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的睡眠质量真的很一般。
这算是他人生里最苦恼的十大件事里,排名第二。
他看过医生,吃过安眠药。
效果总是差强人意。
尤其是吃了药的这种,该睡的时候睡不着,不该睡的时候又萎靡不振。
多次求医无果后,周延选择了躺平。
曾经好几次,陈子鸣加班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家。
发现周延不是杵在客厅,就或是猫在厨房。
陈子鸣没多想,也就以为周延是个重度夜猫子。
直到某次陈子鸣起夜,周延蹲在黑灯瞎火的一角落处念!佛!经!
“干嘛呢你?”
那个场景,陈子鸣真以为是自己的太奶来看他了。
“祈祷国泰明安。”
周延也很无奈啊,不是什么事都能一句两句就解释明白的。
“你不如找个夜班上吧。”
陈子鸣当真以为周延是白天的精力没消耗完,晚上便换着方式折腾。
“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怕走‘夜路’……”
联想到与夜路有关的故事,周延真有倒不完的苦水。
“除非你能接送我上下班……夜班也不是不可以……”
一想到自己即将坐吃山空,生死攸关的事都不算是事。
呵呵。“接送上下班”?接送上下班是不可能的了。
“你还是继续沤在屋里成精的可能性更大。”
长此以往,除了睡得不踏实,又多了一个神经衰弱的毛病。
就如刚刚那声“啪嗒”,犹如在周延忐忑不安的心中,敲下了一击大铜锣!
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裂了。
又睡不着了……
他闭着眼睛紧皱双眉,脑子天旋地转,神经兮兮地思索着刚刚的那声“啪嗒”,到底是什么声响?
考虑到陈子鸣目前的状况属于已睡死,那还有什么东西是会“啪嗒”的呢?
筷子掰断的声音?
但陈子鸣现在根本不在厨房啊。
鸽子“啪嗒,啪嗒……”地扇动翅膀?
可现在是在屋里啊,怎么可能有鸟在厅里飞啊。
那就是纸皮箱子出溜了一下,“啪嗒”?
是的,就是这样!
我周延分析的实在是太聪明了!
已获知结论,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稳稳当当继续睡吧。
可是,可是……可是睡不着啊!
实在是!太!冷!了!
厅里的冷气呼呼地吹着,温度莫名其妙地骤降了不少。
就连耳廓上的汗毛都有被冻住的感觉。
因为太诡异,搞得周延躺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他紧紧地捏了捏被角,身体僵硬而紧绷。
有没有可能是错觉?周延自己问自己。
对于一个常年睡不好觉而多多少少有些神经衰弱的细狗来说,时常出现错!觉!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都多少回了,也是因为头天没睡好觉,第二天独自到超市采购时,不是忘了付钱,就是付钱后又忘了提东西。
哎,就因为自己连续好几次都犯了同样的错,陈子鸣还吓唬周延说,你这要么是傻,要么就是“阿尔兹海默症”的表现。
陈子鸣毕竟是公司里PUA下属的高手。
他一本正经地忽悠起周延来,能把周延说出一身冷汗。
周延实在逼不得已,去医院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通,好在手里有了科学的证据,这才彻底为自己正了名。
对!没有人比周延更清楚人在“神经衰弱”时的具体感受了。
就好比现在这样——
风,呼呼地吹着,越吹越冷,越吹越强劲,直至听见呼呼作响,甚至还能感受到沙发开始摇晃。
甚至!
一个不留神,肚子上盖着的粉红小毛毯,被吹……走……了……
不对吧,有必要使出4D这般真情实感的实力吗?!
这世界有什么大事非得叫上周延这只细狗吗?
可细狗就是细狗,就算天真塌下来了,你叫醒他,他也补不了天啊。
对了,上回天花板漏水,还是陈子鸣搬的梯子修好的。
陈子鸣有女娲补天的能力,有什么事请找他吧。
他就在直走5米左拐后第一间房间躺着呢!召唤他去吧……
总而言之,抱着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周延这次是下定了决心,宁愿自己昏过去,也绝对不睁眼!!
所以说,求求老天了,差不多得了,非必要,不要冻死他。
接下来还有更令人惊悚的,是下定决心的不止有周延……
风……
还有沙发……
……
风越吹越大,越吹越冷。
沙发开始咚咚作响,没错,正是周延窝在里头的沙发。
它先是左右摇摆,过了之后又上下摇晃。
毫无节奏和规律的晃动,幅度也时大时小。
我去……它就是不让人睡呀。
一整个体验就像是一艘小船在茫茫大海里,任由狂风大浪颠簸。
沙发晃动时扬起的灰尘漫天飞舞。
周延一边用指甲死死地扣住沙发缝隙,一边屏住呼吸。
都这时候了,周延不忘了提醒自己尽量别咳嗽。
还是那一句,留细狗一命虽说对这世界没多大的帮助,但是吧可以积德造福子孙后代啊。
如果说,坐一百次游乐园里的海盗船,能抵消一次现在的此时此刻。
周延说什么都要扒住海盗船的屁股垫永远不下来。
毕竟,海盗船对他应该是无欲无求。
而现在,第七第八第九感全在提醒他,倘若他要转过身,就指不定还有什么关卡等着他……
MD.这么低微地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这意思是摆明了专挑软柿子捏咯。
别晃悠了,五脏六腑已经在一起翻江倒海了。
鼻子一酸,他快要忍不住了,他真的要忍不住了。
一个大翻身,哗啦啦地一通呕,刚刚一小时前吃的西瓜,还没来得及消化,又原封不动地全吐了出来。
周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跟个霓虹灯似得的。
这……全吐在了地毯上啊……
这地毯……是陈子鸣的宝贝……
倘若未来还能捡回一条命,也是没爱了……
“我就说,带苦味的西瓜不能吃。”周延哭丧着脸。
本以为搬空了胃,身体会舒服一点,结果脑子才稍微清醒那么一点,身子又觉得燥热起来。
仔细听,耳旁不再有不再有呼呼作响的风声。
沙发也呆在原地并没有任何被挪动的痕迹。
难不成,刚刚的一切,其实只是噩梦一场?
“哔……”
掉落一根针都能听见的环境下,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一声响。
客厅再次有了风的涌入,风势很大很强劲,不出三秒,周延的头顶已经泛出汗珠。
这次……吹出的是热风!仿佛置身在沙漠里。
空调的遥控器啊,从始至终都在周延手里握着。
他没有触碰任何按键,他瞄了一眼遥控器的显示屏,明明白白显示的是“制冷”,“25度”的字样。
太恐怖了……细狗畏畏缩缩地抬起头,看向屏幕的右上方,空调机就在那……亮晶晶地显示着“35度”!
稍微定了定神,拿起手中的遥控器,对准空调按下“制冷”。
“哔……”
一声过后……没有任何改变。
非要这么捉弄他不可吗。
非要看大老爷们一大鼻涕一把泪吗。
周延再次质问老天爷,老天当然不会搭理他,所以答案还得让他自己去找。
是要这样……反转再反转,游戏才更有意思吧。
深呼吸一口气,数不清是第几次的强装镇定。
周延视线又回到茶几上,望向那个造型丑陋的小香炉。
诶?它顶上的盖儿哪去了?
哦……原来是掉地上了。
所以刚刚“啪嗒”的声音,就是它咯。
悲催的是,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同样不重要的事还包括:
这么一个有点份量的铜制品,怎么就好端端地掉地上了……
这小香炉,是不是自己转了一个身,也许是自己忘了怎么摆放的吧……
以及空调怎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以上这些已经通通不重要了。
因为真正需要解惑的是——现在,就此时此刻,这屏幕上演的是个啥?
“……”
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啊?
周延前半生最爱的电影《罗马假日》,在过去无数个绝望迷惑的日子里,陪伴了他无数次。
论对电影场景的熟悉度,周延绝对了然于胸。
所以,这里面但凡有点“特别”,他怎么可能会注意不到。
现在,就此时此刻,里面“第三者”是怎么回事?
怎么就夹在男女主人公的中间?
一会儿对着左边看看,一会儿朝着右边笑笑……
TMD。
眼瞅着它离开屏幕,慢慢朝着周延靠近。
这时候,要装没看见“它”,还来得及吗?
……
热风一阵阵地吹过来,无声地晃动着对面的破衣烂衫。
鸡窝式的高颅顶,茅草一样的及腰长发,半掩着毫无血色的皮肤……
一切都是那样的模糊却又具象化。
而由眼睛透露出来的凶光,只有赤裸裸的恶狠狠。
此刻,周延只想重金求一双没看过它的眼睛。
它到底还是站在了周延的正对面,弯下腰,上来就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一股不知哪来的气息还从它嘴里涌出,带出了一股泥土混杂着昆虫植被腐烂的味道。
周延没忍住,在对方即将说话之前,“yue……”了出来……
只见对方顿了片刻,一改上一刻的气定神闲,瞬间换了一副无比狰狞的脸,猛地朝着周延扑了上来。
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它前进吗?
给它磕个头行吗?捏住鼻子不呼吸可以吗?
又或者是送它一根棉花糖,我看它刚刚对奥黛丽赫本的那只棉花糖挺有兴趣的……
“呜……我再也不yue了还不成吗。”
腐败的气息越发浓重,连带着一声嘶哑的,充满着难以化解的怒气的威慑:“鬼子……还我弟兄一百二十号人的性命……还我弟兄一百二十号人的性命!”
周延被对方唬住了,像一只被锁住的电动马自达,全身抖动,想动又动不了,想跑又跑不掉。
没招了没招了,闭上眼那一瞬间,脑子里回荡着对方那句:鬼子……鬼子……
尼玛玛,它连谁才是真正的“鬼”都分不清。
周延觉得自己冤炸了。
对方肆意地咆哮着,厅里两侧的音响“啪”“啪”!
两声巨响!
音响都炸了!
“真是个‘颠婆’……”
周延抬眼望着那两股浓浓的黑烟,无助地流下两行热鼻涕。
“……”
尼玛玛,这里都玩出花来了!那陈子鸣为什么还!不!醒!他是死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