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州,北临沧海,南接通州,缥缈仙阁林立,参差千万人家。
有史官道:天下可称城者十一,一为天都,而十尽在剑州也。
苍生阁,便坐落在剑州十城首府大载。
落日如轮挂在天边,浩瀚的故土多少往事隐在云霞之下。
时隔七年再回剑州,顾辞的乡情不知从何而起,其中便包括脚下这座名叫雁屿的小镇。
所谓雁屿,取自人间之雁春分时节北迁,飞越鸿关后最终的栖息地之一。
雁屿有着繁星般琉璃的湖泊,湖泊旁长满四季一望无垠的芦苇荡。深秋的芦花点缀千山万树如雪,盛夏的百鸟清吟千家万户似筝,顾辞曾坐在漫天的雁群前撑着油纸伞陪某人看细雨飘摇...
如今雁屿这座小镇更加人来人往,与记忆中相比,街道宽拓了数丈,路旁陌生的商铺也不知换了几遍。
黄昏炊烟老树间,多少新起的楼阁,玉砌雕阑交相辉映。
顾辞驶着马车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来自他州歇脚喝茶的商旅、要去剑州十城求道的尘客、不知谁家仙阁云游的仙士...突然,几声马嘶惊起。
顾辞收回思绪,只见几匹快马疾尘掠过,云锦鎏金马鞍上几位富家年少子弟谈笑着远去。
车窗旁被尘土呛到的宋折荷脏话已到嘴边,想到大师兄在后又连忙咽下。
顾辞轻扯缰绳,马车随即停在长街中央。
一旁的三师叔倚着车门还在呼呼大睡,车厢内的宋折荷掀起门帘小声问道:“大师兄?怎么了?”
顾辞望着前路:“有风来。”
宋折荷举目瞧去,长街尽处,漫天狂风卷着尘土如千尺浪幕倾泻扑来。
见此情形,沿街商贩连忙紧闭门窗,还在街上的人们也都四散寻找遮蔽处;顿时喧闹的长街空空荡荡,只剩下呼啸的风沙声。
宋折荷若无其事放下门帘,有大师兄在,她什么都不怕。
顾辞瞧的清清楚楚,远处那几位快马少年躲避不及,被狂乱的风沙直接吹落马下,重重摔在地上。
随后风沙转瞬冲到顾辞所在马车的前方,却如溪水遇到悍石;烈风避之而过,不曾沾染马车一丝一毫,就连风声都微弱至极。
顾辞有些疑惑,因为他什么也没做。
风沙蔽日,它笼罩着长街不肯离去,但顾辞所在马车的周围却异常特别,无风无沙也无路可走。
此时,四位墨衣仙士从风沙中走出,负剑而立。
她们望向顾辞,眼神炙热。
顾辞认得这种墨衣。准确的说,此衣叫做墨云衣,全身上下分为墨云冠、墨云服、墨云靴,皆采用瑶洲珍贵的钧丝,内含软甲,不惧刀凿斧刻火烧雷击,且以紫云点缀为尊。
四位墨云衣仙士相继解剑置之一旁,施礼无言。
弃剑不用,看来对方是要问拳。
问拳,仙士之间的切磋手段之一,比拼的是仙士气力深厚以及身骨强弱。
顾辞亦将剑匣解下,沉默下车。
四位仙士却下意识的退后一步,随即相顾点首,将心底那丝紧张与慌乱化为战意,如饥饿的狼群冲向顾辞。
顾辞轻步避开一拳,伸手沉稳接住一拳,右手紧握与一位墨云衣仙士对拳相冲。
这时狼群中的第四拳找到机会,千钧之力重重落在顾辞的胸膛。
顾辞纹丝未动,那对拳的仙士已倒飞而去,顾辞一脚踹退身前千钧之力的墨云衣仙士,随后化拳为掌,再将左手擒住的那只饿狼顺势扔出。
作为狼群最后的希望,那被顾辞避开的一拳已无法收力,竟径直打向马车上熟睡的三师叔。
就在这一拳离三师叔的脸庞方寸之间时,孤狼只觉得身形被一股力量钳在空中动弹不得,感受到脚踝处传来紧握的温热,孤狼瞬间天旋地转着被甩回狼群。
差点挨上一拳的三师叔则抓了抓脸颊,换个姿势继续酣睡。
顾辞掌心朝天,轻轻勾指,示意再来。
首战完败的四位墨云衣仙士终于燃起熊熊怒火,燃尽所有面对顾辞的畏惧。
那孤狼仙士凝眸似水双手结印念起法决,另外两位墨云衣仙士再度冲向顾辞,但却变换了战术,他们如蜻蜓点水与顾辞一触即退为孤狼争取更多的时间。
每当顾辞将要捉住或击中他们的时候,就会有怪风吹起硬生生拖着他们避开顾辞的拳头。
顾辞看向漫天的风沙,心中早已明了。
顾辞不再防守步步向前,攻守之势瞬间转变。
两位墨云衣仙士顿时节节败退,柔弱的蜻蜓又怎挡得住凶猛的水势,他们焦急的回望还在积聚灵气施展仙法的孤狼。
风沙再起,一道道风墙而立帮忙阻挡着顾辞的脚步,却被顾辞数拳尽数打破。
狂风将孤狼的墨云衣烈烈吹舞,仅一步之遥,身态轻盈的孤狼与顾辞静静隔空而视。
顾辞一拳递出。
最后一瞬,孤狼终于使出了酝酿许久的仙法,却不是指向顾辞。
仙法中无尽的奥妙沐浴着那位一直蓄势待发拳握千钧之力的壮硕仙士,将其力量破茧成蝶增进数倍。
壮硕仙士怒吼如狂狮,拳罡似暴雷,乘风而跃从顾辞侧身携万钧山崩地裂而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孤狼的谋划,用自己当做诱饵,用佯败换来松懈。
问拳就是这样,不要奢望对方平白无故吃到你的重拳,更不要错失对方出手重拳空隙的时机,唯有拳拳相换,看谁方能战到最后一刻。
孤狼虽不知道吃下顾辞这一拳会在床上躺多久,但只有这样,她们才有赢的可能。
长街一处茶摊前,烈风鼓动着酒旗铮铮作响,客人们散的匆忙杯盘狼藉。
角落里却有一人独坐惬意煎茶,风沙围在他的身旁,像是忠诚的守卫。
他举起茶杯欲饮,却什么也没喝到,他不信邪的将茶杯用力倾倒,杯中之水竟涓滴未落,他笑着起身:“被发现咯。”
三师叔连忙醒来,他捏着兰花指叫喊着跳下马车:“不要打啦!大家自家人自家人!”
宋折荷闻言从车窗伸出脑袋,满是疑惑。
孤狼紧闭双眼,等待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师兄迎面而来的重拳,可等了许久,她什么也没等来。
片刻过后,她轻轻睁开双眸,顾辞的拳头就停在她的耳边。
拳风掀起她头顶的墨云冠轻然滑落,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容颜,那散开的长发如微风细雨般静静飘摇。
这一幕突然让顾辞有些恍惚。
他早就看穿了孤狼的打算,他也不会对苍生阁的后辈重拳相敌,按照顾辞所想,他会上前或退后半步避开这一拳,然后再为后辈卸去蛮力,以免伤及他人和事物。
只是眼前这容颜,他陷入了某些回忆。
笑不离面的宋晚棠随手一挥,烈风瞬间将顾辞身形推前一步,也将顾辞从回忆中吹醒。
咫尺之隔,年轻的师妹紧贴着顾辞扬起娥眉盯着他细看。
顾辞转身为壮硕仙士卸去拳力,又捡起地上的墨云冠,递还给师妹。
宋晚棠从风沙中走出,衣冠之上漫天紫云鲜艳夺目:
“天都一人敌退六大天命境,整座剑州已然传遍,曾经的天命境第一人回来了。”
“好久不见,顾辞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