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道这两个字,杨武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过了。
这世上哪他娘的有什么公道可言?
有实力的人,自然也会有钱有势,不说那些个高高在上的达绅显贵、武道巨擘们,就连薛长贵这样有一身蛮力,只会好勇斗狠之人,也能轻易的将底层们踩死。
剿奴剿奴,既然当了家奴,还妄想与人讲公道,这是杨武近年来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但因为薛长贵没笑,所以他也不敢放声大笑,紧咬着牙关,几乎快要憋出了内伤。
到最后,他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探过脑袋,表情无比谄媚,献宝似的用手指了指屋外。
“薛爷,这帮人疯了,敢如此裹挟您,我想到个主意,要不……”
“咱放狗咬他们?”
“那等场面,定然精彩至极……”
只是这一次,薛长贵并未和往常一样,对他的提议给予嘉许,而是轻轻地端起面前茶杯,慢条斯理的咂摸了两口。
再然后,说出了一个令得杨武极为愕然的决定。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得你自己解决,本管事不会插手。”
“先前声音最大那个家伙,叫陆安,你打死他,将来等我调回主家,下一任管事的位子……”
薛长贵站起身,拍了拍杨武的肩膀,转身朝内室走去。
呆立在原处的杨武愣了片刻,旋即又反应过来,心中激动无比。
听到第一句话,他还以为薛长贵要放弃他。
现在看来,这不摆明是在为自己立威,好为将来的提拔铺路吗?
从区区家奴,脱去贱籍,摇身一变成为林家管事。
一想到此种未来,杨武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比喝掉半斤醉春风还舒坦。
“小人明白,多……多谢薛爷!”
内室中,薛长贵双手负怀,目光落在墙上张贴画卷之处。
“蠢货!”
他嗤笑一声。
放在平常,放狗也就罢了,真咬死人,大不了再下山去提。
可这个节骨眼儿,正值用人之际,耽误了收集灵材,林家那边会怎样责难,他不清楚,但顶多也是夺去管事职位,让他继续回府上看家护院。
可二当家那一关,自己要怎么过?
对方杀人如麻,手上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甚至不乏武者。
这次的事情,干得好,自己会得到帮内重用,之后成为武者,赵九的地位也要被自己取而代之。
到时候他便是鱼龙帮四当家,而非什么林家管事。
毕竟手下有个百十来号人,在这长宁县中,也算是风云人物了。
但若是事情搞砸……
到时候他和赵九,恐怕只能被二当家丢到沧河里喂鱼去了。
木屋外,群情愈加激愤。
更多人围拢过来,四名牵狗的护卫神色警惕,在得到薛长贵的授意后,又当即散开,只冷冷的望着,没有采取进一步措施。
如此情形,落在陆安眼中,他隐隐的松了口气。
此番借势运作,他赌对了。
只要薛长贵不横加干涉,光是杨武一人,他有信心让对方付出代价。
正好新仇旧恨一并报了。
杨武当然认得陆安,甚至印象很深刻。
即便薛长贵不提醒,他也会痛下杀手。
这小子是新人上山之后,第一个敢忤逆自己的家伙。
杨剿头从你那里“分润”些草药,是看得起你,没想到你居然不识好歹。
方大有这老东西敢来横插一脚,今日之事,便是他的下场。
靠着诉诸暴力,杨武获得过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这是他在饱经欺凌后,从更强者那里学来的生存法则。
世道如此,软弱者唯有被踩入泥泞,难见煌煌天光。
吱呀~
木门推开,杨武抬脚迈出门槛,伸手在鼻孔里一掏,趾高气昂的俯视着屋前众人。
“尔等贱奴,猪狗一般的人物,在此聒噪些什么?找死不成?”
“哪个想跟你杨爷讨公道的?”
“站出来!”
杨武虽是发问,目光却一直锁定在陆安身上,表情也凶恶无比,活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刚刚还喧闹无比的人群,瞬间死寂下来。
大伙儿吞咽着口水,看着台上身形壮硕的杨武,齐齐退后了半步。
这家伙,可是能轻易举起两百斤大石,单手便可压制渭南细犬的猛人。
再看自己这边,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样子,这公道……
当真有那么好讨吗?
他们的反应,在陆安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并不失望。
说真的。
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敢壮着胆子声援自己,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
至于接下来,如何应对杨武的怒火,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陆安往前走了半步。
“胆儿很肥嘛,老子以为你会跟那天一样,被吓得浑身发抖呢?”
“方大有这老不死的,也配跟我杨武作对,你替他出头,考虑过下场吗?”
杨武拧着手腕,施施然走下台阶,浑身骨头噼啪作响,他的脖子向前倾着,脑袋离陆安的面颊,仅有半尺的距离。
“有什么遗言,现在就讲,否则待会儿就没机会了,因为我会敲掉你每一颗牙齿,打断你每一根骨头。”
“你的惨叫和求饶声,会让这些人每晚都做上一场噩梦,然后再也不敢跟杨爷作对。”
“狗娘养的!”
杨武瞪大双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狗娘养的畜生玩意儿……”
“找死!”
陆安话音未落,杨武已然暴起发难,紧握的右拳向后拉伸,径直轰向他的面门。
身后的剿奴们吓了一跳,全都面带惊恐,目光里,既有对陆安的钦佩,也有对即将到来的一切,而感到不忍。
他们都认识陆安,知道他是个逃难而来的流民,读过些书,年龄就比陈二柱大一些,还未及弱冠。
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并不算强壮,此前落水又生了场大病。
杨武倾尽全力,恐怕不下二百来斤,这一记重拳打在陆安脑袋上。
他还能活命吗?
没人觉得,陆安可以挡住,包括杨武也是这样认为。
然而出生意料的是,陆安并没有被这一拳直接轰飞,他的嘴里,更没有惨叫声传出。
反倒是杨武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这家伙的表情不复方才那般狰狞,脖子和额头上,有青筋暴起,一张脸也涨成了猪肝色。
“怎么回事?”
所有人心中,不约而同的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只是疑惑尚未被解答,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发生了!
原本保持出拳姿态的杨武,忽然被什么东西大力一扯,身体瞬间前倾,失去了平衡。
而陆安则顷刻间爆发,提起右腿,膝盖携着摧山之势,悍然间撞在杨武的胸腹之上。
“噗~”
半空中,血雾爆开,剿奴们的脸上或多或少沾了一些,但没有人去擦拭。
他们只是呆呆看着,看着那个往日间自诩“山中无敌手”的杨武。
宛如一只破麻袋似的,被身体更加瘦弱的陆安,掼倒在地。
一拳又一拳的,砸在头颅上,砸得鲜血横流,砸得面目全非。
陆安并不知道武者是如何战斗的,但寻常人的打架,他很擅长。
上辈子父母离异,生长在单亲家庭,他年幼之时,没少用拳头来捍卫他以为的“自尊”。
换句话说,这种事情,他比杨武这种只知道单方面欺凌的家伙,要有经验得多。
更何况,对方双手合用,只不过力二百斤,换算成体质,顶多四点。
如何能与现在体质为六的他抗衡?
从一开始,这场战斗就并非什么“势均力敌”。
陆安下了死手,心中的怒火倾巢而出,脸上全是血迹,拳头却一直没停。
“你说得对,这个世上,的确没有什么“公道”可言,谁的拳头更大,谁就更有道理。”
从这一刻开始。
他陆安,愿意遵从这个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