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下,一行北去的鸿雁渐行渐远,它们匆匆俯瞰脚下,这座雾中的城池多像一片冰封的湖泊,湖泊之中,有一船渔火摇曳浮游。
王野站在岔路口,望向大牢方向:“二叔,再坚持坚持哈,等你出来我给你介绍好多婶子。”
一不小心,王野被凸起的青砖绊倒狠狠摔在地上,又连忙爬起继续狂奔。
少年转过街角,终于赶到了地方。
王野再次看到那抹孤单的背影,瞬间影帝附体,他跌跌撞撞叫喊着:“顾辞仙士!”
“顾辞仙士,你快走!”
王野冲到顾辞身前,遮住眼睛对牌楼上的樱燃喊道:“你要的本命物就在我身上,我现在就给你,不关顾辞仙士的事。”
鲜血正从顾辞指尖不断滴落,硬抗六位天命境狂风暴雨般攻势,他还是站守在原处,一寸不曾退让,沉静无言。
去而复返的王野让樱燃始料未及,她疑惑着站起身来,望着如持日月星辰的少年:“你不是已经离开天都城了吗?”
“顾辞仙士,你快走啊!”王野带着哭腔催促着。
“走?”
“你还真是愚蠢至极!顾辞公子以守死之志,为你争取逃离的时间,你却回来逞英雄来了呢。”
“啧啧,因你这般自私自利的人,会让顾辞公子死不瞑目的,樱燃会好心疼的。”
樱燃的话可谓字字诛心。
闻言,王野装作如遭雷击,举起的手掌不停颤栗。
王野像被抽去脊梁,低头道:“我没有逞英雄...我没有...”
顾辞冰冷的目光中添上一抹温暖,身前少年单薄的粗衣上沾满尘土,他上前为少年轻轻拍去:“不必自责,你什么都没做错,做错的是这些强盗。”
顾辞还是那般轻声:“王野,站我身后。”
天命境以一敌六,天下自古无人能做到,所以宋折荷的眼泪才会那么干脆。
顾辞不再固守,心无杂念的他孤影一剑,藏静向前。
见此,站在彩云琉璃牌楼上的樱燃泠然挥手。
她身后六位滔天身影如山海巨兽般隐在妖雾之中,各自施展本领。
顿时漫天刀光剑影向着顾辞倾泄而来,而樱燃那双冷眸则倒映着顾辞风霜落寞的容颜。
朱红色的雨,从顾辞青衣间飘落。
一滴温热落在手背。
王野放下左手,望着手背上那滴殷红的雨。
“跟昨夜的梦一模一样,连所落之处也分毫不差...”
梦境中,今日种种之事已走过千百遍。
他一遍又一遍看着曾经的王野在分叉路选择去往大牢,想要趁着妖雾救出二叔。
然而每一次的结局,都是死在半路,死在妖雾之中神秘的黑影。
每死一次,曾经的王野身影便透明一分。
等到曾经的王野渐渐消失不见,他才得以掌控梦境的走向。
作为旁观者,故事就像电影来回放映。
让他得以看透这场妖雾究竟为谁而来,他很笃定,那牌楼上的女子并不在乎什么太尊本命物,不然在城门,他完全可以选择随宋折荷一起离开。
既然不是为了太尊本命物,也不是为了宋折荷以及三师叔,所以,这场妖雾的目的只剩下一个身影:顾辞。
再次站在分岔路口,他决定赌一次,去救顾辞。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因为他的底牌实在是太多了。
王野抬起头望向牌楼之上。
“接下来,便该斩妖了。”
一记如梦如幻的声音如期而至。
“换吗?”
这时几片飘散的枯叶落在王野脚边的青石板,却如同点在静谧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顾辞仙士和樱燃等人如泡沫般烟消云散,笼罩满城的妖雾也不知所踪,只剩下整座花鸟市坊漂浮在一片天外镜湖之中。
踩在湖面上的王野看向天空,却和云间倒悬的自己四目相对。
待他再回首,一袭朦胧的背影出现在王野数步之外。
“换吗?”背影再次重复道。
“当然,换。”
一字念出,梦境瞬间破碎。
王野手中那盏烛火悄然熄灭后消散,他徒然倒地。
沉睡前,王野恍惚看到一抹光亮,听到一声长鸣。
顾辞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一道剑影划过万里苍穹,流星般直指天都城的花鸟市坊。
这一剑蕴含的肃杀之意让他感到窒息与绝望,使剑之人已然超出了天命境。
六位天命境还不够是吗?
顾辞神色落寞有些自嘲,他想起某人曾经说过,他的运气真的很一般。
终究要结束了么...可还有一件事藏在心底没有完成,那是他活着的意义。
如今他已经不再惧怕死亡,他只是怕,怕再也见不到...
顾辞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若能再见你一次,该有多好...
他守在王野身前,满心遗憾与荒凉。
这一剑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越过多少山川江海,也不知在天上度过多少年月。
只知道这一剑很重,比少年的梦人间的风还要重。
只知道这一剑很狂,比登天的心诗仙的诗还要狂。
只知道这一剑很怒,比沧海的恨万劫的雷还要怒。
从某人脱手而去的那刻起,这场漫长的旅途让它积满愤然和风霜,在无数个日出日落之间,它时而与孤云相逢,时而与月光结伴。
它看满了世事的阴晴圆缺,人间的悲欢离合。
如今它终于要落在终点。
它要把所有的痴狂剑意尽数绽放,要将这昏暗的苍穹劈开斩碎!
一切不过刹那间。
这一剑摧枯拉朽荡尽满城妖雾,随后径直掠向顾辞,从他身旁经过。
剑气中蕴含无尽的杀意瞬间碾碎那座彩云琉璃牌楼,最后静静落在少年胸前。
黎明的曙光挥洒而下,照耀在顾辞脸庞,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顾辞认出了这把木剑。
太尊佩剑之一,南柯。
“原来...是你啊...”
顾辞恍若隔世,他看着南柯以及昏睡的少年。
牌楼废墟之下,遭受重创的樱燃躲在一缕残存的妖雾中,那本该是灰白的雾气却渗出赤色的血丝。
她脚边的玉琴二十五弦尽断,身后的六位天命境也已狼狈逃去不见踪迹。
樱燃难以置信道:“不可能..咳咳...世人皆知顾辞仙士只有藏静,你为何还有...咳咳咳...”
顾辞无言没有丝毫犹豫,藏静一剑斩在那缕残存的妖雾。
随着妖雾荡然无存,樱燃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原来重伤的她早已逃离,只留下一抹镜花水月的影子。
曙光之下,影子逐渐涣散不甘的怒道:“顾辞!咳咳,这一剑樱燃记住了,他日必百倍奉还...”
藏静归匣,顾辞蹲下将南柯系在少年腰间,随后他背起王野,向城外走去。
街巷斑驳的老墙上,两人斜影并肩,少年轻皱着眉像是做了不好的梦。
卯时将至,昨日已远。
这个渐渐尘嚣的四月清晨对于天都城的百姓而言,似乎一如往常。
晚来的鸡鸣陆续响起,醒来的鸟雀梳羽展翅,熬夜的更夫惊醒又沉沉睡去。
坊间有几户人家失了火,仓皇呼喊;谁家孩童又做了噩梦,哭闹不止;粥贩生起炉火煮米煎茶,卖力吆喝;殿前文武百官等待早朝,低语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