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修曼的年纪,以及各种不可名说的因素,乔伊斯没挑那些最受欢迎的流行故事,而是选择了讲述一个简单但在王国流传甚广的神话故事。
一日,在天上神国中,铸炉庞雅正全神贯注的敲打着一件神兵利器,没有注意到丹德里恩正踏着音符过来。
丹德里恩看着庞雅捶打金属的样子,微微发笑。他这样说道:
“铸炉神,你自认为是工匠之神,实际却不过如此啊。”
庞雅很生气,就在她要用手中的锤子教训一下丹德里恩的时候,那少年又说道:
“铸炉神,你不过是依托那手中锤与火中金罢了。若是没有工具和材料,你就称不上是最好的工匠。”
听了这话,铸炉神反而陷入了沉思。
第二个春秋,庞雅将自己锁在了世界的角落,这里什么也没有,徒留虚空。
她先是静坐了七七四十九个春秋,然后站起身来,用有着无上伟力的手掌空挥捶打。
起初并无任何变化,庞雅并不气馁,只是尽力地捶打着。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光亮,一点声响,一抔气味竟产生自这万有全无之地。
据说那一百个春秋间,即便是天上神国,即便是域外星辰,都为那捶打声所震颤。
终于,在无比宁静的一声脆响中,一块凡铁产生了。
庞雅拿着这块凡铁找到了丹德里恩。
流风神看到长久未见的姐妹,既感到高兴,又因自己的玩笑而有些羞愧。他微微欠身,向其展示了世间最优雅的礼节。
然而庞雅只是摇摇头。
“你说得对,没有工具与材料,工匠也便一无是处。”
说完,庞雅就将那块凡铁扔进了下界。
......
虽然故事简短,乔伊斯甚至也没有用上他拿手的鲁特琴施以伴奏,但看起来,听众们反响不错。
“很有趣。”
“谢谢,你的笑容值得这个故事。”半精灵被人称赞,习惯性回以微笑,却发现,修曼根本没什么表情变化。倒是哈卡,坐在一旁饮着打包到水袋的啤酒,显得饶有兴味。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了,乔伊。”
“上一次是在哪?”
“北边,”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火光,“不同的是,那里的人把歌手打了一顿。”
“怎么会?”这话有点惊吓,乔伊斯看着哈卡,料想他也不会暴起伤人。
“没别的,他们看不惯自己的神明是个女人。”
“......”
“太软弱了,太仁慈了,又缺乏力量。女人不行,要的是雷霆手段。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哪怕有些人靠着妻子维持生计。”
“这......”
“但我觉得这是个好故事,烧死每个人有什么值得传颂的?火焰很温暖,在卓达尤其如此。”
夜晚漫沉,可总会有穷尽的时候。明天还要在森林里跋涉,今夜还是早早安歇为好。乔伊斯和哈卡收检完东西,决定一个守上半夜,一个管下半夜。他们刚决定完,就看见修曼钻进棺材里睡觉。
“说实话,有点渗人。”
“太没警惕心了。”
这是今夜最后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当晨露滴淋在青蛙的额头时,哈卡在一片微茫的白光中睁开双眼。他掀开帐篷帘,正巧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掌从黑棺里伸出。
此时壮汉刚刚睡醒头脑还不甚清晰,身体却是先一激灵,手已经摸到了匕首。紧接着昨晚的记忆才姗姗来迟,壮汉愣了愣神,又怀念起了柔软的睡袋。
不过,他还是佝偻着身子走出帐篷。须知,好梦不长久,日日可得眠。为了晚上做个美梦,早起干活尤为重要。
“早上好,哈卡。”
“早上好。”
两个人打过招呼,也没有再多言。哈卡找了块干燥平地,坐在那里,把盾牌仰面放在大腿上。这人左手螺纹起,右手铁钳子,平日里看起来粗壮,干起精细活来也是手脚灵巧。待检查完齿轮的咬合情况,他又开始着手涂油。
等做完这些,太阳已从树丛中完全升起。
而修曼也结束了今日的晨祷。
“你侍奉的是哪一位神?”
“冬女士,弥赛亚。”
没听说过,应该不是正神的重身,许是哪里小地方的自然灵。那么会是邪神吗?不,如果是的话,他们两个活不到今早。想到这里,哈卡抚了抚盾上的纹路,觉得自己也是没什么警惕心。
直到这个时候,乔伊斯才悠悠转醒。
“哈啊......早上好,需要准备早餐吗?”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吃点麦麸饼,尽早出发,争取在天黑前回到镇子。”
“我想也是。”半精灵取出燕麦压制成的饼块,先掰出一半扔给哈卡,而后又对半掰开,递出一半到修曼手上。
“喝点东西吧,这玩意可不好嚼。”
“谢谢。”
燕麦块并不算太坚硬,最起码比低廉的黑面包要好上十倍。然而这种风干的加工制品极易吸水。如果不就着清水下咽,就会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钝刀划过。
乔伊斯艰难的用完早饭,却发现修曼直勾勾的盯着存放干粮的粮食袋。
“你没吃饱吗?”
“嗯。”
于是他又折出一小块递了过去。等到他刚把手伸过来,那块燕麦又下了修曼肚子。
“还是没吃饱?”
“嗯。”
就这样,乔伊斯一小块又一小块的投喂,到了后面,他干脆将整块给出。直到第三整块被修曼消灭干净,他才不把目光投向这边。
“他会不会撑死。”半精灵眉头紧皱,轻声询问起同伴。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劝阻的,此时不免也有些担忧了起来。
“放心,”哈卡观察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他呼吸还很匀称,应该没有强撑着硬吃。”
“我有跟你说过以前帮朋友养马的时候吗?”
“嗯,怎么了?”
“那时候剧团里都是坎特伯雷的矮脚马。别看这种马不高,食量却跟南镜的战马有的一拼。就这样的,一顿最多也就一块燕麦饼。他整整吃了三块!三块啊!”
“那看来他昨晚实在是收敛了。”
说完这些二人又回头看了看对面,他们的目光碰上少年人畜无害的面庞,又觉得悄悄议论有些不礼貌。
“罢了,”乔伊斯无奈的叹了口气,“等到了镇子上就分道扬镳了。在这之前,我们只能少问,少说。”
就这样,哈卡背着包裹,乔伊斯背着心爱的鲁特琴,修曼背着铁棺,三人行走林地,兜兜绕绕。
终于,在黄昏之前,一行人总算是站在了麦田旁边。
当他们踏足田埂时,乔伊斯和修曼不约而同的望向了某个方向,一旁的哈卡看着这架势,有些疑惑。
“怎么了?”
“哈卡,你仔细听。”
闻言,哈卡竖起耳朵,摒除杂念。
他听到了悠扬而又沉重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七下,这是......”
“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