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莹君再醒来时天已接近黎明,中途珉虹来过一次,很瘦小的一个小姑娘,和苏红神韵很像,只是气质更多几分倔强。
她进来时畅通无阻,默默走进屋子,沉默地看了陈明珠许久,陈明珠便由着她看,直到珉虹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陈明珠转过了头,于是珉虹闭上嘴巴,默默退了出去。
夜里风声很大,庭院内的树被风刮得哗哗作响,屋外的狂躁吹不进李莹君的房中,她身上短时药的毒素早已消失,此刻正平稳睡着。
桌上的烛火整晚燃烧,陈明珠屏退下人独自坐在旁边,极有耐心地盯着蜡烛一节节燃烧,再将它的烛芯剪短,循环往复。
肩膀上的男鬼亲昵地贴着她的脸,嘴巴一张就有乌黑的血流出来,打在她的衣襟上,火光也随着血的流动晃了晃。
直到李莹君醒来,陈明珠才把眼神挪开,一夜过去她憔悴许多,她走向苏醒的女儿,无声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该走了,莹儿。”
这对母女有着他人无法触及的默契,李莹君虚弱地瞧了母亲一眼,用手轻轻抚过她的脸,点了点头。她又转头看向那个男鬼,只见对方鼓起一张脸吓自己,李莹君道:“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再去一次慈安寺吧?”
陈明珠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将话题转到这上面,却还是点头应下,“等你的事解决完,娘陪你去祈福。”李莹君疲惫地点点头,又不自觉地睡去。
入宫的一应物品都被陈明珠打点得很妥当,昏昏沉沉的李莹君抱了抱母亲,转身同珉虹上了马车,离开的时候她掀起帘子看母亲挺直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渐渐模糊。
李莹君心中伤怀,想说些什么,又想起身边的珉虹甚至都没见到被赶去庄子的红姨娘,一时间又张不了口。
珉虹却像是读懂了什么,凑过来轻轻靠在了李莹君肩头,两个孩子相互依靠着坐在晃悠悠的马车里朝前走着,走向另一处未知。
皇宫在夕阳时分开了一处小门,两个小丫头孤身来到钟白面前,钟白面若寒冰,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看着人时会让人心生胆怯,陈明珠将两人的贴身丫鬟全都扣在了李府,此时二人正拎着各自的行李乖巧等着钟白安排。
钟白命人找轿夫卸了东西,带着二人和鼓囊囊的一车东西浩浩荡荡进了宫。
几人在皇宫内自然是不能用步辇的,元息和浮出半个身子和李莹君一起看着外头,走进宫内高墙林立,透出无形的压抑,天空也被拘成了小块的形状。
上一世元息和纵剑天涯,荒漠雪原都曾落在她脚下,那些一眼望去尽是茫茫的地方从来只会让她平静,而此刻在狭窄的天空下,身边簇拥着许多人,元息和却突然有一种莫大的孤独。
她想起过去,想起很多人,最后想到张昭,却又不敢再想下去。
红红的砖瓦看了没一会她们就在一处塔楼停下,钟白冷着脸告诉她们后宫外人非召不得入内,这里不算前朝也不是后宫,住得离皇上的养心殿很近,国师只听命于皇帝,她们二人既然住在这里就要懂这个道理。
元息和抬头看到匾额上笔力颇深的「点星阁」跟着李莹君飘了进去。
钟白穿过亭阁,带二人向右边庭院走去,右边庭院入目是一间巨大的书屋,顶部被打透,糊上和窗户一样的纸,衬得整间屋子宽敞明亮。书架直抵房梁,四通八达,纵横交错,从上到下由左及右密密麻麻挤满了书,整间屋子像是被书撑起来的一样。
李莹君和李珉虹都被巨大的书海惊住了,元息和看着眼熟,逍遥门的藏书阁也是这么个建构,只是要比这要大上百倍,她当年去学心法就是被师尊丢进去,一本一本读了试,试了扔,扔了再读,直到人快干瘪了师尊才从身上拿出她要学的心法。
想到逍遥门,元息情绪陷入低迷,直到绕过这间屋子继续向前时她才觉得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藏书阁的缩小版?
她的目光落在钟白面无表情的脸上,在心里犯起嘀咕,钟白难道是张昭?
虽然钟白是女人,但张昭长得也颇为女相,艳丽又有攻击性,何况这样的书屋只有逍遥门的人才知道,怀疑她也不算奇怪。
元息和在脑内和李莹君小声蛐蛐:“君君,你知不知道钟白多大年纪?”
李莹君对自己的新称呼适应很快,也在脑内告诉她:“和母亲同年生,二十八了。”
二十八岁……元息和想起百无忧说据她身死已过百年,可她们没说离张昭死过去了多少年啊!
这样一来谁都可能有嫌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单这皇宫里就不知道有多少张昭的候选!
元息和一阵抓狂,看着钟白的脸暗暗把她划入嫌疑人之一,毕竟她这里有一座和逍遥门一样的藏书阁,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和张昭也实在很像。
走出书屋又经过一座小桥,她们到了一处僻静的庭院,门口有两个穿着劲装的小孩看着和李莹君年纪相仿,身边还站着同样身着劲装的两名女子,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四人皆是练过武的模样。
钟白将李莹君和李珉虹带到院内,这四人也走进来一字排开,同时抱拳开口:“主上!”
“她们是明珠送进宫的护卫,专属于你们二人,云晴和文星今年二十二岁,千雪和啸竹与你们相差不多,昨日刚满十二岁,你们自己私下认明要谁罢,屋子已经提前打扫过,可以直接进去住,我住在东阁,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没事就去看书。”
钟白瞟了她们一眼没再继续说,但现场六人一鬼都知道她想说的是【没事别来烦我】。
二人急忙应下,钟白转身离开,元息和注意到她没走书屋的路,而是过了桥以后从书屋旁边的小路绕着走了进去。
钟白看着住得有些远,实际在两个住处中间设了小路,估计这边出了什么事,她没几步就能赶过来。
李莹君也注意到了,在脑内偷偷跟元息和说:“钟白师傅是好人,只是看上去很冷淡,娘亲说那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冷着一张脸,这样就不会有人去跟她搭话了。”
元息和没忍住笑了,也偷偷说:“的确是个好人。”
李珉虹在一旁打量几个护卫许久,看李莹君在原地发呆,抿了抿唇还是垂下眼没说什么,元息和对李莹君说:“你妹妹好像有中意的护卫了,你呢?”
李莹君反应过来,也看向四人。
她们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元息和告诉她:“那个云晴擅长医药制毒,她身上有一股常人闻不到的药味,而文星若没猜错应该是百事通,她腰间竹节做的哨子一般都是传递消息用的。两个小的都是练家子出身,千雪骨骼轻灵,应是暗器轻功较强,啸竹手中茧子多,更擅长用兵器。”
李莹君听罢只问一句:“我可以将你的发现告诉珉虹吗?”
元息和奇怪:“为什么?”
“从今往后这里只有我们,我希望我们是一体的。”
元息和对这样的感情理解性不强,她发现李莹君对是不是“我们”划分得很开,从前在李府她和母亲是一体,所以得知父亲要杀自己也只是小小的伤心了一下,现下在皇宫她和妹妹也是一体,所以不该有任何隐瞒和猜忌,她非常单纯又执拗地将世界一分为二,一半是我们,一半是他人。
元息和想说点什么,也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一想到被自己养着养着误入歧途的张昭,元息和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对于教养小孩这件事她应该是没什么发言权的。
于是她只能开口对李莹君说:“如果你想,那当然可以。”
李莹君得到肯定答复后兴冲冲将这些护卫的特点小声告诉了李珉虹,李珉虹听到时有些惊讶。默不作声地思考过后她主动开了口:“姐姐,我想要云晴和千雪可以吗?”
李莹君点头,元息和问她:“你为什么要答应?她们四人其实不分开是最好,若一定分开,云晴啸竹可以保命,文星千雪可以打探消息。”
李莹君却说:“珉虹选了谁都不重要,我们始终在一块啊。”
元息和无言。
二人上前领了各自的护卫,被带着进了屋子。
主屋被居中的客堂一分为二,左右构造完全一致,两边的会客厅将客堂夹紧,从客堂走进会客厅再往里面才是二人的卧房,两边布局摆设都一模一样。
两个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中间隔着了两层,绕进自己房中以后又是另一方天地,隐秘性和亲密性都有,钟白是花了心思翻修布置的。
四个护卫住在主屋两侧的东西房,也各有房间,两个人卸下行李后就各自打扫起来,直到天黑才全部布置完成,又自力更生洗了热水澡。
李珉虹的动作要更快些,李莹君还趴在窗边晒头发,她就蹦着跳了进来:“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哦…吃饭。”李莹君才想起来还有吃饭的事,她有些为难地说:“钟白师傅这里不开火,天黑以后恐怕出宫门也难了。”
两个人在月色下有些沉默,过了一会李莹君支支吾吾的声音微弱响起:“御膳房好像在这附近…”
李珉虹抬头正对上姐姐纯真的脸和跃跃欲试的眼睛,她也莫名有些期待:“那我们…”
四目相对,某种信心在蔓延,两个人一拍即合偷溜出了点星阁。御膳房离得不算太近,但好在是两人体力范围内的距离。
护卫们没跟在身边,太多人行事不便,二人蹑手蹑脚出门时东西屋子的烛火还亮着,两个人决定给她们也偷些食物回去。
夜间的御膳房守卫不多,只有一些小宫女和小太监在门口聊天,李莹君带着李珉虹绕着墙根找狗洞,终于在树丛茂密的一处找到了,李莹君率先钻了进去,刚爬出来就和月色下的一张俊脸打了个照面。
那张脸的主人面若冷月,俊逸非凡,站在月下更是气质出尘,李莹君呆在原地,被钻过来的李珉虹顶了个趔趄。
李莹君登时满脸通红,猛地将头埋在胸口,声音细如蚊蝇:“…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