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的冬天虽谈不上冰冷彻骨,可待在户外也不好受,冷风刮过能让人直打哆嗦。乡下人们,条件好的就在屋里烧火取暖,条件不好的也一家子挤在一起互相温暖。
可是,高柳村的打谷场上,一大群小伙子正聚集在一起。他们似乎感受不到寒冷。
他们是高柳村的民兵。
原本的民兵们和乡间寻常的庄稼汉没太大差别,也就稍微胆子大点,碰上流匪有些招架之力。
在凌珩这个督导员上任几天后,民兵们脸上的麻木消失了,多了几分神采。
这个时代的乡村,主基调就是痛苦。赋税、养家、务农……种种苦难压在庄稼汉们的脊背上,他们只能从生活中感受到痛苦,所以他们脸上大多都是麻木的。
凌珩设法改变了这一现状。当然,高柳村现在紧张的经济状况他暂时是没法改变的,他改变的是精神状况。
“上回我就说,只要咱们联合起来,劲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对抗差役是可行的。你们看,这回是不是就成了。”
“可是督导,咱们还是出了不少……”
“没错,咱们现在只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走了第一步。不过,有了这次经验,下回再有事,咱们就能做的更好。”
民兵们眼神中有光亮,他们想着,要是以后官差真地没法再欺压他们,那日子该多好过。
“大家想不想过上好日子?!”
“想!”
“好,那我们就要走下一步。兄弟们想的是对的,官府来盘剥我们,我们只是减了这盘剥的量,算不得大胜。真要大胜,我们就要推了官府的胡乱摊派!”凌珩挥舞手臂,语气激动地说道。
“对,推了!日他娘的,咱们天天在地里刨食,牙缝里攒下来一点钱,到头来还要拿了去!”
“要不是那狗屁摊派,老四今年就能多买一亩地了!”
“狗日的,这回还交一次,下回再要就让那些差役滚!”
一些民兵感到热血沸腾,开始大骂,似是在给自己鼓劲。
可也有稍微冷静点的,面露忧虑。官府的强力在大部分乡民们心中是根深蒂固的。
“我知道,有人不愿意和官府带着干,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你们仔细想想,真地是这样吗?”
凌珩看向张大山。
这几天他发现张大山的参与热情很高,于是他就给对方开了点小灶,如今的张大山已经成了他的助手。
“忍?兄弟们,这几年来,我们哪一次不是忍?那些老爷们要捞一份,差役也要捞一份,哪里在乎我们的感受?我们忍了,他们就当我们好欺负!我们忍着,家里的地越来越少,屋顶漏的雨越来越大,碗里的粥越来越稀!官府就可着咱们欺负,也没见去找那些老爷们要钱!”
这些说辞都是凌珩事先教的,张大山不仅完整地记下来了,还声情并茂地讲了出来。
一部分原因是张大山的才干,还有一部分则是现实经历。大部分高柳村村民都是在官府的层层盘剥下艰难求生。
“大山哥说的对!要不是去年的加征,我老娘也不会被气死了!”
“我们不能再忍着了,没道理他要收拾咱们,咱们还不准还手!”
“那些狗差役也都是欺软怕硬,咱们硬起来了,他们自然就软!”
民兵们大声议论着,在这冬日就如同一把火。其中赵开山骂的最大声。
何永康也在这群人里,他的位置在角落,一点都不打眼。
他没什么激动地反应,只是默默听着人们的话,自己思考着。
凌珩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他家虽然有钱,但他也感觉到了,这两三年的日子没以前好过了。肉吃的少了,新衣服也添得不勤了。他家尚且这样,村里其他人是什么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村民们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反抗也不是那么轻松的。让差役不占便宜和直接对抗官府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他小时候也读过书,他清楚地知道,对抗官府的后果是什么。就算一时得利,等官府腾出手来,他们还是要连本带利的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除非,在官府注意到之前,就让自己的势力壮大到官府不敢轻举妄动。
他打定主意,之后要找凌珩聊一聊。
————
凌珩和何永康坐在凌家院子里。
何永康来找自己在凌珩的意料之中,只是何永康来找自己的目的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何永康是来抗议民兵队被他分了权的。
“督导,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官府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何永康慎重地说道。
“我知道。别看现在兄弟们都是热血沸腾一副要和官府拼命的样子,真地对上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凌珩温声道。
“你有章程了?”
“嗯。和上次一样,联合其他村子的力量。还可以尝试拉拢其他镇,而且不是一次两次的联合,要牢牢捆在一起。”
如果真能整合龙南乡村地区的力量,凌珩再传播一些先进思想,那就真地能和龙南县衙打擂台。
“……除了龙南县,还有赣州府。”
想不到,何永康不仅是个英猛敢战的勇士,还是个胆大心细的主。
“除了赣州府,还有江西行省,还有整个大梁。那又怎样?我们也得活啊。赣州府要发落,那就趁着它发落之前,壮大到让它不敢发落不就是了。”
凌珩已经隐约想明白了,有的事,已经不是他想不想做的问题了。
曾经的他在自我麻痹。他想着,就这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去弄什么乱子。
但流匪入户和官府加征这两件事彻底把他扇醒了。
何永康懂了凌珩的意思,神色复杂地看着凌珩。
凌珩心中造反的心思萌芽了。
凌珩之所以让何永康听出来,那是因为他看出来了,何永康不是笨人,不会到处乱说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首先,凌珩现在和民兵们绑定在一起了,他们是现在高柳村唯一的防卫力量。然后,如果何永康把凌珩捅了出去,何家好不容易经营的形象就会遭受唾弃。再者,他也无法保证,这事不会牵连到自己家。毕竟他们家已经带头和差役们闹过一次了。
“我是觉得,有没有个居中的法子。”何永康觉得,不抵抗不行,抵抗也不行。可他想不到,那个居中的法子具体是什么。
“永康哥,你不了解那些当官的。”
“……什么意思?”
“根本就没有居中的法子这么一说。在他们眼里,全盘顺从的就是顺民,稍微反对一点,那就是刁民。如果那些老爷们心眼再小一点,我们这次反对了差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凌珩苦笑着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