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康被凌珩的话吓到了,而且,最令他害怕的是,他感觉凌珩说的是对的。
“你不知道,在那些官老爷眼里,我们甚至和他们不是同一个物种。人在杀鸡之前,会问它乐不乐意吗?要是不反抗,就让它安详的去死;要是上窜下跳,那就踢上两脚再杀。”
凌珩的语气略带一丝嘲弄,不过不是对何永康的,而是对曾经天真的自己。
“……督导,我觉得你说的都对。但,我爹不大可能同意。”
为了利益,对抗差役的事情何英自然乐意做。可只要刀还没架在脖子上,那何英就绝不可能和官府对着干。
“你真觉得我说的是对的?”
“嗯,督导,你很有见识……你比我爹有见识。”
“那你不劝劝你爹?”凌珩笑着说。
“我了解他,光是劝是劝不动的。”何永康略带失落地说道。
“你既然觉得我说的对,你又觉得劝不动你爹,那你说该怎么办?”
何永康抓挠着头,说不出话来。
“你说,要是哪一天,起义军闹大了,朝廷发不出军饷,庄稼汉们都被榨干了,他们要从哪里要钱?还不是从像你家这样的地主这要。至于要多少,也不是你家定,也不可能有得商量。到时候,估计你爹就清醒了。”
当然,那个时候醒了,也没用了。
凌珩观察着何永康,犹豫再三,还是换了原本想的说辞。
“也没必要说的太多了,让你爹上点心就行,这些事还要从长计议。”凌珩站起身,拍拍何永康的肩膀。
何永康点点头,随即起身告辞。
凌珩原本想的是,趁着这个机会,拉拢何永康直接夺了何英的大权,控制整个村子。
不过冷静想想,对方对他就算表现地再怎么友好,何英毕竟是他亲爹。让儿子背叛亲爹,去投靠外人,怎么想都不靠谱。
他现在只能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蚕食民兵队的权力,等控制了整个民兵队后这大权自然就抓在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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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乡间的泥泞的土地上,一行人正在赶路,冷湿的雨滴就这样打在他们身上。
一天前,这三名差役和十个民兵接到任务,把十多个流民妇孺带到高柳村来。
顺带一提,这些民兵也是挑过的,都是外镇人。
“娘,我冷……”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牵着母亲的手,手冻的通红。
“乖,再忍一下,马上就到了。”母亲的情况更惨,她穿的草鞋已经烂了,手脚都在受冻。“娘帮你搓搓,搓搓就不冷了。”
母亲用粗糙的大手抓着小男孩的手,温柔地搓动。
“娘,我想爹了。你不是说他要跟我们一起来吗,怎么还没看到他?”
“我们先到,你爹过两天就来。”母亲强忍着不哭出声。
本来以为一家三口从陕西老家逃出就是得救了,结果没想到,又是一番苦难。
“你骗人!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小男孩急得哇哇大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遭娘瘟的,吵什么?!”一个差役大声呵斥道,向这边走来。
“官爷,小孩子不懂事……狗儿,别哭了,别哭了……”母亲尽力安慰着,孩子的哭声还是止不住。
悲伤的情绪是会感染的。
他在这边哭,其他孩子也跟着哭,不一会队里就充满了孩子的哭声。
“不停是吧,好好好……”差役直接取下刀鞘,一击往那叫狗儿的男孩劈去。
母亲立刻扑了过去,把孩子护在怀里,用背抗住了这一下。强烈的疼痛感袭来,她却只是闷哼了一声。
其他孩子见此,立刻就被吓住了,不敢哭出来。
“狗儿,别怕别怕,妈妈在这。”母亲抱着小男孩轻声安慰着。
“快走,要是不动,那就再抽!”
在差役们的呵斥声中,流民们在雨中赶路。
有三个民兵为了在差役面前表现,推搡着这些流民,其他七人则是麻木地跟着队伍。
狗儿看着那个打她母亲差役,眼神中充满了仇恨。他还记得,另外两个差役喊那家伙“三子”。
母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紧地抓着他。
————
雨渐渐停了。
接到差役带人来的消息,高柳村的高层们立刻赶到了村口。
“何村长,打扰了啊。”三子拱手行礼,戏谑地说道。
何英皱着眉头,看向那十几个衣衫破烂的流民妇孺。
“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县城外聚的流民过多,可城里少粮,养不活他们。知县大人不忍看流民们冻饿致死,所以下令,送到乡下来让各村各镇救济一下。”
翻译过来就是,这些流民死县城外面不好看,送到乡下来自生自灭。反正人送到了,他们也就不管了。
“何村长,人我们给你送到了,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们了。不过兄弟们累了一路,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何英嘴角抽动,但还是塞了散碎银子过去。
“我也不作恶客了,你们忙吧。”
三子笑着带人走了。
当然,他没有发现,那个小男孩一直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下可如何是好啊……”老王头看着这十几人,眉毛直跳。
高柳村刚被征收了一次,村子里有的人家还吃不饱饭,现在又来十多张嘴,他们又要从哪里变出粮食来?
何英也不想给粮食了。养民兵、发抚恤、交征收,何家多年积蓄他已经消耗大半了,要是再发慈悲,他们自己家也要去喝西北风了。
这些妇女和孩童似乎能感受到这些人的为难,低着头不说话,就站在那,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没一会,何英和几个老人都走了,就凌珩和何永康站在村口。
“督导,该怎么办?”
“……你去问下民兵队里单着的弟兄们,看看有没有愿意成家的。”
何永康点头,然后跑去找人。
就在凌珩以为情况就会这样僵下去时,一个小男孩挣脱母亲,小步跑了上来。
“先生,你给我和我娘一口饭吃吧,我吃的不多!你让我做牛做马都行!”狗儿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他母亲没敢动,捂着嘴哭泣。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的叫韩狗儿,今年十二。先生,往后什么活都可以交给我去做,要是做的不好,你只管打骂。只求先生给我还有我娘一口饭吃!”
韩狗儿看着面前这个书生样的青年,刚才和那个何村长站在一起的,除了几个老人外,就是他和另外一个青年了。而刚才,另一个青年是接了他的吩咐再走的,可见面前这个青年的地位。
“我家里要干的粗活不多,细活倒是有不少,你认字吗,会不会算数?”
“不会,但是先生,我可以学。”
凌珩笑着说:“我养活你们娘俩,完了还要教你读书算数?”
狗儿急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是连连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