于面前,笑其不过丑奴,背马而去。



    王驭欲命弓弩手齐发,张峻止之,曰:“不义之举必败军气民心。”王遂罢也。



    康瑞阳独身吟诗敌前一事越传越神,京都人人皆知那饶州将军不仅长相清秀,堪为天人,那心气更是洁白如雪,是个不慕名利、不惧生死的神仙。



    那诗甚至都摆到了圣天皇帝跟前,真可道不赏不行。遂命三省连夜拟稿,封那饶州将军兼以江西总督之职,全权管理江西一十二省。



    此皆是后话,当下王驭大败,帐内军心异动,有张包包、司马偃这类墙头之草,暗信结盟于康,又有王狗儿这类好高骛远之徒,望取而代之,伺机军变于樊城。



    是日夜,十二月八,宜余事勿取,忌诸事不宜。



    王狗儿举兵城西,直指中军大帐,冯筱扬率军挡之,无奈敌众我寡,被俘不降,杀以祭旗。司马偃、张包包二人开北门以迎饶州军。



    大军至,左右无将、王驭自知难逃一死,欲举家自刎,却不见小儿,无奈叹曰:“呜呼,若不为君父,何以举事!何至于死!天欺吾!天欺吾!”遂先杀之妻女,又毁其身手,后自刎也。



    王师至,贼军伏,民受蛊而无罪,而叛党均诛。有张包包、司马偃此等无君无义者,当极刑于菜市,故押送入京,判以各自凌迟三千刀。



    风波定,诸将论赏、面圣答对等,皆为后话,不兴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