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中,赤黄色的汤汁被就着干粮消灭殆尽。现在放在其中的是黄褐色的肥膘,这样的动物油炼好以后可以使用很久。
众人胃口不小,尤其是修曼,许是饿了太久,足足吃了5碗有余。但这点损耗对于两只大野猪来说不值一提。只是这里一无足够的盐,二又正值春季。这些肉不加保存,哪怕全部烤熟,恐怕还没带到镇子上,就会腐败大半。更何况,二人的背包里可没办法放下这么多肉。就算是再算上修曼,看他那瘦削的模样,也多带不了多少。
“我去把这些扔远一点。”
壮汉估量着下一餐的用量,将其他的用草绳捆好,就要丢弃,旁侧忽的传来声音。
“不会太可惜了吗?”
少年目视着壮汉的背影,喃喃出声。
“太多了,我们留着只会放坏。”
“那可以交给我一下?”
“你要怎么做?”
肉排去而复返,被安稳的放在少年旁边。修曼抓起其中一份,轻轻呼出烟气。
一朵冰花,攀附在了肉排上。
“你是位法师?”
纯白的手掌抚去表面的白霜,水晶花掉落地上,碎成点点晶莹。乔伊斯目睹这一切,不由惊讶出声。
“神官。”修曼想了想,又冻好一块肉排,而后补充道。
“见习神官。”
“但那无疑是法术......”
四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乔伊斯坚信自己会成为一名法师。十年的时间学习理论知识,又十年尝试感知这一切,他用尽心血,到头来被拒之门外。不论是星空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是神祇,都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直到完全释怀,乔伊斯都是门外之人。
曾有人对他说过,一千个精灵里只能有一个法师或德鲁伊,这放到羽人里,甚至需要一万个。半精灵很聪明,既聪明又勤奋,他能比别人更快指出这个法术的关窍,也能用最流利的发音念诵咒文。
但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你的老师,是一位法师吗?”
“并不是,他也是神官。”冰晶如荆棘般包裹冻肉,最后一块肉排处理完毕。修曼放下东西,像是叹息一样吐出最后一口寒气。
“你们有看见我的棺材吗?”
听到这话,乔伊斯和哈卡都是背冒冷汗,后者更是将手摸向一旁筝盾。
不过修曼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也对旁人的举动恍若未闻,反而是自顾自的起身寻找。
“啊,找到了。”
很快,就在火堆不远处,修曼手握铁链,拖着如金属块般的棺材,慢慢回到坐处。直到现在,二人才发觉,原来修曼晕倒处,还放着一副浑铁的棺木。
“先前怎么没有注意到?”
二人不约而同的疑惑着。
“多余的可以放进这里。”
“......你是怎么晕倒在那边的。”
古怪的事情太多了,就连平时一直话多的乔伊斯都有些默然了,哈卡觉得再不问这个一开始就该问明白的事情,后面说不定还要再生出什么事来。
“干粮吃完了,然后肚子饿的难受。”
“再然后就晕倒了。”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
少年将视线投向天空,月牙躺卧,在他的记忆里,沿着溪水出发的那天夜晚,月亮圆润如玉。
“......半个月前,老师让我出来。沿着溪水找到城镇,在酒馆里买点食物。”
“但我一直没有碰到镇子。直到溪水尽头都没有。”
那条溪流的源头到底在何处,它又顺着地势蜿蜒多远,在场的人实未可知。
“那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
修曼环顾四周,沉吟片刻,又回答道。
“啊,迷路了。”他说的轻巧,好似与自己毫不相关。
头大。二人本就只是老老实实赚点小钱,料想着花上三两天功夫先赚够路费,别的事都往后放放。结果碰上这档子事。看来,先前的野猪非但算不上横祸,反而是天降横财了。
真正的麻烦原来在这里。
趁着饭后,乔伊斯示意哈卡,两人貌似的收拾肉排,实则悄悄商量对策。半精灵手指灵巧,捆扎迅速,嘴上也不再歇着。
“怎么办?”
这家伙一边轻声耳语,一边用余光瞟了瞟后边。火堆旁,修曼盯着晃动的红焰,目光呆滞,不知道又在思考什么高深的道理。
“看这样子,还是个孩子。”
“我们现在还要在森林里待多久?”
乔伊斯思忖着今天的沿途所获,又默默地估算起脚程。
“明天还得往深处走半天,再算上回程,最快也要后天正午。”
“哎。”
壮汉感觉自己脑门鼓鼓的。
两个人商量半天,最后还是乔伊斯拿定了主意。
“修......修曼。”
“嗯?”
“往北面四十弗隆(FORLONG)有个镇子。我们就是从那里过来采药。你愿意先跟着我们一段时间,等这边干完活再带你去镇子上吗?”
“好。”
现在,目的一致,皆大欢喜。乔伊斯趁此长处一口气。不过,他也觉得对方会很容易的答应。修曼看起来就是那种通情达理的人,或者说孩子。
晚风低拂,月晕隐没在灰色的云层里,像是冰块上水螅的环节。
“乔伊斯,你是吟游诗人吗?”
“嗯,算半个吧,怎么了?”
“果然,老师说吟游诗人都穿着花哨,举止浮夸,语调怪异......”半精灵听着这话,脸越来越黑。哈卡蹲在一旁,嘴角泛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而且他们都很好看。”
“是的是的,吟游诗人可以说是全大陆倒数三位的活计......等等,最后一句是什么?”
“他们都很好看。”
乔伊斯本来心情被说的有些沮丧,结果听到后续,一时没转过弯来。
“你是,在夸我吗?”
“是的。”少年话语真诚,神色淡然,眼光纯洁,几近不可逼视。
“额,谢谢你。”
可怜的乔伊斯,被数落一番还得道谢。
“你的老师很有智慧,最起码,关于吟游诗人的话多半都是对的。”哈卡微笑着,也不忘趁机调侃一下这个平日里闹腾的同伴。
“谢谢,老师会很高兴有人称赞他的。其实,我一直很羡慕这样的人。”
羡慕什么呢?居无定所,游离不止,时而风餐露宿,这算什么好事吗?但是乔伊斯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害怕那是一个精美而闪亮的幻梦。
“我从未离家这么远。”
“但是老师说过,每个吟游诗人都知道世界的模样。”
“......”
“你能为我讲一个故事吗?我会付钱的。”
“钱就不必了,”乔伊斯紧了紧衣领,露出微笑,他决定暂且为了一个美梦委屈自己。
“还有,吟游诗人是最棒的。”
今夜,夜色还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