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春江潮信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章 命如草芥
    驿馆内的差人中有两位捕快,捕快平时的任务就是巡街,既算是城管,又充当巡警,他们每天都从城外的家中寅时出门,卯时三刻签册,也称点卯,在内城的衙门点完卯,没有关系的就在外城巡视,还能捞一些油水,通过面试还没关系的白丁家庭,只能去看牢房,那些有关系有门路的,就在内城巡视。



    两名捕快被这边的吵闹声吸引过来,签册吏对着二人把刚才的事叙述了一遍,捕快直接拿出一根麻绳,打成一个手铐的形状,作势就要把杨大木拷上,杨大木呆愣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差人平时传传令而已,从没和官府的人打过交道。



    手铐带上的时候,杨大木的身体有如筛糠一般的抖动,他并不清楚他做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全是按照大监和馆丞交代他的,他脑子里混乱的思考着。



    “先带你去班房里坐坐,把事都说清楚了,再去见太守”



    两人拉着杨大木就往门外走,与其说是拉着他,不如说他是被拖着走的,杨大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量带了起来,他脚上的两只草鞋在驿馆的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线。



    空的一声闷响,杨大木的脚撞在了大门上,瞬间的吃痛让他回过神来,被拖着出了门的时候大喊一声



    “冤枉,我都是奉命行事怎么会贻误战报呢!!!”



    两人拖着他走过东区,往西区的班房走去,外城的班房是挨着西北角的监狱的,不过西区却是城内的百姓们最喜欢光顾的地方,西区是小商贩的聚集地,平日里的香料,衣物布匹,手工艺品,戏班,以及靠着榻香河的几家青楼,朝廷对青楼都有明确的等级划分,形成规模的大区域叫做章台,有艺妓的能被成为勾栏,无才艺的被称作北里,犯官家眷被充为娼的被称为娼寮,阁、楼、院、书寓、茶室、下处、小下处,反应了不同的规模,西区到南区被挖出了一条L型的河将整个南区围了起来,南区是收粮和卖粮的地方,西区为上游,青楼的姑娘们,白日无事时常坐在花船上戏水,河中常有胭脂水粉,所以这条河水就叫榻香河,这里水脉复杂,雨水充沛,对于北方地区来说已经算的上是“鱼米之乡”了。



    杨大木被他们拷着来到了东区和西区连接的拱桥上,这个拱桥宽近20丈,长不过7丈。桥下有几艘花船摇曳,初春的河水非常的清冽,偶尔有一只纤纤细手撩开船幕,探出头来看一眼船到了何处,又迅速的缩了回去。桥上因为没有建护栏,风会比街道上更冷一些,杨大木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走在他后面的捕头看他有些小动作抬起脚来踹了上去。



    杨大木一个踉跄



    “老实点,好好走路,别乱动能让你少吃点苦头”



    杨大木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捕快,又惊又惧的继续跟着走。



    走过了主街,西区的正中心一个红墙的院子,就是平时外城捕快们休息办公的地方,两个捕快押着杨大木从正门进来,前面的捕快边向偏房走去边喊道:



    “头,今天来了个大活”



    偏房内有四张破烂木桌,每张桌坐了4个人,四桌人都在玩双陆棋。



    双陆棋棋盘的每一条边上都有十二个三角形,从右下角开始依顺时针方向用数字1到24编号(对方则正好相反,从右上角开始依逆时针方向编号,己方的第一点就是对方的第二十四点,己方的第二点就是对方的第二十三点,依此类推)。每位玩者将两枚棋子放在第二十四点,三枚棋子放在第八点,五枚棋子放在第十三点,五枚棋子放在第六点。第一点到第六点叫做内盘,第七点到第十二点叫做外盘。第七点又叫做临界点,第十三点又叫做中点。



    游戏开始时,每位玩者掷一个骰子,点数较大者先走。双方轮流移动棋子,每次移动前掷两个骰子。掷骰子后,玩者必须按照掷得的点数移动棋子。比方说,如果掷到6和3,就必须将一枚棋子向前移动6个点,再将另一枚棋子向前移动3个点。也可以将同一枚棋子移动6个点再移动3个点,或先移动3个点再移动6个点,但不能直接移动9个点。如果掷到两个相同的点数,就要按照掷得的点数移动棋子两次。比方说,如果掷到两个5,就要将四枚棋子向前移动5个点。



    棋子只能移动到未被占据或被己方棋子占据的点,也可以移动到仅被一枚对方棋子占据的点——对方的这枚棋子叫做弱棋。弱棋被攻击后放在棋盘中央的分界上。棋子不能移动到已被两枚或以上对方棋子占据的点。因此不可能有任何点同时被己方和对方的棋子占据。被攻击的棋子从分界上回到棋盘上之前,其它棋子不得移动。如果掷到2,就可将分界上的棋子移动到第二十三点;如果掷到3,就可将分界上的棋子移动到第二十二点,依此类推。



    如果所有棋子都回到了己方内盘,就可以开始将棋子移离棋盘。如果掷到1,就可将位于第一点的棋子移离棋盘;如果掷到2,就可将位于第二点的棋子移离棋盘,依此类推。不能将较低点的棋子移离棋盘,除非前面已没有棋子。比方说,如果掷到6和5,但第六点没有棋子,而第五点有两枚棋子,就必须从第五点将两枚棋子移走。如果在移离棋盘时有棋子被对方攻击,就必须等该棋子回到了己方内盘后才可以继续移离棋盘。



    首先将所有棋子移离的一方获得胜利,可得一分。如果玩者还未开始将棋子移离棋盘,而对方已将所有棋子移离,对方就获得两分,称为“全胜”或“家乐”。如果玩者还未开始将棋子移离棋盘,且仍有棋子在分界上或在对方内盘上,而对方已将所有棋子移离,对方就获得三分,称为“完胜”或“百家乐”。



    对局中某一方所有棋子所在的点数之和(分界上相当于第二十五点)叫做“总点数”。开局时双方的总点数为167。对局过程中总点数一般逐渐减少,但当棋子被攻击而进入分界时,总点数增加。哪一方总点数小,就意味着哪一方领先。



    其中两人对弈,两人跟注。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并没有人搭理他。



    捕快将绳子的一头递给了后面的捕快,进入房内找到一个上身赤膊的男人,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个男人在房间另一侧的土炕上摸索着自己的上衣,一会拿起了一件满是灰尘的外衣,用力的抖了抖,房间内烟尘弥漫,骂了一句



    “谁他娘的刚才趟这了,老子这身皮要是破了还要买新的,以后都看着点。”



    其余四桌人只是有意无意的应了一声,那大汉合好上衣穿上腰带便出了房间。



    “你仔细的把事给我说一遍”



    那捕头说完便从裤兜中掏出一点绿色的叶子,放入口中咀嚼,前面的捕快又在门外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捕头朝地上啐了一口,说:



    “先压到牢里面去,晚上散职了我再和老爷说,今天老爷说白天不许去打扰他,他有贵客,到了那边先让咱们田童生给他问问话,换枷!”



    杨大木直接哭了出来,大人,我这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进牢房啊,我没有做什么违律的事啊。



    两人任凭杨大木涕泪横流,取来了枷给杨大木套上,杨大木几乎都快哭的昏厥了。



    两人将他提起,照着左右脸打了几个耳光,杨大木被打的头晕目眩,也不敢再哭了。



    伸手!



    杨大木把双手伸的比直,两人一左一右,拿来了枷,这个枷上左右两边各一个半孔,中间是放脖子的,这三个孔的距离都不算远,经过常年的使用,上面还有很多不规则木刺,在每个圆孔周围都有一大圈不规则的暗红色血迹,将他手肘弯曲穿过了两个孔,两边木板一对,刚好中间的圆窟窿卡在了脖颈处,拿出来一个木楔,在枷的背面,左右合并的地方有一个方孔,木楔进去一点后,两人踹倒了杨大木,找来一个木槌让楔子插的紧紧的,杨大木又疼的死去活来,但是他不敢哭,也不敢叫,其中一个捕快,拿来了铁手镣,在枷的正面,铐住了他伸出来的两只手。



    同时捕头又叫上两个人,陪着前两人一起把杨大木押到牢房。



    那两人出来时还骂骂咧咧,这会手气正好的时候,我都赢了8个大子了,你赢了几个,另一个说,我都快赢了20个了,两人瞪了一眼杨大木,一人又补上一脚。



    牢房在外城的西北角,离他们的班房也不过500步,四名捕快一路上对杨大木连踢带打,杨大木的衣服都已经破烂了,越往牢房走,走过了一些肉铺和铁匠铺后,路上的行人越少,终于在前面看到了一个牌子,“河间牢房”这是个木牌子涂了红漆,并没有牌匾,也没有门楼,就是一个大大的木盘子用凹板刻上去的字,常年暴露在外,已经分不清那几个黑色的字是墨还是污秽。



    牢房并不像班房那样奢华,只有两个带着瓦片的房子,剩下十几个用砖垒砌起来的框。中间和正面就用几根木头撑着,顶棚只有一些茅草,一靠近这里,那股腥臭的味道比东区的家禽那边还要难闻几倍。



    捕快向内招呼一声:



    “贻误军报重犯带到,牢头来给他安排个地方,我们还要回去上报太守,有劳兄弟了。”



    牢头长得眉清目秀,要不看身前大大的“狱”字反倒像个书生。



    “都说了在外面要叫我田童生吗,牢头牢头的,有辱我这腹中锦绣。”



    “好的田童生,劳您大驾了!”



    牢头名叫田文才,永绍初年的童生,童生是进过乡试的,只是没有通过考试,童生通过府试便是秀才,秀才中举便是举人,举人之上是贡士,贡士之上是进士,进士又分三甲,每三年一科中进士及第者也就是一甲,不胜繁多,自科举400年来,能连中3元者,即乡试,会试,殿试者皆为头等的,仅5人。每年约有40万秀才参加大考,田童生努力了4年还是没办法在乡试中脱颖而出成为那40万秀才之一。



    “跟我进来吧”



    田文才招呼了一声,朝着班房走去,杨大木跟在后面,田文才示意他坐在桌案对面的石墩上,这个班房也有一个土炕,但是整体比捕快们的班房小了一半,房内有两扇窗,窗上的油纸竟然没有破损,屋内也有一个很简单的木质书架,整体环境非常的整洁干净,田文才与杨大木对坐,在他面前的桌岸上还有笔墨纸砚,他拿起了一本《河间狱录》,填墨,翻开新的一页,记录到,永绍五年正月十四,嫌犯一名,疑罪《贻误军报》,瘦金体的字写的格外工整,一人兼两份工,可以拿两份工钱,一个牢头会让人抢破脑袋,因为油水足够大,在狱内,吃喝拉撒都是要交钱的,但是还要兼一份刀笔吏的话,就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了,毕竟识文断字还要有条理的人,是不愿意和这些腌臜的人和事掺和在一起的,美其名曰有辱斯文。



    田文才开口说:“说一下怎么贻误军报的。”



    杨大木慌乱的讲述着,想起什么说什么,时间也是完全对不上。



    “来送令的是一个我大哥的好友。”



    “大监昨晚才到”



    “我刚在驿馆半年,还没拿到钱”



    “路过的几个驿馆平时我们都是要进去签册的,大监说不去,我就没去”



    田文才从他混乱的口供中整理了一下,边整理思绪边写,好我念与你听一下,如果没问题你就等着提审吧。



    “前来传令之人,是你兄弟二人的党羽,上监已于十二日晚到达驿馆,却不见战报,待到13日才见传令之人,大监体恤士卒,没有责罚,且于十四日卯时便出发传令,但却中了你兄弟二人早就策划好的奸计,不在中途驿馆换马签册,妄想栽赃大监,实为外军细作。”



    杨大木听得有点蒙,我是这么说的吗?杨大木忙着否认。并不是这样的,明明是大监后到的,陈大哥先骑马到的。



    杨大木激动的站了起来,田文才出门招呼了一声,两个狱卒进来,抓起杨大木。



    “给他送到丁字房”



    丁字房,顾名思义,甲乙丙丁,最差的牢房,因为本就在西北角,又离城墙不远,这里几乎被高大的城墙遮掩的看不到一点光线,哪怕是正午也只能透过千疮百孔的破旧茅草屋顶射进来短暂的阳光,三面是墙一面是木栅栏,让那些窝在城下的风有了宣泄的出口,几乎昼夜不停的刮进来。



    一个狱卒用一个简易的钥匙打开了大门,另一个狱卒手放在刀鞘上,防止牢内的犯人冲出来。



    杨大木被推搡着进去了,开门的狱卒又拿出了脚镣,把他和其他人的脚锁在了一起。



    杨大木被打怕了,这次没敢出声,但是正给他上锁的狱卒先和他说:



    “马上要放饭了,你要是想吃就给1纹钱,想吃麸饼就是5纹,草席是10纹,想要衣物的话100纹,出来放风20纹一次,脚镣想要松一点30纹,卸枷200纹。”



    说罢就伸出了手。



    杨大木出门带了他所有家当,只有40纹,他让狱卒伸手进怀中拿出了他所有的钱,请他把脚镣放松点,再给他一个草席,吃上一餐饭,他的包袱在被捕快抓的时候已经被拿走了,里面有几个麸饼,现在他除了这身衣服什么也没有了,狱卒没搭理他,又在他身上一直摸索翻找,发现没有别的油水后,给他的脚镣拷的稍微松了一点,拿了一个被老鼠啃的已经看不出什么形状的破草片。



    两个狱卒转身离开了,锁好了门。



    杨大木一屁股坐在了那个破草片上,眼泪瞬间从眼眶流了出来。



    他丝毫没注意到脖颈和手腕带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差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