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河倒转,昶明二十三年天都城的百姓,沉睡在妖雾弥漫的四月清晨。
王野站在椅子后面,看向窗外,一副惊慌的样子。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夜。
不出意外,所有的意外都在他身上发生了。
窗外,浓密的雾气遮蔽着天空和街巷,仿佛整座天都城被放在了蒸笼里。
一团浓雾忽然躁动起来,像是嗅到猎物鲜血的饥饿野兽,爬过窗沿涌向王野。
这团妖雾绕着王野兴奋的再三确认,便要回去通风报信。
可去路已被大师兄顾辞关上。
妖雾见状竟化作一头恶兽,对着众人张牙舞爪,一副凶残至极绝不好惹的样子。
没等顾辞出手,王野抓起椅子上前就是一顿痛扁,砸的妖雾烟消云散:
“臭不要脸!我让你馋我身子!”
“......”
随后便是死亡般寂静。
客房内,几人眉头紧锁。
“亲娘嘞,这般遮天蔽日的仙法神通,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宋折荷的三师叔捏着兰花指:“俺就说俺不想来看这暮春大典,自到了这天都城,怪事一件比一件蹊跷,六千金,俺想回苍生阁...”
宋折荷不耐烦道:“闭嘴!”
大师兄顾辞平静道:“此雾能够迷魂平民百姓,客栈上下除了我们,皆已昏睡不醒。”
“那这厮为何无恙?”宋折荷指着王野:“莫非他真得到了太尊的本命物?”
半个时辰前,王野来到云楼客栈。
他寻到宋折荷后语出惊人,说他得到了苍生阁太尊羽化登仙遗落人间的本命物。
大师兄顾辞问道:“王野,你脑海中那个声音,除了折荷,可还有提及剑州苍生阁?”
闻言,王野深叹了一口气,他满脸失落委屈:
“暮春大典之后,太子谋逆一案动荡天都。”
“从那天起,我便时不时听到一个声音...”
“脑海中,那个声音一直重复着云楼客栈和一个名字,宋折荷。”
“我以为是我又病了,吃了几服药,但那个声音依旧还在,我只能装作听不见。”
“我爹死的早,她也改嫁了,我从小和二叔相依为命;但不知为何,二叔竟被牵扯进太子一案,入了大牢...”
“我无钱无势,想了一夜,一时冲动,便寻了过来。”
“见到宋姑娘之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太尊本命物便安静了...真的。”
“各位仙尊,救救我二叔吧!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大师兄顾辞没有言语,只是示意宋折荷和三师叔移步门外。
确定三人离开,王野突然痛苦的捂着额头跪倒在地,他默念道:“放心,昨夜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上辈子我无依无靠,从今以后,你二叔便是我二叔,虽然你魂魄被我吞噬,但血浓依旧!”
随着头疼感渐渐消失,王野站起身来静静等待。
而窗外已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客房外,宋折荷担忧道:“大师兄,这家伙一直念叨着他那个入了大牢的二叔,他好像对我们苍生阁一无所知,是装的吗?如果太尊的本命物真在他身上,该怎么办?”
大师兄顾辞道:“三月十六,太尊得道升仙,随身之物散落人间各地;同日太子谋逆一案震乱天都。”
“他从此日听到的声音大概只是太尊残存人间的一缕心神。”
“不过无人知晓太尊的本命物是何物,暂且只能信之。”
前些时日,天下第一仙阁的太尊登天阶而飞升,遗藏尽散,引得天下无数宗门仙士日夜寻觅,只为窥得一丝仙途大道。
因此苍生阁还下了一道阁令,凡在外云游仙士,当以寻太尊遗藏为先,尤其是太尊的本命物和佩剑。
三师叔尖嗓细声:“这般如何,先将这小子带回苍生阁,待取回太尊的本命物后再送回来。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妖雾笼罩的天都城。”
宋折荷道:“好,就按三师叔说的办,没想到这次偷偷溜出来,竟寻见了太尊的本命物,嘿嘿,屁股不用吃板子咯!”
大师兄顾辞却有些心神不安:“只怕没这般简单,这窗外漫天妖雾...不好!”
顾辞转身一剑劈开房门,不知从何而来的烈风卷着浓雾瞬间喷涌而出。
剑气荡开浓雾,几人瞧去,只见客房内一片狼藉,窗台破碎,墙垣半塌,还在挣扎的王野被浓雾化成的巨爪抓起,掠过空中远去。
藏静归匣,顾辞冷冷道:“这妖雾根本不是为他而来,而是太尊的本命物!”
见王野将要消失在浓雾之中,顾辞立即施展仙法,飘跃而去。
宋折荷欲一同前往,却被三师叔伸手拦在身前。
宋折荷疑惑:“咱不追吗?”
“让顾辞去吧,咱们回剑州。”
“不,我也要去!”宋折荷不乐意:“我要亲自带回太尊的本命物。”
三师叔劝道:“六千金,对方是哪路神仙也不清楚,就怕万一有埋伏,六千金,你可千万不能有什么变故,呸呸呸,瞧俺这张破嘴,总之就听俺一次吧六千金,咱先回剑州。”
“阁令在上,殷老头你敢不遵?”
“阁令?六千金,咱是私自偷偷来到天都的,可不算什么云游在外的仙士。”
“...”
宋折荷无言以对,她转身眼眸流转:“行吧行吧,依你回剑州行了吧。”
宋折荷走出客房吓住了脚步,她惊呼道:“爹!你怎么来了?”
闻言,三师叔止不住胆颤心惊: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不行,俺要镇定!
只见三师叔噗通跪地梨花带雨,抹泪的姿态像是受了万般委屈:“阁主大人啊!您可算来了,您要替俺作为主啊!俺是被胁迫的,这一路上,连俺的棺材本都被六千金霍霍完了!”
话说阁主大人怎么不吱声呢?
亲娘嘞,又上当了!
三师叔抬头定睛瞧去,楼下哪有什么阁主,只听身后传来宋折荷追去的呼声:“大师兄,等等我!”
大师兄顾辞追过数个街坊,他每一步踏雾凝霜,片刻即融的霜花上,倒映着他的青衣残影。
而那团裹挟着王野的妖雾不断变幻着向城东飞去,时而幻化成巨像掌心落雷,时而幻化成翼虎口吐风刀,但皆被顾辞轻易斩碎。
如何都甩不掉顾辞,那团妖雾便不再逃窜。
顿时四面八方的雾气向它奔涌汇聚,那团妖雾体型不断暴涨至数百丈,渐渐凝聚成一尊山岳般的剑客。
倚天踏地的妖雾剑客手握直指苍穹的巨剑蓄力。
随着巨剑划破笼罩天都城的漫天浓雾,露出一瞬晴空万里的晨曦朝霞。
剑影霞光之下,顾辞缈若沧海一粟。
顾辞褪去剑匣剑鞘,轻握真正的藏静,目光如炬身静如水。
那柄巨剑朝着顾辞重重落下,砸碎扬起无数青砖石板,百丈剑芒卷着风刃狂雷肆虐。
尘埃散去,目之所及是枯河般的长长沟壑,方圆树木尽数断裂满地残枝落叶,街舍前的石尊之上剑痕交错数指之深。
半空中,妖雾剑客那张没有五官的惨白脸庞望向沟壑之内,寻找着顾辞的身影。
没有寻到的妖雾剑客抬起巨剑,想必巨剑之下是那仙士灰飞烟灭的葬身之地。
真是蜉蝣撼树,不自量力的家伙!
就在妖雾剑客准备离去之际。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沟壑,顾辞拂平肩上那抹淡淡折痕,折痕像是指尖轻轻划过一般可笑。
电光火石之间,顾辞踏雾剑而上,渺小的他像只孤鹰翱翔在高山之间。
妖雾剑客随即伸出巨掌,狠狠盖在那道奔来的身影上,却发现那不过是顾辞上一步还未消散的影子。
瞬间,无数残影闪烁而来。
借势暂浮在空中的顾辞和倚天踏地的妖雾剑客沉默对视,渺小的身躯却散发着浩瀚的剑意。
顾辞一剑削去妖雾剑客手臂,一剑落在妖雾剑客眉间。
迟钝的妖雾剑客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它偌大的身躯开始溃散崩塌。
它吼出低沉地呜咽,呼唤周围源源不断的浓雾迅速修补其残躯,当断掉的手臂又恢复如初,它捡起还在空中坠落的巨剑,不顾一切向着它肩上的顾辞狠狠斩来。
但自始至终,顾辞并不意在与其缠斗。
待寻到妖雾剑客身体中王野的位置,顾辞挥起一缕剑气贯开层层妖雾,带着王野飘然落地,轻声道:“站我身后。”
王野终于回到了地面,他脸色惨白头晕目眩,感觉整个世界只剩自己重重的呼吸声,顾辞的话他并未听到。
王野扫过四周,这里好像是天都城阳融真君寺前的花鸟市坊。
忽而一道温郁的琴声从两人身前的妖雾中缥缈而来。
整座花鸟市坊的妖雾如潮汐般退去,那偌大的妖雾剑客也随琴声而消散。
琴声渐弱而止,一袭朦胧人影坐在阳融真君寺前的彩云琉璃牌楼。
王野循声望去,一眼便忘了人间。
楼檐之上,姿若天仙的陌生女子慵懒斜倚,云鬓婀娜,柔情似月。
她面容隐约在轻纱之内,霜丝银裙下一双裸足踩在玉琴,脚踝处一枝丹青画作的樱花正缓缓盛开。
倏然而已,王野置身在一片漫山遍野的樱林中,落英缤纷的樱花像场酥润的春雨,樱林深处有人不断呼唤他的名字,他失神寻觅着越走越远。
顾辞伸手遮住王野目光,言语唤回其神志:“背过身去,妖术勿视。”
王野顷刻间清醒,转过身后传来女子的柔声。
“小女子樱燃见过顾辞仙士,久闻盛名,不胜仰慕。”
顾辞冷漠道:“何必多言。”
樱燃轻盈一笑,她对顾辞的事迹了如指掌:“顾辞仙士,天下第一仙阁苍生阁天命境第一人,天命水神,佩剑名曰藏静,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七年前,顾辞公子离阁云游天下,寻觅破境契机,昨日才刚到这天都城,今日相遇,究竟是樱燃运气不好,还是顾辞公子运气不好呢?”
顾辞没有回话,他要带着王野离开天都城,若这陌生女子出手阻拦那便再打。
此时宋折荷一路寻来,看到大师兄顾辞身后安然无恙的王野,顿时松了口气。
随后便瞧见了牌楼上的樱燃,她扬眉轻蔑:“你是何人?不想活了?竟敢打我苍生阁的主意!信不信我带人踏平你家仙阁。”
“三师叔,先给我挠她一顿再说。”
宋折荷话音未落,三师叔和大师兄顾辞神情骤变。
六道恐怖的天命境气息从女子身后的妖雾中排山倒海般沓来,如同狡猾的猎人等待猎物掉入陷阱后才会现身。
琉璃牌楼上,樱燃收起笑容目光冰冷,她脚尖缓缓滑过琴弦,琴声毛骨悚然。
宋折荷疑惑:“三师叔?”
三师叔苦笑道:“赴汤蹈火啊六千金。”
大师兄顾辞孤身向前:“殷师叔,你们先走。”
三师叔没有丝毫迟疑,守护在宋折荷身旁。
而宋折荷也终于意识到了眼下的处境,她脑海中师父师叔们敦敦教诲浩如烟海,但面对六位天命境的存在,最好的选择便是保全己身,走为上计。
尽管宋折荷有多么不情愿,她只能牵起还在傻站的王野,沉默离去。
王野看向宋折荷的侧脸,宋姑娘的眼泪悄然滑落。
今日之事似乎已然明了,脑海中的声音来自这三位苍生阁仙士的太尊,而牌楼上的陌生女子则是来夺取他身上太尊的本命物。
如今看来,这场争夺胜负已分。
王野回首,那记青衣背影一夫当关不曾退后。
他懂宋姑娘的眼泪,他仿佛回到了儿时父亲那张病榻前,二叔背过身安静抹泪,因为这是一场无法挽回的诀别。
孤单的背影终被浓雾吞没。
三师叔抓着腮:“亲娘嘞,到处是雾,往哪走是出城啊?”
王野带着两人一路紧张的奔行在空无一人的天都街巷,直到站在城门脚下。
城门下昏睡着守门的兵卫。
待三师叔用力推开千钧青铜铸成的城门,门外的景象截然不同。
笼罩天都城的妖雾至此而止,和风晴空之下,早莺争树,新燕衔春。城外的山川草木、袅袅炊烟,一切都清晰可见。
三师叔仔仔细细的探过四周,确定没有埋伏后才招呼着宋折荷走出天都城。
还在失神的宋折荷走着走着,才发现身边少了某人。
她转身看着依旧站在城门薄雾中的王野:
“你在干什么?”
“去哪?”
“当然是剑州。”
“我不能跟你们走,二叔还在大牢里。”
“那你把太尊的本命物交出来。”
“你们不是搜过身了,我没有拿。”
“那你先跟我们回去,等我们弄清楚之后,一定送你回来。”
王野摇了摇头。
宋折荷见状不再废话,怒恨交加的她只想抓住眼前这头倔驴,一切皆是因他而起。
可宋折荷向前一步,王野便退一步,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王野消失在浓雾中。
但这一次,三师叔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宋折荷气愤地哭喊道:“王野你个王八蛋!你个灾星!你个傻子!大师兄因为你白死了!王野你回来!”
天都城内,赶往花鸟市坊的王野身形一顿,他听着宋折荷远去的怒骂:“错了,你们都错了。”
“你们都以为这场妖雾是为了太尊的本命物,其实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杀顾辞!”
突然间,一阵阴风吹来。
王野身前的妖雾变幻,竟爬出无数狰狞的森白鬼怪向他狠狠扑来。
王野瞧了瞧空荡的身边,叹气道:“忘记顺手带把椅子了。”
所以,只能摊牌了。
璀璨的金光如同揉碎的明月从他胸前点点涌现,耀耀粼粼着汇成一颗吹落无数星雨的银河花树。这株银河花树一瞬之间便走过无数春夏,它旺盛地铺天盖地,将所触碰到的一切都点亮化为星辰,银河缀在枝叶间旋绕着王野起舞。
浮在星辰之间,王野伸出手。
那绽放清辉的枝叶如流水般缠上他的指尖,顿时整株银河花树漫向王野全身,最后在他掌心凝成一盏烛火。
顷刻之间,王野秉烛而灼灼生辉。
烛光瞬间斩碎所有鬼怪,周围妖雾全都溃散逃避,再不敢靠近王野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