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美妇走上前来。张道长高兴之极,还是大都城的生意好做,赶忙问道:“这位夫人,想问点什么?”中年美妇眼含凶光上下打量老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夫人,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姐?”中年美妇打扮的俏丽脱俗,可神态中的凝重却不是懵懂少女该有的。老道笑笑:“夫人美貌,追求者从南城门排到了北城门,找到如意郎君也不是难事。”中年美妇气恼道:“哼!狗屁的如意郎君!”这话并不是对老道说的,老道也没在意,继续听她说道:“那个伪君子,每天晚上吃过晚饭总要出去,问他去哪,推三阻四的不说。你说他外面是不是有小的!”语气极为强硬,她望眼欲穿地盯着老道,仿佛在等一个回答来证实长时间的猜疑。老道不慌不忙道:“不知夫人那位是做什么?”中年美妇道:“他不过是个小衙役。”老道嗯了一声道:“为何不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中年美妇眉眼闪烁:“我才不去呢?是他做贼心虚!”老道长叹一声道:“夫人这衣裳用的可是上乘的面料,做工也精细。以衙役的待遇,他能对你这么上心,足见其真诚!”中年美妇脸色平静,沉声道:“这是老娘嫁给他的时候带在嫁妆里的,一直穿到现在。”悲由心底起,再也无法克制,掩面低泣。
老道没化解的了猜忌,反而让中年美妇心中的疑云更浓。但看她天庭丰润,眼角和眉尾光滑润白,纹路稀少,怎么看也是个感情路平稳的富贵相。老道安慰道:“夫人不用伤心,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哭的有点早!再说,这没有过不去的坎!”来往的人不知不觉的停住脚步,看看到底是什么热闹。老道腹中饥饿心急如焚,要是第一天开张就搞砸了,乐丰城也呆不下去了。正想着规劝几句,哪怕这次不收钱也罢!那中年美妇忽地停止了哭泣,自语道:“对,事情还没搞清楚,我要弄明白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失魂落魄地挤开人群消失不见了。老道暗叹今天倒霉透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两次出丑。
半晌过后不见人来。那青年倒是大摇大摆地回来了,他跑出去也没打招呼。青年把一壶酒,一只烧鸡摆在桌子上。老道喜出望外,忽觉天不负我,时来运转了。
老道大赞青年天生富贵相,将来定会飞黄腾达。咬着鸡腿,小酌几口,冲青年眯眼笑笑,点头道:“这酒喝的真爽快。”吃饱喝足以后,也没生意上门,说道:“小兄弟,你我极是投缘,老夫为你指点一下,你看如何。”语气诚恳又显得神圣不可侵犯,大有一经指点便能逆天改命,让贫者财源广进,富者永享安宁。青年正值无聊之际,随口答应道:“好啊,怎么指点?”老道一乐:“把左手递过来。”
每一条掌纹是过往坎坷、坦途的如实记录,是未来前途、命运的模糊预示,或深或浅,或长或短,像一部等待解读的密文。此刻老道审视着青年的掌纹。命理是飞升之象却在一颗醒目的红色斑点处戛然而止。阅人无数的老道还从没见过这般情况,普通人的手掌大多一览无遗,生老病死清晰可见,命理变化复杂的也很少见。老道屏息凝神,眼中精芒闪闪,想透过这红点看清被掩盖的纹理。
青年大为不解,老道的脸色变得可怖,额头上汗珠涔涔。疑道:“道长,你没事吧,看个手而已!”他哪知老道在红点下看到的是一片阴云,雷霆万钧。老道顾不上做答,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点,穿过阴云,只见河流支杈遍布,一条清河四周分布着红色的分支,水流不断流向分支以至断流。忽然一道白光闪过,老道侧目来不及回避,那雷霆直窜向他的眼睛。老道惨叫一声捂着双眼,向后躺倒。
青年眼急手快双手挽住道长的肩头,慌道:“道长,你怎么啦?”老道双眼灼热疼痛难以言说,带着哭腔:“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给我冷水。”青年拿了一盆冷水顺便带了一条汗巾,道:“你要的冷水。”将老道的手放进水盆后,老道捧起水清洗双眼,边洗边眨巴眼睛。站在一旁的青年不敢多话,只把汗巾递了过去。一阵清洗过后,灼热感渐消,老道睁开眼只能看见光影闪烁,分不清人和物。一声叹息后,把湿汗巾敷在眼上。
青年见老道平息下来,问道:“道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眼睛看不见啦?”老道转头仿佛用汗巾下的眼睛看着他,说道:“不打紧,日落之前就能看见了。”青年应了一声又道:“那你看出什么了没有?”老道回想起刚才的情景,道:“一言难尽啊!阅人无数,想不到被你给暗算了!”这一窥误撞了天机,未加防范,只因是无意才暂时性失明。青年有些焦急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老道说道:“那还真不好说!”青年心凉了半截:“我不会英年早逝吧!这可怎么办!”老道安慰了一句:“你不要胡思乱想!”他想起多年前给自己卜的一卦,卦象上示意外出会有机缘,可十几年来从未碰到过什么机缘。难道这一次要应验了?
小兄弟呆呆的样子,却也活泼机灵,看似有些慧根。老道对青年增进了几分好感,他的掌相混乱不堪,清水红河交缠在一起,正处于犹疑不定的时候,若是选对了,那便是一路畅通,反之极易陷入混沌。老道微微点头,引路人的角色非他莫属。或许这小兄弟真是个机缘,等到他掌相清晰明了的时刻,他的前途也将豁然开朗。老道心中激动万分,一个夙愿埋在心底很久了,那便是恢复天师门往日的气象。若能如愿,就算真的瞎了双眼也无怨无悔。这一整天老道志高气昂,接近日幕时分,视力已经恢复。
破庙中点燃了一支蜡烛,老道和青年相对而坐。
“道长,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
老道板着脸,双眼中火苗窜动,冷声道:“小兄弟,你愿不愿意加入天师门?”
青年道:“天师门?”
老道庄严道:“几百年前,天师门在地中领傲视群雄,其功法更是深奥巧妙,群雄只能望我项背。你若拜入天师门,我就把这功法传授于你。从今往后我们便以师徒相称。”
青年道:“好啊。”
如果是华台门收弟子,人们一定趋之若鹜,可天师门现在只剩下名字,已无立足之地。老道本想利诱一番,但没想到青年痛快的答应了。
老道面露喜色:“那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
青年吞吞吐吐道:“这个我没有啊,即使有我也忘了。”老道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再说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又不是通缉犯。也许他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也难怪,他连自己都忘了,怎么可能记得天师门!
老道接着又道:“每个人出生都会有名字,看来得弄清楚你是谁?”
青年不以为然道:“干嘛要想起以前的事,我现在也挺好啊!”
老道心生疑窦,说道:“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怎么知道该向哪里去?”心想:你当下的选择和你的过往密不可分,你掌中的红色斑点更是与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青年笑道:“我跟着你学习功法不就行了!”
老道一拍额头,倒显得比青年还焦急,当下也没有其他的法子,无奈道:“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两人又来到了摊位,等待今天第一个上门的客人。青年无聊四处闲逛。老道看在眼里烦在心上,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喝道:“你过来,把这个背下来。”说完递了过去。青年接过来便要打开观看,老道急忙阻止道:“回去看,收好了,可别弄丢了。”青年答应了一声:“我这就回去看。”朝着南边街道走去。破庙的方位是在北边。老道大喊:“你这是上哪去?”青年笑道:“师父,我去去就回。”这一声“师父”很是受用,老道怒气消散,洋洋得意起来。
不多时,昨日里泪洒当场的中年美妇笑盈盈地走过来,道:“不知道长如何称呼?”老道一看是有好事:“就叫我张道长好了。”中年美妇道:“哦,原来是张道长,昨日多谢道长指点,这是应付的钱。”说着便将十文钱整齐的叠放在桌上。
老道喜不自胜但保持神态自若,说道:“绵薄之力,微不足道。”几句口头劝说,化解了中年美妇的闷气和疑惑。虽说是歪打正着,众人都看在眼里,心中藏着的心结,将来的前程,姻缘福报,难免都想算一算。一时间老道的小桌子前排起了小长队。道长运用平生所学和江湖经历为来者一一做答。离开的人均是肃然起敬,有的满心欢喜,有的皱着眉头,也有的惶惑不安。不用半天的时间,“仙人指路”的名声便在街坊里传开了。
半月之后,这一日接近晌午时分,老道回到破庙。青年正在研读卷轴:“师父,你回来了。”老道心下甚慰,说道:“嗯,看得怎么样?”青年豪迈道:“我已经把字都认完了。”老道点头:“什么意思?”青年展开卷轴,有模有样地说:“师父你看,这些字每一个我都认识。”仿佛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还指点了其中几个读给老道听。老道积累了半晌占卜看相的得意被扫的一干二净:“那连起来呢?功法卷轴,又不是让你来认字!需得理解其中的深义,融汇贯通,才能修炼到至高境界。”青年哦了一声,道:“那我再看一遍。”老道急道:“一遍?你要看十遍百遍,直到刻在脑子里。”青年见老道有些急火,不敢违逆:“好,十遍百遍,直到刻在脑子里。”
老道平复心情,道:“你跟我来。”青年疑道:“师父,我们去哪儿?”
这些天老道的生意兴隆,前来问卜的人比比皆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壮汉听了老道的说辞就好似得到了锦囊妙计,连声答谢:“要不是道长的指点,我一家老小还以为是中了邪,好好的乔迁之喜变成无妄之灾,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家常小菜,吃了就吐。只能从别人家借食。自从差人把灶台移到西南,什么都吃得下了。”得知老道在破庙中寄居,说什么也要把他的一处院落租给老道,嘱咐老道想住多久住多久,租金随意给,二话不说拎着老道认家门。。这真是喜从天降,在外奔波十几年从未遇到过。老道连番推辞,说这都是壮汉的造化,他不过说了些粗言俗语,没有任何功劳。老道只教壮汉去做,并不说是茅厕的位置和灶台相冲引起的。
老道领着青年跨进院门,三间屋子一目了然,西北墙角种着一棵桑树,一张圆桌固定在院落中央。虽然简单了些,但比起破庙要好上百倍千倍。酷暑一过,天气就要转凉,有这么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青年惊讶道:“哇,师父,你怎么找到这么好的地方?”老道沾沾自喜,神气道:“当然是别人送上门的,还用为师亲自找吗!”青年呆看着老道,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师父,想不到这么快,就勾搭上老情人,还送你一处院子。”老道呵呵傻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瞎说什么,为师是那样的人吗!再说,你看看,这能是送……送人的吗?”青年恍然大悟,这院落虽是个蔽身之所,但送给情人未免显得落魄寒酸,道:“哦,我明白了,师父你是有追求的人,小恩小惠根本看不上,”老道极是满意捊着山羊胡,青年接着道:“你喜欢大的恩惠!”
老道闭着眼仰起头冷声道:“你不要总想着诋毁为师的人品,虽然为师看起来清贫如洗,但也决不会白白受人家恩惠,行走江湖靠的是什么?是真诚!你以为伸手讨要那么容易。”既然收了弟子,那就应该严加管教,处处是课堂,处处是言传身教的机会。老道几日前和善的神情一去不返,面对青年的表情里多了些严厉。青年丝毫不怵,手挠着头沉思道:“哦,师父,你是不是伸手讨不到,然后才变真诚的?”老道的脸红一阵绿一阵,没想到这徒弟问的这么直率,要不是看他懵懵懂懂的样子,还真以为是在抬杠,再一想他忘记了许多事情,言辞上有些瑕疵是可以谅解的,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说道:“当然是真诚为先,再伸手讨要!”话一说完又觉得欠妥,补了一句道:“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再伸手讨要。”一边偷着乐一边向屋内走去。
中午休息片刻,老道督促青年通读卷轴,按照功法要求慢慢试练,并为他讲解其中晦涩的部分。
在生机盎然的时候,秋天的脚步就逼近了,生命进入了新的篇章。相比之前湛蓝无垠的苍穹,现在总有厚厚的白云在游荡。同样的烈日当空,没有了那种炽热到让人无法呼吸的感觉。太阳活动的轨迹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了南方。
这一天青年志气满满,站在院里不动如钟,突然怒目微缩,双掌合击只伸出拇指、食指。一道白光在地上画出一个圆。青年咬牙切齿,全身绷紧大叫一声。白光扑的一下灭了。老道坐在凳子上脸色铁青,这么差的资质还是头一回见!接连的好事让他以为是机缘显灵,徒弟注定要和师父共渡难关成就霸业。可两个月下来,徒弟的进展一点一点打消了他的念头。这卷轴的一个起式,青年练到现在还是不稳,回想当初在天师门老道也只用了几天时间。
青年瞧了瞧面色冷峻的老道,走上前来道:“师父,这卷轴是不是写错了,练了这么多天还是这个样子,要不你再改改。”老道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几十年的修行顷刻间化为乌有,骂道:“你这个蠢才!你怎么不找找你自己的原因呢!这么长时间你都干嘛了,让你好好领悟,你宁愿发呆扣脚丫子,要么睡得像死猪一样,还出去招惹那个胡妹。”青年打断道:“是她先招惹的我。”老道气急道:“你不去招惹她,她能招惹你吗?”青年辩解道:“她非说我偷看她,我当然不承认,我明明看得是她身后的美女,她顶多算个女的。退一万步讲,长得再好看也不能长胡子啊?况且她还用面纱挡着脸,让我怎么看!”听完徒弟的狡辩,老道更是怒不可遏:“要是你不去那些地方瞎逛荡,她能招惹你嘛!”青年急怒交加,街道那么宽,又没规定谁不可以过,纯属巧合的事怎么能赖在他头上,正要说话。老道大骂:“还顶嘴!”拿起卷轴指着青年,“还改改!怎么改,谁有那么大本事!天师门祖传下来几百年的功法,轮得到你质疑!不自量力!还写错了!你是怎么想的。”青年委屈道:“我让你试范一下,你又不肯,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