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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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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元康盛世
    “此番云州时疫发病急骤,病情危笃,陈师兄多番施药,可收效不大,于是写信向真人求助......”袭明子忧心忡忡。



    袭明子本是慈藏真人的药童,侍奉慈藏几十年,直到十五年前,晋王妃难产,京中名医束手无策,所幸慈藏真人访友途经京城,出手救下了母女二人两条性命,晋王妃便要将寒山送给慈藏真人做道场。



    慈藏真人推辞不受,他本是路过,救了人后就要离去,不想永宁因在母胎内受了损伤,出生后多有不足,体弱多病,几次险些夭折,幸好有慈藏真人及时救治才活了下来,为了给她调理身体,老道士便将洞玄观当做了暂居之所,谁知这一留就是十二年。



    袭明子也是在那时成了洞玄观的住持。



    后山的百亩药田便是他带着观里二三老弱和山下的庄户用了五六年的时间伐木碎石开辟出来的。



    廊亭内,用来晾晒药材的木台上,满面愁容的袭明子与头戴帷帽的永宁隔着小几盘膝对坐,后者低头入神地盯着面前茶盏袅袅升腾的白雾若有所思。



    有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来。



    开春时,小道童寒山在溪谷边寻着一片覆盆子林,盼了小半年,总算等到了果实成熟,甫入观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小棠和初九前往采摘。



    初九与寒山正是活泼好玩的年纪,进了山便开始撒欢,小棠跟在后面不停招呼两人慢些,一大二小三道身影追逐着翻过山脊消失不见。



    笑声渐远,终不可闻。



    有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轻风挑动面纱,露出半张如画般清丽的面容,转瞬便又隐去。



    “还真是胆大包天啊......”永宁摩挲着茶盏,幽幽说道。



    据她所知,通政司这边收到的关于云州疫情的奏章共有两份,六月初七日,云州牧曹贺淳奏报,夏至日前后,其治下容县清河村一户五口接连发病,而后该村陆续有发病者,当即责令有司设疠人坊并调集医师收治;六月十七日,曹贺淳再奏,因各级官吏处置及时,未使疫疠外流,染疫者共二十余户、一百余人,病亡者不足十人,余者皆已康复,此全赖陛下道法通天、庇佑子民......国运昌隆、盛世气象云云。



    如果一场瘟疫真的能以如此小的代价结束,确实可以称得上天佑大梁......



    然而,陈继文的信中描述的却是另一幅恐怖景象:至六月下旬,云州八县至少已有半数出现疫情,染病者不下万人,亡者不能计数!



    袭明子听了永宁的讲述,始知云州官员竟瞒报了实情,惊得目瞪口呆,骇然道:“一州之地、百万生民,并非一家一户,怎可能遮蔽消息,掩天下人耳目?”



    永宁勾了勾唇角,心想自然是上下勾连、沆瀣一气。



    隔绝中外这种事,听起来匪夷所思,翻翻史书其实不绝于目,不过能让朝堂上下衮衮诸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又隔断了云州与京城的消息往来,单凭一个从四品的云州牧却是决计做不到的。



    “与明德坊那位似乎有些关联......”永宁轻声说道。



    袭明子愣了下,有些佝偻的腰背陡然挺直,撞在了案几上,杯盏震荡,茶水四溅,他却恍若未觉,震惊失声:“玄元真人?!”



    皇帝常召各地名士谈玄论道,封官赐财寻常事,但若说最受信重者,非玄元真人赵玄靖莫属。



    此人本是天台道士,擅风水相术、斋醮科仪,所言所求无不应验,早年皇帝还是五皇子时便已与之相识。



    元康五年,皇帝久病缠绵,赵玄靖应召入京,斋醮祈福,不日而愈,封“玄元真人”尊号,敕令辖玄都、福梁、灵妙三观,后累获封赏,授太子太师、加号“护国净修至诚玄元真人”,赐紫衣玉带、“护国天师”印,总领天下道教,皇帝以师礼相待,每有军国大事、官员任免必先咨询他的意见,恩宠无以复加,权势煊赫胜过宰相......



    赵玄靖的府邸便位于明德坊。



    这天底下不知多少道士渴求拜入玄元真人门下,梦想着成为天师府的鸡犬,明德坊日日车水马龙,天师府前门庭若市,连相国府都无法与之相比。



    世人戏言考进士不如做道士,天师府才是人间第一洞天福地。



    “前几日曾有些云州疫情不好的传言,很快便被扑灭,天降祥瑞这事也有人推波助澜,做事的是一些城狐社鼠,但背后操持的是天师府的人......”



    顿了顿,永宁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因赵玄靖一直在万寿宫伴驾,起初我以为是天师府的人借了他的名头行事,后面发现天师府与万寿宫快马频繁往来,这边应是奉命行事。”



    这些事,永宁原本是不想说的,可她晓得自家这位老师兄的脾性,虽已年过六旬,心思却单纯质朴、黑白分明,须得将话说透了,让他明白,陈继文的信泄露出去,洞玄观必然会成为出头的椽子,那些人或许不敢对老道士怎样,但身在云州的陈继文绝无幸免的可能。



    破家县令,灭门州牧岂是说着玩的?



    曹贺淳弄死个医官不比踩死只蚂蚁费力,甚至陈继文的家人都未必能得保全。



    一旦面临暴露的危险,这些人绝不会坐以待毙,为了掩盖真相,说不得要害死多少性命。



    “真人昨夜也是这般吩咐的,除了说与小娘子,不可向任何人提及陈师兄的来信,弟子现在才明白其中竟牵扯这许多......”



    袭明子的声音嘶哑,还有些发闷,如同染了重伤风的病患,情绪低落至极,他本就天生一副愁苦相,肤色黝黑,现下脸皱成一团,像极了风干的橘皮。



    永宁也不觉得意外,老道士可谓世间第一等通透人,许是陈继文的信上除了疫情还有别的内容,又或许是老道士从其他渠道得知了某些内情,总之老道士既没将信留下,便表明他已然意识到这封信牵连重大。



    “师兄不必多想,听老祖的准没错。”永宁安慰道。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玄元......赵玄靖他亦是修行之人,他、他们为何行此悖逆天道人伦之举?”袭明子看向永宁,那张丘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愤懑与难过。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永宁反问道:“可是做了便是做了,原因重要么?”



    袭明子怔住,缓缓低下了头,茫然道:“人生一念,天地尽知,善恶有报,乾坤无私,他们就不怕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会有那一天么?



    面纱后,永宁紧抿的唇角动了动,勾出一抹无声的讥笑。



    皇帝沉迷修玄,一心想着长生久视,国政大事尽托于鬼神,动辄斋醮闭关,数月不朝,臣子想见皇帝一面都千难万难,言路断绝,美其名曰“垂拱而治”。



    这些年,朝中敢说真话的臣子被构陷驱逐,如今满朝朱紫皆以逢迎为要务,报喜不报忧,欺下瞒上,生造出了一个“元康盛世”!



    远的不说,去岁秋冬交际,都督代州军事的韦忠嗣率军出击北狄穆陵部,斩首二千余,号称大胜。



    皇帝圣心大悦,一应官兵加官进爵、赏赐无数,韦忠嗣更是一战封侯,由正五品的都督一州军事跃升为正四品的右羽林卫中郎将。



    直到数月后有代州百姓扶携着寻到大理寺衙门告状,真相才浮出水面。



    原来韦忠嗣得知北狄八部将于王庭会盟的消息,趁着穆陵部青壮倾巢而出之际,偷袭了留守牧场的妇孺老弱,似嫌战果不足,归程中竟屠了几座大梁的边寨。



    那二千余颗首级里不知有几多穆陵部的妇孺、几多梁朝自己的子民!



    这桩公案轰动一时,天下皆言该杀,最终却以查无实据不了了之,时至今日,杀良冒功的韦忠嗣仍以帝王心腹的姿态担负着拱卫皇城安危的重任,大权在握,春风得意。



    皇帝心中的忠与奸和百姓心中的忠与奸,并不相同。



    诸如此类颠倒黑白、罔顾善恶的事情,云州不是第一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桩。



    既然喜欢修道,当初为何又要杀兄屠弟,抢那个位置呢?永宁冷冷地想着,曹贺淳、韦忠嗣之流确实该死,可这个朝堂其实根子上便已腐烂了,还能指望长出好果子吗?



    即便真有一天真相大白又如何?



    纵然将罪魁祸首千刀万剐,枉死者终不能复生。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对坐无语。



    蝉鸣鸟啼,愈显幽静。



    到底是由慈藏真人教养长大,永宁虽是女子年纪不大,性情却是通透洒脱,既是清楚自己对这腐败昏聩的朝堂无能为力,转念便将心中的愤恨抛于脑后。



    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问道:“老祖可有其他交代?”



    “哦?哦!”魂不守舍的袭明子被惊醒,脸上带出些懊恼自失,拍了下额头,说道:“竟险些忘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