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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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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风起神京
    元康十二年夏末,北狄犯边。



    消息传入京城并没有引发多少波澜,那毕竟是二千多里外的战事,离京城太过遥远,况且北狄攻打的还是雁门。



    天下九塞,雁门居首!



    雄关险峻,举世罕见,纵使北狄铁骑强悍,还能肋生双翼飞越关隘不成?



    果不其然,不几日就有后续的战报传递入京:狄骑驱使奴兵连番攻城,均被击退,敌寇力衰,似有退兵之意。



    战事的进展并没有出乎大梁朝堂内外的预料,狄族以游牧射猎为生,弓马娴熟、凶悍好斗,却不擅长攻城,更别说面对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雁门关。



    捷报或许都已在路上了......



    都中百姓甚至开始提前庆祝雁门大捷了,欢快的气氛充斥着这座当世最繁华的都城。



    就在这种如同过节般的欢庆中,至善坊晋王府一隅的小院内,披着长发,身着素纱道袍的永宁正端端正正坐在石榴树下抄写着经文。



    再有旬月便是昭德显皇后的忌辰,循例要由高道大德打醮祈福,她手抄的经文亦在祭品之列。



    石榴树亭亭如盖,将不大的小院遮掩了大半。



    据慈藏老道士讲,这株石榴树来头不小,是前朝开国皇帝亲手栽植,历经三百多年风雨,几经战火仍是生机盎然。



    倒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天气闷热,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自打入暑后,京中便没降过雨,偌大的京城仿佛一座巨大的蒸笼。



    侍女小棠轻轻地打着扇,坐在交杌上的宋嬷嬷则在缝制一件襦裙。



    永宁一丝不苟抄完一页经文,搁笔,活动着僵酸的手腕,瞥见宋嬷嬷手里的活计,有些纳闷:“嬷嬷,这是在给谁制衣?”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宋嬷嬷抬头笑道:“自然是给小娘子预备的。”



    “哈?”永宁愕然,黛眉微挑,有些哭笑不得,“嬷嬷,出家人哪里能穿......”她指了指宋嬷嬷怀里已近完成的大红绣裙,“这个花色的裙裳?”



    瞧见永宁额头星星点点的汗珠,宋嬷嬷没急着解释,起身投湿手帕给永宁净面降温,又叫小棠去切个井水镇过的西瓜消暑,将那张羊脂玉似无暇的小脸仔细擦拭干净,方才笑呵呵地说道:“再过半月便是立秋,现在穿不得,总有能穿的一日......”



    永宁恍惚了一瞬,立秋日正是昭德显皇后的忌辰,也是她的生辰。



    再过半个月她即将年满十五,及笄之年......



    依照梁朝律例,凡女子年满十五,当行笄礼,以示成人,可以许嫁。



    永宁黑白分明、璀璨若星的双眸闪了闪,唇角微微牵动了下,没有说话。



    宋嬷嬷端详着永宁,满眼慈爱,只觉得无一处不美,十五年过去了,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依稀能看到几分王妃的影子。



    抬手将永宁鬓边几根散落的青丝挽过耳后,宋嬷嬷撇嘴道:“前几日老妪去感恩寺烧香,恰巧撞见了那位安乐公主,都说她是大梁第一美人,在老妪看来呀,不及小娘子七分!”



    永宁听得有些好笑,民间有句老话:孩子都是自己家的好,嬷嬷的话自然做不得数,叫外人听见说不得还要被嘲讽,可她就是喜欢听......



    喜欢的自然不是她比谁更美。



    她没见过安乐公主,这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公主几年前就以姿容姝丽而闻名,比她的美貌更加出名的是帝后的宠爱与骄纵,当众呵斥太子、鞭挞朝官等等惊世骇俗之举不一而足,结果全都不了了之。



    年初修建公主府邸时,还传出过她看上了晋王府的闲话,结果选定了丽池所在的逶迤坊,将内城唯一的水系圈进了公主府,随后又要占相邻的永兴坊,很是闹腾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如了所愿。



    这便是天之骄女了,永宁觉得,这位的封号叫“如意”更妥帖。



    “小娘子这般的品貌,也不晓得将来哪个有福气的能得小娘子为妻......“



    永宁琼鼻微皱,揽了宋嬷嬷的手臂撒娇道:“我这辈子都不嫁,就守着嬷嬷过日子!”



    “莫说胡话!”宋嬷嬷佯怒,嗔道:“老妪已是黄土埋到脖颈的老朽了,还能陪你几年?”



    永宁不以为然:“嬷嬷不过大衍之年,我为嬷嬷好生调理,定然长命百岁,不让老祖专美于前!”



    宋嬷嬷笑得见眉不见眼,迭声道:“可不敢与老神仙比......”



    慈藏真人医术通玄,悬壶济世救人无数,修身有道,年近百岁健若壮年,太宗封真人尊号,当今天子加号“佑国清正慈藏真人”。



    在世人眼中便是活神仙一般的存在。



    她自然懂宋嬷嬷的意思,却没有半点改变现状的想法,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被遗忘未必就是坏事。



    这时小棠端来西瓜,永宁低低欢呼一声,先亲手给宋嬷嬷奉上一角,又招呼小棠动手,边吃边说起一则在书中读过的趣闻,将宋嬷嬷提起的话题岔了过去。



    瞧着永宁无忧无虑的模样,宋嬷嬷暗暗叹了口气,自庆熙二十九年,王妃病逝,王爷便以替先皇后祈福为名将永宁送进了这座小院。



    都说有了后娘也就有了后爹。



    起初两年王爷还常来看望,可是从新王妃林氏进门后,来的次数便越来越少,前一回父女相见是元康八年还是九年的元日来着?



    林氏进门这些年已诞下了二女一子,儿女双全,承欢膝下,王爷大概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个嫡长女了吧?



    转念一想,自家小娘子既无母族依靠,又失了父亲的宠爱,与其被随意许配个人家打发了事,倒还不如现下这般自在随心。



    这世道,女子不易......



    晋王煜,先帝第九子,少有才名,聪敏俊逸,通军事、擅歌赋,备受帝后爱宠,神京一百零八坊,晋王府独占一坊,长女出生即封公主,受废太子案牵连,遭新帝厌弃,迄今已十二年矣......



    当今天子崇道,道教大昌,不说别处,单只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宫观庙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多是近十年间兴建的。



    洞玄观位于京郊二十里一座名为寒山的陡山半腰,勉强算是三进,前殿祀三清,后殿祀药王,再往里便是一排颇为简陋的袇房。



    这道观瞧着破旧,转过袇房却是别有洞天——依着山势开辟的老大一片药田。



    袇房与药田间有一条型式古拙的廊亭,亭外插花似散落着几丛翠竹,给这座平平无奇的道观添了几分雅致。



    洞玄观所在虽然偏僻,但因慈藏真人曾在此地驻留数年,求医之人络绎不绝,香火兴盛,几年前真人离开了京城,洞玄观不可避免地冷清下来,不过因观中的道士常免费看诊施药,在京畿左近颇有善名。



    眼见立秋将至,京城这边还没收到雁门关的捷报,先等来了蜀地云州发生时疫的噩耗。



    云州现下的情形如何,坊间众说纷纭,实在是两地距离太过遥远,三千多里山水相隔,京中收到的消息滞后且散碎,甚至矛盾......



    先是说云州的地方官吏发现及时、处置得当,疫疠旋生旋灭。



    没几日,市井又生出云州三郡八县泰半染疫,死亡枕藉、惨不忍睹的流言。



    孰真孰假,一时难辨。



    随即天降祥瑞,有人在泰山发现了白鹿,皇帝欲封禅泰山并修筑引仙台的新闻瞬间轰动京城,潮水似顷刻淹没了民众对云州疫情的关注。



    这座有着百万人口,世间最繁华的都城,从不缺少新鲜事,有关云州疫情的传闻就像一颗落在湖面的碎石,溅起些许涟漪,转眼便消失无踪......



    永宁对祥瑞不感兴趣,前朝末帝以白虎守宫门,也没耽误身死国灭的下场。



    让她感觉不对劲的是关于云州疫情自相矛盾的传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使人暗中打探,不想倒真让她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她本是出于好奇,待发现京城暗流涌动,有人刻意操控舆论,立时熄了继续探究的心思。



    背后的那一位,别说她招惹不起,就算换作安乐公主也不行。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呢?永宁百思不得其解......



    待到七月初三这天,洞玄观的道童寒山进城给永宁送信:慈藏真人昨晚到了观中,今日一大早就去了太医署官衙。



    永宁立时便想到了云州。



    这两年老道士躲在太白山里编写医书,就连皇帝邀其谈玄论道都未奉召,惜时如金,这时突然匆忙返京,十有八九与云州的疫情有关。



    永宁到时,慈藏尚未返回洞玄观,住持袭明子印证了她的猜测:云州疫情非但没有扑灭,甚至已呈糜烂之势!



    消息的来源是一封来自慈藏真人曾经的学生,现任云州医官陈继文的亲笔书信。



    疫疠横行的惨烈可怖,永宁虽不曾亲历,只读前人的记述就已令人不寒而栗。



    “病无长少,转相染易,乃至灭门,延及外人......”



    “家家有僵尸之痛,户户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兵灾尚且可以逃避,瘟疫一旦肆虐开来,人们又能逃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