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的那片温润空气里,旅人们脱离林地,重新回归了烟火的真正聚居所。当他们接近着锈蚀的铁门——那扇疑似文明与野蛮的交界线时,两日的劳累都化作了对美酒与软床的渴盼。
虽说原本估计着下午便可回返,但森林深处的险阻程度还是超出众人想象。好在黄昏时分也并不算晚,至少今夜不必露宿野外。
“嘿,快点,城门要关了。”瞭望塔上的人如是说道。
见到一行人走来,值守城门的卫兵缓缓靠近,检查起来者。显然他们并不十分上心。毕竟,就算是再恪守职业道德的僧侣,也会在斋戒完成的最后几分钟心神荡漾。
不过,当他们检查到修曼的时候,发生了些许意料之外的情况。
“队长,这个人没有来源地签发的文书。”
“文书?”
修曼闻言看向乔伊斯和哈卡,确切的说,是看向他们手里那张窄小的羊皮纸片。显然,这家伙没有这种东西。
“要遭。”乔伊斯不由得想到。
其实,他们把修曼带到这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按当时的说法,也只是带到镇子而已。不过真要眼睁睁的看着修曼被关在外面,甚至饿着肚子,半精灵实在是做不出这档子事。
“先生,先生!”乔伊斯趁着事情还没发展到不妙的境地,赶紧走近那位一看就是头头的人物。
要说是怎么看出来的,无他,那头盔上的羽饰一看就比旁的精美些许,再看其神气模样,哪怕个子普通,头抬得也是比小兵们高出半分。
“先生,我朋友的忘在我这了。”半精灵凑过身去,神神秘秘的,叫人看不真切。后面的哈卡却耸动鼻头,一股熟悉的烈酒香气突地萦绕在他的脑际。
“不要耍花招,这根本......哦。”
“您看看这是否有些错漏?”
却见那人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的小水袋,眼里都是迷醉。
“银月森‘签发’的,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嗯......”队长迟疑了一下,反手揽过一个愣头青模样的小兵,训斥道。
“呆瓜,这不就是吗?快点关城门,晚上换班的兄弟还有的忙。”
一行人终于是有惊无险的进入了城内。
“密特拉的月泉酒,我记得你没有带多少吧。”
“反正,要戒了。”
“晚上怎么办?”
“忍一忍就过去了,本来带的就不多,哪怕省着点喝半路也得喝完。”半精灵耸了耸肩膀,显出无所谓的样子。
“所以我早就打算把这十几袋酒找个机会处理掉,最好是卖个大价钱。”
“那你刚刚就这么送出去一袋。”
“额,物尽其用嘛。”
斜阳的光晕笼罩在缓缓闭合的铁门上,哈卡看了眼背后,想起了些许往事。
“说起来,你怎么确定那个队长会吃这套。”
“他,姑且算是个熟人吧。”
“从没听你说过。”
“嗯,其实你也认识,不久前还在烂木桶向你吐痰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那个满脸麻子的家伙?”
“不,是同一桌趴在旁边抿酒的那个。我知道那种眼神,老酒鬼,忍不住的。”
二人闲聊着,走出街口,还未及看见教堂流线型的尖顶,愤怒的呼喊声从远方传来。
“该死的,那家伙偷了我的钱包!”
伴随着咒骂,一个消瘦的身影朝着这边跑来。
半黄头发,参差牙齿,满是污垢的脸上布满惊恐。小偷的四肢就是骨架的形状,看那样子,俨然不过是个瘦弱的孩子。旁观者多少心有不忍。在其身后,一个商人样的老者正喘着粗气,缓缓向这边挪来。
眼看旁人还在犹豫,却听见一声闷响,那小偷就此倒在了坚实的碎石地上。修曼站立一旁,手中拿着伸出的铁杖。
原本来者双腿摆动,速度极快,被这铁杖猛然一挡,居然是咚的一声摔了下去。
“我的腿,我的腿!”
这样瘦小的人儿,此刻抱着弯折的小腿在地上颤抖,他仿佛喝醉了酒,面色通红的呜咽着。结果,竟是疼的昏了过去。
“噢,这可真的是。”
失主是上了年纪的,等到他气喘吁吁的赶到这边,只能有些惊愕的看着这一幕。
“何人在此地吵闹?”
一声斥问从街角传来。只见来者头戴鎏金铜冠,身着黑白丧袍,胯下卢毛军马,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大人物。其身后跟随着一个骑着战马身着全身重甲的骑士,还有几名带剑拥盾的侍卫,看起来就来头不小。
“卡佩大人,是这几位好心人帮在下抓住了小偷,叨扰到大人,万分抱歉。”老人说得很是得体,语气中透露着尊敬,但略无恐惧的意味。
“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请诸位随我走一趟吧。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听此,乔伊斯望向修曼,真想撇清关系,装作不认识。可谁都看见了他们三人一道走来,此时再谈逃走,莫不是在说笑?
而始作俑者修曼此时正蹲下身子,检查着小偷的伤势。
“还请忍耐一下。”
虽说小偷已经听不见了,修曼还是沉声安慰。他的双手泛起灰白的微光。在微光的安抚下,小孩的气息变得平稳。
“喂!你在做什么,离他远点!”
重甲骑士翻身下马,伸出手来推搡了一下修曼。在他的预想里,这一下哪怕没有把对方推得翻倒在地,至少也要退去两三步远。
谁知,少年的身形仅仅晃动两下。他站起身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参加完葬礼的队伍。
“安特,不要那么粗鲁。”
卡佩子爵见现场气氛逐渐严峻,不由得出声安抚。
“诸位不必担心,只是出于公正,务需请大家前往狱所了解详情。”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示意,随着这位大人物一声令下,身后的随从就将在场的人围成一圈,那位骑士打开钢铁覆面甲,抱起孩子,走到了队伍最后。
“当然,大人,这是我们的荣幸。”乔伊斯无奈的回以礼节。
“哈卡,我们走吧。”
“嗯。”壮汉应答着,似乎也有些莫不关心。他还在思索着修曼方才的所作所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年轻的孩子能如此果决的挥出一击。他看向修曼,不禁有些胆寒。
看来,他们是少不了这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