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又何尝不知道,按照云茉这性子,虽说外表柔弱,但内心刚立自强,受不得半分侮辱。
这事若是真的发生,保不齐下一刻就在屋自尽,与世隔绝。
但是,方法还是有的。
就是强人所难,违背三娘的心愿和云茉自己的主意。
再不济,凉州那二十万大军现在被皇帝压制,蠢蠢欲动,哪一天就会攻破京城,讨了那皇帝的狗命。
三娘知道当今的形势,这看似繁盛的虞朝,早已是千疮百孔,破洞之身,纸糊的老虎恐怕下一刻也要被厉风撕破,飘零破碎。
西有百越国狼子野心,东有九川国虎视眈眈,本朝的文武不和,撕破脸皮,下有宦官草菅人命,民不聊生。
文足以安邦,武足以定国。
现在文不文,武不武,这个国家如何能安定?
哀嚎遍野,皇帝整日留恋花柳,不上朝已是常态,只听着旁边的太监汇报每日发生的时候,听到不喜的事情,一笑了之,被旁边的女子勾勾魂,也就罢了。
这二十万大军,说是虞朝的国军,其实,这是李论约亲自养起来的军队。
李家世代为将,疆场杀敌,却抵不过皇帝床榻上枕边人一句轻飘飘的:“臣妾斗胆猜测,这李将军拥兵自重,恐怕…”
话音未落,皇帝便派人缴了李论约的人头。
这李云约,一辈子守着礼,心中守着道,成了一个顽固,二十万大军,动都没动。
当真是可笑。
老皇帝当真是不知道自己的皇位哪里来的,没有兵,如果保住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听信谗言,重用奸臣,整个朝堂乌烟瘴气,也只是京都看起来如梦一般,其他地方,不说也懂。
尸横遍野?
话有些浅。
为今之计,云茉还小,统不了这二十万大军。
若轻举妄动,让朝堂发觉,恐怕军队未赶来,云茉的项上人头就被歹人拿去向狗皇帝邀功了。
三娘看着云茉,一字一句道:“茉儿,现在这个事情,有一个办法,你可愿意?”
云茉思索一瞬,徐徐说道:“只要不违背伦理道德,心中大义,茉儿愿意。”
“好。”三娘顿了一下,“虞朝有一个不成器的规定,凡是皇亲国戚所定之人,可免去进宫,且皇帝不可强求。”
云茉暗暗思索,皇亲国戚…
景王…
云茉缓言:“姨姨是想让我和世子定亲?”
三娘“嗯”一声,点点头。
这件事情,不可莽撞,凭武,云茉还小,虽说这军队是李论约一手创建,可据三娘所知,军中已有人四处打听云茉的消息,这忠心之人恐怕不多。
凭智,也只有这一条路。
云茉长的好看,虽然这几年被保护在楼中,不大走动,可京都是何种地方,一条消息传遍南北,皇帝岂会不知?
云茉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姨姨,我和这世子仅有一面之缘,且不论我与他是否相悦,就这身份过于悬殊,是一道过不了的坎。”
三娘苦涩地笑了笑,缓缓抬手摸了摸云茉的头,发质细腻,如丝绸一般,容貌姣好,站起来眼睛似闪动星光,说的话总如溪流一般,抚平别人的伤痛。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被快入土的皇帝糟蹋了去…
“没事,身份之事你不必担心,说到底,他也是个王爷,而你,差不了多少。”
云茉有些懵,这是…
三娘继续道:“茉儿,今日就告诉你的身世吧,你的父亲李论约,便是这虞朝的镇国大将军,但奸人陷害,小人谗言,被当今皇帝要了脑袋。”
李论约…
自己当初调查过,当时人微言轻,说不了什么话,每每说出这三个字,旁的人像躲瘟神一样,久而久之,从只言片语中也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位将军,想要造反,但没有成功。
皇帝一怒之下,处以死刑,株连九族。
但今日听三娘一说,好像不是这样。
云茉略为干涩地开口道:“之前听过,父亲是将军,因为造反被杀…”
话还没说完,三娘神色激动,开口怒骂道:“谁的嘴这么不干净,当真以为没人管了吗!”
三娘神色又落寞下来,这个世道,又有谁管一位“反贼”的流言蜚语呢。
云茉急忙拉住三娘的手,道:“我信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你的父亲,很好,一身清正,保家卫国,驰骋疆场,骑上马,那模样英姿飒爽,下了马又风度翩翩,你的母亲就是看了你父亲一眼,便移不开眼了。”
“那父亲,造反之事…”
三娘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是那些小人,那时候你父亲打了胜仗,收复了九州十三城,可谓是人人艳羡,阿谀奉承,想着沾一点光。
你的父亲不与任何人攀近关系,也不迎妾,让很多人不满。而这尚书的公子不知天高地厚,挑逗你母亲。
你父亲气极,竟活活打死了这公子,尚书上谏,皇帝正巧找个理由处死了你父亲。”
三娘缓了口气,“本来这公子是尚书府的庶子,是当时尚书一时乱事,强了一位奴仆,这才有下他。这公子人微言轻,处处碰壁,而本性风流,最爱流连在各种花柳中,回府中又被用家法,到头来,死性不改,尚书家的孩童众多,他也是最不入流的一位。
虽说死了条人命,但是比起调戏你母亲,侮辱你父亲的罪责,再加之你父亲当时收复城池的功勋而言,这件事情也能解决,最坏的结果也是流放于蛮荒之地,罪不至死。
可皇帝这时候听信谗言,便以这个为由,用造反给你父亲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三娘说的途中,云茉听着早已气急,心中一抽一抽的疼。
皇帝一味的听奸臣所言,不顾百姓死活,畅欢酒肉林池,处死忠臣,枉顾伦理,不可言喻!
父亲清正一生,最后落了个“反贼”的罪名,如虞朝的瘟神一般,让人唾弃。
云茉唾弃了一声,大声道:“姨姨,若是有一日云茉成为可与世道抗争之人,定会为这枉死之人报仇,取了这皇帝狗命!”
话说的响亮,三娘一惊,迅速捂住云茉的嘴,小声在耳边说:“你的想法,姨姨知道,不过这话不应该在这时候说。”
云茉点点头,刚才因过于激动气愤一时失了态,这话要是被有心之人传去,别说报仇,自保都是难事。
三娘拉起帷幕,看了眼车夫,幸得是自己的心腹,否则,又要失一条人命…
毕竟死人才不会有变故。
快到醉烟楼了,三娘拍拍云茉的手心,眼睛温和地一眨,示意云茉安心。
“求求你,我的孩子快死了,我只要一块饼,一块就可以,只要能填饱肚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啊老爷!”
“滚滚滚,哪来的乞丐,来这府前撒野,我们这可不是乞丐该来的地方,滚!”
云茉看去,衣衫褴褛的妇人手中摇摇晃晃地抱着一个皮包骨的小孩,在仆从的推搡中腿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晦气死了,墙角有几只野狗,我看,哼哼…”
“住手!”
话还没喊出来,就被三娘捂住了嘴制止了。
“你阻止得了一次,阻止得了全天下的人吗?
如今的盛世,又有几日?”
云茉瞳孔瞬缩,这繁盛下面,也有黑暗与迂腐。
天道不公,皇帝不仁。
如此,改变这世间。
想法一旦种下,便如种子发芽,火焰燃烧,停止不息。
云茉毕竟也是经历了两世的人,上一世的文明陨落,这一世的世态炎凉。不管如何,她坚信一句话:
世间中,不变的永远是改变。
罗裙微扬,清淡的花香味微微传来,入眼处,便是翠绿之色,遍布楼周,丛花点点相缀,美不胜收。
入屋,三娘轻言道:“嫁娶之事,你可想好?”
云茉点点头,摘了朵茉莉花,放在三娘眼前,笑道:“茉莉之美,清新淡雅,云茉想说无论怎样,我不会束缚自己,别人也别想束缚我。”
三娘拿过那朵茉莉,花瓣微微张开,轻嗅,只觉得舒畅恬静。
“这定亲,我与景王商量了,三年为限,若你与世子有意也就罢了,无意,便分开,不可强求。”
云茉一喜,若入了王府,恐怕自己会困于府墙中,一腔热血付之东流。
如此最好,只留一个虚名,司凌,不是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