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的一座院落内,大监在太守的陪同下来到了正堂,侍卫被安排在外院的一处花园中由一青年作陪聊天。
内院中,太守和大监稍一落座,太守挥手屏退左右,向大监的方向靠了靠说到:
“公公此行真是帮了下官一个大忙啊,那昭德府的知府此次终于能被扳倒了,他金家在宫内每次都想弹劾我们陆家,御史台都快姓金了,多亏了公公的精心筹划,我代陆家给您准备了一份薄礼,汴京玄武大街有一处宅院,名为碧波院,共有四进,管家3人下人60人,庖厨,舞女有20多人,还有100门客,均已在我家族中供养了3年,无不死忠,还有汴京城外上好的500亩水田,这是地契和卖身文书,请公公不要嫌弃。”
说着陆康超便将一个带着锁的木盒交给了大监,打开给大监看了一下,又关上后,将钥匙一并推到了大监面前。
大监不动声色的将木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陆大人客气了,这次不止是为了帮你们陆家,咱家也是奉了干爹的旨意,这次主要是帮陆贵人,陆贵人最近和圣上还是很要好的,咱们这做奴婢的,肯定是为了圣上考虑,只要圣上好,就是咱大聿好,再说了,陆大人送我的这些东西,我也不能全都收下,回去还要孝敬干爹,孝敬圣上,还要给宫内的其他当值的公公们分点好处,是吧陆大人。”
陆康超知道来的这个太监肯定不是什么好处理的主,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这太监们到各个府衙都是刮地三尺的,更别说还打着帮陆家办事的旗号了,陆康超在他们没进城的时候早就通过线人知道了这个太监干的好事,这是借着前线战报的事情,想和我陆家绑在一条船上,一个从九品级的大太监,在宫内也就比没有品级的太监,强一点点,无非是不在内务府干些杂货而已,我叫他一声公公都给他抬高了十品了,还想狮子大开口,真是觉得我陆家可欺啊。
陆康超虽然心里非常抗拒,但是转身还是从怀中拿出了十张银票,慢慢推到这个小太监面前。
“公公,这是2000两的银票,这是交引铺的,河南道,河北道,何东道,陇右道关西道,都能兑换,在汴京甚至能多换出8分利,好协助公公在内院走动,顺便帮我陆家贵人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圣体安康,也是我等小官每日祈祷诵经的心愿啊!”
陆康超作势向东拱了拱手。
大监开心的收起了银票和木盒。
“陆大人的忠心,可照日月,我去叫我那侍卫将战报交于您手,明日我等再来叨扰了”
“大监不如用过午膳再走,正好午时,府上专门为您准备的一些从汴梁过来的吃食。”
“不劳陆大人费心了,您这边还有案子要审,咱家就不叨扰了。”
大监去外院叫侍卫把战报交给了管家,转身离去了,门口有马车接上他们去了陆家的另一处接待外宾的宅院。
陆大人在屋内扶着头,把那太监送走后,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让个从九品的小太监催着我办案,还明天就要走,简直是不把我这个太守放在眼里啊,也没把我陆家放在眼里,我还要帮这个阴阳人擦屁股,太无理了。
调整了一下心情,陆大人摆了摆手,在门外等了好一会的管家进去了,陆康超点了下头,管家把所有情报说了一遍,从他们是如何到的15号驿馆,再说到中间驿馆没有停歇,进了城,那个驿馆差人如何被拿下,到现在要被送到狱中,这方圆百里内的事,只要陆家想知道的,基本都会有人主动送上情报,那捕头也是火急火燎的跑到宅子的后门,和门房通报了,管家汇总了所有来报的信息,总结整理好后,念给了陆大人。
“那个刀笔吏是什么情况?他事先知道吗?”
“回大人他并不知情”
陆康超把门客和管家所说的对了一下,两人并没有什么出入,看来情报还算可靠,在大监没到内城之前,陆康超的门客就将他们一行人的动作都报告给了他,每隔半个时辰过来通报一次,陆家作为大家族不可能信息情报只通过一个渠道获得,这种边陲重镇更需要多条情报网,万一有个疏漏,他在边陲镀金的计划就容易变成丧命计划。
“那刀笔吏叫什么名字”
“田文才,只是个童生。”
陆康超看了一眼管家,准备去府衙,这个案子今天就要判了。
府衙内,陆康超正在换官服,管家已经通知了捕头,去把城内驿馆的馆丞,在押的杨大木,两个抓他的捕快,牢头田文才,那两路引,半个时辰内要求他们全都要到堂,派了5个府兵出去抓那个在18号驿馆被15号馆丞派去的差人,找来了当地的。
西北角的牢狱中,丁字房的杨大木缓和了一点,他发现房内还有3人,这三人目光空洞,眼神涣散,衣不蔽体,每个人都瘦的只剩下骨头一样,须发皆白,有两个甚至没有裤子,他们3人全都光着脚,刚刚的动静,对于他们来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突然有一人蹲下便溺,杨大木才发现这个屋内甚至没有几根干草,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靠在墙根,现在是正午能够看到屋内大大小小的光柱有十余个。阵阵寒风袭来,吹得那光柱忽大忽小。
杨大木毕竟还小,不过十五岁,在被他哥举荐到驿馆前都是在家种地,心思纯洁,他转身便问那3个在角落里的犯人。
“我叫杨大木,几位大哥怎么称呼,等会的饭食在哪吃啊,我见这也没有碗筷。”
一人便溺完了又回到角落着,一阵风袭来,三人靠的近了一些,右边那人轻轻抬起眉眼,指了指前面的栅栏,杨大木仔细看去,那栅栏门旁边不是接着地的几根木头桩,用石头垒了四层,靠近门的地方大概有两尺的长度是三层的,在这三层石墙的上方距离一尺的地方有一个横梁,这个两尺长的石头被打磨过有一点弧度,杨大木瞬间想到了他们马厩你面给马喂食的石槽,他只能在这牢房内解决所有的问题,他突然想到,如果他要便溺怎么办,难道只能穿着裤子,他正在想着,木头撞击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响了起来,靠在墙角的三人马上趴在那个石槽边。
只见一个狱卒一手拿着木勺一手提着木桶,极速的敲击着,从前到后的走了一个来回,杨大木不清楚情况,再加上他现在身心俱疲,他并没有一样趴在石槽边,只是往那边靠了靠,狱卒回到了乙等牢房前,把桶放在了那个石槽稍远点的地方,木勺探了下去,一勺,两勺,三勺,杨大木看不到,但是他听到了非常嘈杂的啪啪声,狱卒走到丙房,一勺,两勺,那个杂乱的声音又响起了,狱卒来到丁房,哼了一声。
你们丁房今天出了个大户啊,爷多赏你们的,平时只有一勺汁水的丁房,这次难得看到狱卒把木勺探底,一勺干的,杨大木向这边看着,那杂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看到了让他比较诧异的一幕,三人正在手口并用的不断抢食那还没落到石槽上的食物,整个头都快探出去了,那些干的食物只是糠而已,甚至不见一粒米,散发着一些发酵的酸腐味,三人接完了空中了,就马上去抢散落在石槽上的糠,但是他们都不敢挪动身子,因为那来之不易的水源,也就是第二勺只有水的部分也即将落下,三人又继续争抢着,和刚才的动作一样,空中的接完了,马上去舔石槽上的水。杨大木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家虽然也是穷苦人家,但好在他哥哥早早出去当了差人,家里倒是没有饿死过人,冬季不好过的时候,也有一些存量麸饼度日,倒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断过粮,只是从没有吃饱过而已。差人快速的舀完了两勺后,转身就要走。
杨大木说道:
“大哥,我叫杨大木,我今天给了40文钱,我还没吃东西呢,可以给我一点吗?”
那个狱卒撇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都给你们两勺了,还不知足吗,明天你再交一文钱,我再给你两勺干的。
“可是你这桶里应该还有大半吧,我交了钱却还没有吃到啊。”
狱卒只留下了一句,这是你们一旬的餐食,还能都给你吃了啊。
转身往班房走去。
杨大木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这时他冷静下来了,突然感到了很强烈的痛感,脖颈和手腕上的伤口一直在少量的流血,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感浮现了出来,我真的要死了吗,他用力的甩动着枷锁,凸起的木刺随着他的扭动将他的脖颈和手腕划出了更多的伤口,经过了这一个多时辰的折磨,他终于喊了出来
“我明明是奉命办事为什么要抓我,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把我抓到这里,我今天的令还没传完呢,我还要带回我要传的令啊!”
疯狂的宣泄后,回答他的仅仅是寂静,整个丁字房内没有任何声音,那三个人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杨大木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回忆着这一切,可他又想不出有任何的问题,就这样胡乱的想着,突然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把他带走,让他跟着我去府衙。”
说话的人正是牢头田文才。他手里拿着好几本册子,身边还跟着三个捕快,狱卒快速的打开了杨大木的脚镣,捕快拿着一个钩锁扣住了杨大木的手镣,拉着他就往外走。
内城的衙门是审理大案的,平时的一些小事基本不会在内城断案,外城的衙门在北区,一般财货或者偷盗这一类的都会在这里审理,每一旬会有一批卷宗送到内城衙门,查看是否需要发回重审。
杨大木被带到衙门内,两侧的班房手中握着水火棍,大堂上方牌匾挂着“明镜高悬”。
下方主位上坐着之前的牢头,田文才,桌上还放着那个战报的背包,旁边还坐着一个黝黑的汉子,两侧小桌各坐着一个书记,这种算是大案,要走正规流程,也就是鞫谳(jū yàn),就是案件的审理(鞫)和判决(谳)相分离。鞫司只负责案件事实的审理,而谳司仅负责查找适用的法律条文,最后由长官在此基础上做出判决,在这个过程中,鞫司和谳司不得会见沟通,违者重罚。
本来陆康超是有自己的心腹,可是这种有风险背锅的事他可不想引火上身,而且还要上报卷宗到枢密院,看这个牢头是有点察言观色的本事的,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他的水。
杨大木略低头一看,14-16号的所有差人整整齐齐的跪在地上,足有60多人,以及今天和他接触的所有人,河间府的行军司马被陆康超派去大同军营抓陈仲跃了。
田文才见人都到齐了,和他们说,从左至右,一个一个上前来,其他人如有作声打扰的,直接押入牢房。
田文才虽有童生之名,也不过算个布衣,家在城外5里处的田家村,家中只有父母,独子并没有兄弟姐妹,他也是他们村里唯一识字的人,今年不过弱冠,刚满二十岁。他在这城中上的蒙学,又因为是家中独子,给得起束脩之礼,便有机会多学些知识,想努力的考个功名,通过他个人的努力跨越阶层。
审完这近70人,田文才看向那黑汉子,“谳司可有章程了?”
那黑汉子拿着自己总结的几个要点,翻开他身旁的“聿律”,对照了一下册子上的内容,用朱砂笔在自己的总结上写下了两个字“连坐”。
田文才大手一挥,先押入牢中,等候发落。
田文才带着谳司的总结,拿起桌上的背包,转身进了后堂,后堂正中坐着陆康超和另一个中年人,这个中年人便是鞫司的司长。
田文才弓着身子把册子和背包放到了方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陆康超叫住了田文才。
“你也来听一下,这个案子你要署名。”
司长拿着总结说,这个案子连坐应该是最快的能批下来的了,要是有别的牵连夷三族的话,枢密院怕是很难批啊,不如就定一个宗内发配。
“田文才,你知道应该如何定这发配何处吗?”
“小人不知。”
陆康超看着这个年轻人,虽有一些小聪明,但还不够圆滑,不太适合在我门下培养,定了定神,和司长说,就按这个呈上去吧,等枢密院的回信。
天色渐暗,明日还要应付那个小太监,不免有些头痛。
翌日清晨,大监和他的侍卫来到了陆康超的宅院,陆康超坐在院落中,正在玩弄着手里的玉佩,这个玉佩是从西域过来的,苍翠欲滴,上面是一幅太公垂钓图,整块玉没有半点杂色,旁边的石桌上放着那个战报的背包。
大监道了一声早,伸手就去拿背包,快速的打开了外面的锁扣,从一堆粗布中拿出一个竹筒,竹筒上的封条被一把扯开,用力一拧盖子,封蜡破开了。
坐在石凳上的陆康超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伸手要去制止的时候,大监已经拿出了里面的信笺。
“大人就不想看看这战报写的是什么吗,直达枢密院的战报,可都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