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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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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刀俎与鱼肉
    许照良回御史台向御史大夫陶长林复命后,趁着夜色,悄悄去往枢密使田毅家中。



    田府此刻灯火通明,礼乐热闹,舞姬翩然悦动,腰肢曼妙。



    许照良经管家引荐进堂,始终保持恭敬俯身的姿态而入。



    田毅笑眼迷离地斜躺着欣赏舞乐,酒晕上颊,手指还时不时地随着舞乐敲击桌面,十分惬意。



    “下官许照良拜见枢密使大人。”许照良恭敬低身道。



    田毅满面春光地朝他伸出右手两指往下方侧坐一挥:“坐。”随后饮尽一杯美酒,继续观舞。



    许照良不喜这些舞乐喧嚣,面上还是附和着田毅,装作欣赏。



    他在御史台恭谨勤奋却一直默默无名,想出人头地,奈何背景贫瘠,在官场努力十数年也只是个五品监察御史。数月前,田毅派人主动邀他入府,说赏识他的才能,有意提拔他。许照良对田毅的赏识格外看重,他认为田毅身为仅次于丞相的一品枢密使能看上他这样卑微的职位,心中既激动又感激,甚至在祠堂里烧香拜明祖宗保佑前途,打算借田毅的势干出一番事业来。



    舞至半乐,饮酒正酣的田毅指着一名站中间姿色颇美的绿衣舞姬对他笑道:“许大人,她美吗?”



    “美,大人家的舞姬果然个个都是国色天香、人间极品。”许照良笑颜奉承道。



    田毅捏着酒杯,互看两相笑眼示意道:“那本官将她送给你做妾可好?”



    “多谢大人的美意,只是此女美若天仙只配得上像大人这般高贵的大人物,下官粗鄙不懂欣赏,怕是会暴殄天物,辜负大人的一番美意。”许照良笑颜客套道,他也喜欢美人,可美人再美也是枢密使的人,他是万万不敢觊觎的。



    田毅拿手绢擦了擦嘴角,随意扔在酒桌,淡淡道:“不中用,连许大人都看不上的货色还算什么天物,来人,杀了。”话毕,眸中已无半分笑意,觉得舞技扫了他喝酒的兴致。



    “不不不,下官只是.......”许照良话还没说完,眼睁睁地看着一名不知道从哪里闪出的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熟练地用利剑从背后捅进了绿衣舞姬的身体,迅速撤出后退,再眨眼男子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脸惊惧的舞姬尸体和一群跪地瑟瑟发抖的舞姬、乐师。



    “扫兴,好好的宴会让一个下贱蠢货给毁了,许大人莫怪。”田毅随意的语气像是与许照良聊家常,仿若那个下令杀人的不是他。



    “没、没事。”许照良冷汗津津地落了座,此刻又后怕又自责,都怪自己一言不慎害得舞姬丧命,若是自己不那般言语或许她就不会死。他不敢再看舞姬的惨状,侧过身下意识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田府侍从的动作很快,拖尸、擦地,将现场恢复如初,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一切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田毅敛起嘴角笑意,大手一挥,舞乐惶恐退去,场面冷清地令许照良有些窒息。他这时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位素日里与他把酒言欢的枢密使大人是个心狠手辣的笑面虎,自己一招不慎很有可能就像这名舞姬一样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许大人,韩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田毅举起酒杯敬向许照良,惊得许照良连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回道:“回大人,韩自白在押送回京的路上,韩家长子韩奇安被宫内御林军扣押送至刑部,二子韩未安早前已被小人亲自押送回刑部审问。但三人拒不承认谋逆事实,也不承认协助逆犯安论潭离京。不过小人已从韩家搜出罪证红鱼玉佩,铁证如山,不怕韩家不认罪。”



    “坐。别拘束,就当自己府里一样随意。”田毅招呼他坐下,双眼讳深莫测,“韩未安没逃吗?”



    “逃了,又跑回来了,大概是觉得死路一条,想与家人一起赴死。”许照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田毅的表情回答。



    “跑回来了?”田毅握杯略略沉思,“可有说什么?”



    “没有,只是一直叫嚷着韩家是清白,是被诬告的,除此之外没说什么别的。”许照良并不打算将韩未安同他说的话讲给田毅听,或许在舞姬死之前他会说,但他眼睁睁地看着舞姬惨死在眼前,心中对田毅充满的惧怕和逃离感,又怕田毅真如韩未安所言将他推出去背黑锅,那他这一生就全毁了。他要看看韩家接下来的动作会如何,再考虑自己的前途。



    人只有活着,才会有前途可言。



    “不中用,枉顾有人还要小心谨慎地高看他几眼。他们这些酸腐书生,平日里总是自诩清高,遇事却只会乱吼乱叫。只会叫有什么用?”田毅用筷子架起一片松花凉拌狗肉,“狗在被制成狗肉的时候也只会乱叫,什么也做不了,不照样被人吃。”他一口吃下,嚼得两眼寒光。



    “是,大人说的对。”许照良此刻觉得自己只有点头的份。



    田毅又拿手绢擦了擦嘴角,“陛下最忌讳谋逆之事,你把此事办妥了,自然少不了得到陛下的青睐。”



    许照良谦卑地谢道:“是,多谢大人提点,下官必定竭尽全力办妥此事。”



    “陶长林在做什么?”田毅似随口一问。



    “陶大人对韩家逆犯之事很是上心,亲自审问了韩家两位公子,将证人证物保护的严严实实。下官从御史台出来的时候,见陶大人正在写明日上奏陛下的折子。”许照良如实答道。



    他不知道田毅在御史台有没有安插别的探子,只要与自己利益不冲突的,他都会选择如实禀告田毅。



    “他自然是上心得紧,”田毅笑得很是嘲讽,“抓捕前朝逆犯同党,对他来说是机不可失的大功一件,陶大人可还想着凭此事封官加爵。只是不知道他盯上了谁的位置,说不定是我的位置。”



    田毅的眼眸幽深讳暗,像一只夜空中在远处盯着猎物的黑豹。看得许照良喉咙一哽,连忙恭维道:“大人对朝廷有功,地位谁也不可撼动。”



    “对朝堂有功的人多了去了,本官那点功绩又算得了什么,”田毅摇头轻笑道,“朝中离了谁都照样能转,就比如御史台离了御史大夫,也会有新的御史大夫出来。功劳这种事,只要有心谁都可以挣出来。许大人聪明能干,想必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本宫可是很看好许大人的表现。”



    田毅这话有多重意思,既暗示御史大夫的位置可以替换,又暗示许照良只要用心跟着他就会有不可估量的前途,最后一层是最重要的威胁,他的能力和地位足以撼动御史台的职位调换,更何况人微言轻的许照良。



    许照良到底是混迹官场十数年,听得非常透彻,却不敢张扬本心,起身谦逊道:“多谢大人谬赞,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为胤国鞠躬尽瘁。”



    许照良从田府后门离开时,回身看见一辆装着两具尸体的推车从后门驶向另一条岔路,他认出了最上面的是那名绿衣舞姬,但不知道她身下的棕袍尸体是什么人,看体格像是个男子。



    他并不想知道那具尸体是谁,忙招呼侍从离开这是非之地。



    回府的路上,许照良问侍从石磊:“御史大人派过来协助的那名文书,可查出来什么身份?”



    石磊小声道:“属下派人去查了,那人名字、户籍、住址都是假的。属下特别观察了那人身手,虽不曾佩剑,但手指有陈年使用武器磨出的老茧,动作速度极快,又善于隐蔽,像是资深杀手。大人派他去跟踪韩未安的时候,属下瞧他衣袖间似乎藏了匕首之类的硬武器,不像是要去捉拿,而是......”他没敢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明了。



    “果然,我就觉得没这么简单,”许照良看了眼窗外不远处的田府,自嘲道,“不然,他怎么会盯上我来做这件事?不过是觉得我是颗可掌握也可弃用的棋子罢了。”



    “那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做?”



    许照良想起韩未安说起“两条腿走路”的话来,心中有些轻微动摇,韩家谋逆之事是真还是假。若是被陷害,高位者利用他抓捕,事发让他背黑锅,无非是觉得他无关紧要,人微言轻。可他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他是要成为刀俎的。



    半晌,他幽幽道:“夹缝中生存,谁说不会有新的机遇?派人盯紧了刑部,有任何动静,立马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