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门口守着的护卫悄无声息,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元息和随李莹君一起静静躺着,等待陈明珠今晚的好戏。只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一种诡异的地步,门口的护卫没有一点声响,夜里的风声也像是停滞在空中,最重要的是,李莹君的胸口没有半点起伏——她停止呼吸很久了。
周遭的一切仿佛在同一时间死去,作为鬼的元息和此时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找到了找到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从床边响起,眨眼的工夫元息和面前就多出两个身影,又是一黑一白,只是上次来的是两个男人,这次是两个衣服不太合身的女人。
白色衣服的那个披头散发,帽子拿在手里,冲元息和友好笑笑:“你好小元,我是祈从之。”
旁边黑色衣服的女人戴着高帽,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对着元息和的脸反复确认几次后也笑了笑:“我是百无忧。”
“你们好。”元息和觉得她们应当是来抓自己黑白无常,不然孤魂野鬼一直附在个无冤无仇的小孩的身体上,也太说不过去了。
说实话,元息和自从醒来就一直在对李莹君暗暗愧疚,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不会对她造成影响,只是她尝试过离开,却剥离不开李莹君,于是只好愧疚地继续窝着。
现在黑白无常来抓她,也算是有个正经归处了,礼貌一点刷个好感度,一会路上也不尴尬。
元息和诚意满满,边听边微笑点头,给对方提供很好的表达环境,果然祈从之见她接收良好顿时嬉皮笑脸起来,“小元,是这样的~”
“你不是在上个世界里死了嘛~突然传送到这边是不是十分慌乱呢?其实我猜你不会太慌张,毕竟是挥剑斩春风,气落震九州的寒云仙子,堂堂剑仙心性还是稳的。”
元息和闻言睁大了眼睛,震惊于对方的话。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又能详细地说出那么羞耻的介绍词,虽然这里怪力乱神的事情很多,但现在的情况也太诡异了!
屈服于元息和越瞪越大的眼睛,祈从之气势弱了下来,“其实……额……我是想说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一旁的百无忧接过话,解答元息和想问的问题:“你不用紧张,我们知道你来自修仙世界,也知道你来自现代社会,准确地说,在你成为“元息和”之前的人生我们也都一清二楚。”
“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来自天庭办事处,专门负责人间事,人间情,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的命运剧本,大多数人都会按照规定好的剧情走过这一生,不过也有少部分人会自己建构新剧情。”
“元息和,你就是那个例外。”
祈从之稍稍贴近一点,元息和看清那是双清澈又天真的眼睛,“其实你拿的原本是个很辛苦的恋爱剧本,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你道心如此坚定。向前一步成仙,向后一步身死,你明明都知道却还是回去了。”
元息和不知怎么,突地回想起张昭那张哭泣的脸。
祈从之还在继续说着:“本可以找个由头将你复活,不过司命星君说你此举大善,命书也有变化,于是便将你投入这个世界,让你安度一生。只是不承想你与小莹儿命有一缘,魂体入世就钻进她体内,现在命运线连在了一起。不过嘛~善缘好解,此后人生依旧顺坦。”
“听起来还不错吧?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事情,现在出了一个变故,也就是我们迟到的原因!”
提起迟到,祈从之咬牙切齿,百无忧脸也黑了,声音淡薄:“你师弟自刎了。”
平地起惊雷,元息和听到后险些从李莹君身体里挣出来,“你说什么!”
“他几次尝试复活你,你……睁眼后觉得时间恍如昨日,但其实现在离你死去已过百年,他夺走你的尸首,拘禁你的一魄,不停炼化,那一魄被分解进不同的躯干,反复新生,反复死祭开坛,痛苦不堪。想必你现在缺失了部分记忆吧?”
元息和沉默点头,忽地又问:“所以我是自杀?”
百无忧垂下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说着元息和的身后事,“你师门中其他人不忍你尸体受辱,夺回以后将你稳妥下葬,又为你的那一魄找了佛修念经化怨,给了你一个最终的清净。事后张昭本想灭世,但最后选择结果了自己。”
见元息和眼有泪光,百无忧平静地说:“他死前屠了逍遥门上下,以血为祭想最后一次复活你,不成后才自裁身亡。”
“而且,他也来了。”
百无忧盯住元息和的眼睛,一字一句:“张昭也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们无法判断他是谁,他又在扮演谁,但我们知道,他一定会找到你。他当初用尽方法炼化你的魂魄,就是为了找回那个无条件纵容他的人,而这个人可以是真正的你,也可以是被制造出来的你。”
百无忧的眼睛深邃如漆,“他死前所做与魔并无不同,偏偏他的命线与你缠绕在一起,他会做什么,我们无法判断,更不能制止,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到来会影响你原本的人生轨迹,无论是好、是坏,原本设定好的生活已经无法再预料。”
“你的命书现在一片空白。”
元息和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垮,愣愣地只问一句:“神仙也有不知道的事吗?”
祈从之道:“神仙只是程序的执行者,不是命运的掌控者。”
百无忧递给元息和一支木簪,“它能够隐藏气息,毕竟……不知道张昭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又会做什么。”
那木簪朴素简约,透出淡淡的灵力,元息和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再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如此苦涩,“不必了,我等着他来找我。”
二人没有强求,“小元,珍重。”
话音刚落,那两人顷刻间消失在元息和眼前,周遭一切又活泛起来,元息和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原本已经死僵的心口拧紧一般的疼痛。
逍遥门上下因她惨死,张昭为了她犯下杀孽,如果结局是这样,不如让她真的被张昭亲手杀死,也好过这样的下场。
元息和只失神片刻,院子里腾地沸腾起来,朝着这边赶来的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几乎要踏裂这片小院。
“李莹君,醒醒。”元息和见李莹君对门外的一切充耳不闻,开口叫她,只是李莹君依旧平稳躺着,呼吸缓慢,元息和意识到她中了毒。
嘭——
屋内的门被人粗暴撞开,元息和半个身体飘在空中,抱臂看着闯进来男人。
身穿黛蓝外袍的男人神色焦急地走进来,他身形瘦削,文气很重,很有几分斯文儒雅的气质,想来就是渣爹了。
他边走边着急地问:“莹儿怎么了?白天不是还好好的?”等看到嘴唇乌黑,紧闭双眼的李莹君更是大怒:“这是怎么回事!”
下人站在一边不敢吭声,头埋得很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发抖,全府都知道李知节最疼爱这个女儿,现在一天之内遇险两次,若被迁怒只怕有苦头吃了。
面朝着李知节的元息和能看清他的全部表情,出乎意料的是李知节看到李莹君中毒,神色竟有几分忧心,倒真像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门外一阵闹腾又涌进一拨人,为首的正是陈明珠,后头还有两人拖着红姨娘,陈明珠匆匆赶来只看了李莹君一眼就一巴掌将红姨娘扇倒在地,红姨娘捂着脸泪眼婆娑,声音极小地说着什么,元息和听不清,陈明珠却听到了,怒骂的声音快冲破屋顶,“你无辜?不是你下午来的莹儿院中?不是你叫你的婢女送了药过来还说是老爷吩咐的?”
李知节听到这番话,眉头一皱。
没等李知节说什么,陈明珠立刻哭喊着:“老爷你要给莹儿做主啊!我苦命的女儿才这么一点大,就要卷进这些腌臜事里,老爷,绝对不能饶了她们!”
“她们?”
“哼!苏红敢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她屋里那个小丫头!”
“……珉虹也是我女儿。”
“那莹儿呢?老爷你就不在乎莹儿吗?她被害成这个样子你都不还她一个公道吗!”
“我何时……唉,算了,那你想怎么样。”李知节捏了捏眉心,不愿再争执下去。
“我说怎么样,老爷还听我的不成?”陈明珠满脸讽刺,泪珠还挂在脸上,烛光衬着她的脸庞忽明忽暗,李知节站在一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就听你的罢!”
陈明珠擦干脸上的泪,一双眸子在李知节身上扫了两圈,静静地说:“太后说很喜欢莹儿,要把她接去养段日子。”
李知节神色一动,脱口而出:“你要将莹儿送进宫?”见陈明珠点头,李知节半晌后吐出一句:“也好。”
“李珉虹也一同去。”陈明珠语气轻飘飘的,李知节神色骇然:“这是为何!”
“送去做个贴身丫鬟,总比天天躲在屋里谋划怎么害人强,我没要了她的命,老爷就不要跟我讨价还价了。还有苏红,既然下毒是她做的,想来莹儿落水跟她也脱不了干系,我预备将她送到乡下庄子上,老爷可想救她?”
陈明珠语气平平,李知节也不发一言,他瞟了一眼还被人按在地上的红姨娘神色淡然,“都听夫人的。”
苏红被人拖下去时抬头凝望李知节,泪流满面,却连替女儿求情都不敢,就这样默默被拖了出去。
李知节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红色裙摆,突兀地说了一句:“明珠,你不着急寻大夫,也没去看莹儿中了什么毒。”说罢他也不看陈明珠作何反应,转身便走。
可能在他心中,陈明珠与他真是一对好相配的黑心夫妻,他亲手杀女,陈明珠也给身体虚弱的女儿下毒,利用孩子除掉红姨娘。总之他们都是前程要紧,地位要紧,其他的都可以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