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眸光微凝,盯着袭明子,就像发现猎物的猫儿般眯起了眼睛,自家老师兄的情绪明显不太对劲。
自打听见赵玄靖这三个字,袭明子就变得有些古怪......
可是据她所知,赵玄靖与洞玄观素无往来,也从没听老道士或者袭明子提起过,这就奇了。
“真人决定亲赴云州......”袭明子愁眉苦脸地看向永宁,欲言又止。
尽管早在预料之中,永宁仍旧没能压住心头的烦躁,嘭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几上,没好气地哼道:“老祖的脾气你不晓得?他既已决意要去,谁能劝得住?”
“小娘子误会了!”见永宁发火,袭明子慌忙道:“小道不是这个意思......”。
“嗯?”永宁掀起面纱,眉峰微蹙,狐疑地打量袭明子。
袭明子叹了口气:“此去云州三千余里,蜀路难行,小道自要随行侍奉真人,清风、清心二位师兄也决定同去,如此一来,寒山......”
“你是想将寒山托付给我?”不待袭明子说完,永宁便猜出了他的念头。
两人所说的自然不是脚下的这座山。
洞玄观现下师徒一共四人,三个老的都要跟老道士去云州,只剩个六岁的小道童寒山,独自一人必然无法生活。
寒山襁褓时被遗弃在洞玄观山门前,由三个老道士亲手喂养长大,三人皆是无儿无女,寒山便是他们唯一的牵挂。
虽未明言,可袭明子显然已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既是托付,亦是托孤。
永宁的面色变得有些怪异,忍不住问了句:“若是我没记错,师兄你今年六十有三了吧?”
“小娘子善记,当年您只随口一问,不想竟还记得小道的年齿。”袭明子抱拳道,脸色带了意外和感激。
永宁轻啮樱唇,有些犯愁......
清风、清心比袭明子还要老上几岁。
三个年过耳顺的老道士陪着个几近期颐之年的更老的老道士奔赴千山万水之外的云州,且不说疫区的凶险,便是这三千里路都叫人胆战心惊。
说起来,四人中慈藏老道士最老,身体却是最好,谁照顾谁还真不好说呢。
沉吟了片刻,永宁放缓语气,正色道:“眼看就要入秋,这药田里许多药材都需采收炮制,正是忙时,几位师兄不如留在观里操持药田,我另安排些人手跟阿祖去云州可好?”
袭明子静静地听着,即便是微笑着,那张橘皮似的面庞也仍带了些许愁苦之色,看着故作严肃的永宁,眼中满是宠溺与包容,就像看着自家调皮的小辈努力地编造着漏洞百出的拙劣借口,却不忍拆穿。
“药田自有庄户料理,弟子今早已与孟庄头打过招呼,小娘子只需旬月过问一下即可。”
袭明子眼中带着笑意,目光坦然平静,永宁便知他心意已决,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摘下帷帽,改盘膝为正坐,郑重施礼:“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师兄体合自然、内外纯净,永宁为师兄贺。”
袭明子还礼,笑道:“多谢小娘子成全。”
既然云州之行不可避免,她现下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为老道士等人的安全提供些保障。
心念转动间有了盘算,说道:“云州缺医少药,我猜老祖去太医署是为了前者,但是药材却不能从京城运,路远难行,太耽误时间,我会安排人手随老祖与师兄同行,到了云州再根据需求就近于益、巴等临近诸州采购......”
“不过倒是可以随身多带一些成药......”略作思考继续说道:“疫之未感重在防,可多带些辟毒解疫的药物......”
太乙紫金锭为时疫神丹,自是必备的,太乙辟瘟丹佩涂皆可,有辟邪解疫的功效,也需多备些.....
袭明子连连点头,全无异议,他虽名为住持,其实寒山上下全赖永宁管理,方才井井有条。
须知寒山可不止一座洞玄观,三四道人百十亩药田,山脚还有五千余亩良田,三十几户庄户,这些都是昔日晋王妃的嫁产,随着寒山一起赠给了慈藏真人。
这些人家谁家种地、谁家打猎,谁家畜牧,药田该当如何划分品类等等,打理起来颇费心思。
袭明子操持寒山的那几年,费尽心力仍时有错漏。
慈藏原想着等永宁大些,便将寒山记回她的名下,后来晋王府里出了些恶心事,遂改了主意。
不过虽没过户,永宁八九岁时就已开始接手,不过年许便将这寒山梳理得有条不紊。
而永宁需要打理的可远不止一座寒山......
随着永宁这边一桩桩吩咐下去,整座寒山都忙碌起来。
洞玄观种药多年,观中自然有不少存药,袭明子与清风、清心各自带了几个懂得识别、炮制药材的机灵庄户按照永宁开出的方子在袇房内配药。
庄上的妇女被分成几伙,有制作干粮的,有缝制面巾与手套的。
小棠则带了初九赶回内城,二人各有任务,前者去整理手中各项产业的账目筹集银钱,后者负责传话,将几间药铺内用得上的存药送来洞玄观,并召集管事来见永宁,选出陪同老道士去云州的人员。
便是小寒山也被安排了个烧水的活计。
永宁自己也没闲着。
她脚下的这一块地种的是半夏。
半夏以块茎入药,有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功效,
一株或三四颗、或七八颗,棋子大小,洗净晒干后通体莹白如玉,看着圆润可爱,可实际上半夏全株有毒,块茎毒性尤甚。
既是长在土下,采收时就须多加几分仔细,以免遗漏或是破坏块茎,几垄半夏看着不多,不过四五分光景,忙活到隅中时分,一个多时辰也才将将收了半数。
山间草木繁茂,晴岚流翠,清风徐徐,相比人口稠密,闷热如蒸笼的内城,恍若换了天地。
永宁却没心思欣赏美景,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正要挑拣掩在泥土中的茎块,耳边忽地传来“咔”的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
永宁立时警觉,寒山与莽莽秦岭相接,从不缺少猛兽,她曾听庄上的猎户说过虎豹猎食最喜从背后偷袭,悄无声息地接近猎物而后突然暴起,一击毙命......
现下药田只她一人,道观里的青壮却是不少,她所在的位置距离廊亭不远,只需抵挡片刻,便能等来救援。
永宁不知将要面对何种危险,心头却是愈发冷静,保持着屈膝蹲身的姿态,全身却已绷紧,右手握住了尺半药锄。
“小哑巴?是你吗?”一声呼唤自她身后传来,声音中充满了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