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心烦意乱,如今后院又出了这烂摊子,张老爷两眼一黑差点就站不住,急急忙忙喝下王叔备好的参茶后又十万火急地赶到张馥朱的房间,一进门便看到张馥朱披头散发地用脚踹阿翠的身体,后者面不改色,也不喊疼,只是拦在陈九和张馥朱中间,毫不费力地抓着张馥朱的手。
而在一旁佝偻着身子,一脸虚弱地陈九正捂着胸口喘气,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她缓慢的抬头,眼睛通红水汪汪地看着张老爷,面色苍白嘴唇却被咬的红润,微红的鼻尖又极具脆弱感,我见犹怜的模样与张馥朱的狂叫大吠产生鲜明对比。
“成何体统!”张老爷忍不住怒吼起来,“都已经是嫁人的年纪,这样也太胡闹了!”
曾经把自己捧在掌心的爹爹,竟然为了一个外姓在这么多下人面前指责自己,张馥朱心都快要碎了,眼睛里面含着泪低下头来,阿翠见她不伤害人了也松开对张馥朱的束缚,退身到陈九后面。
张老爷环视一圈,面色阴沉如同狂风暴雨前的黑暗:“你们还不退下!”
“是!”下人们不敢多言,立刻收敛神色从门口出去,顺便把门关上。
张老爷坐了下来,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一转头见到了那白玉花瓶上插着的姜花,面色更黑了:“不是说家里不许摆放这些花吗?怎么还拿过来!”
不……
张馥朱眼泪在这一刻瞬间落了下来,内心五味杂陈,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挤着。
论姜花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拼个命在贫瘠的土地上出来的枝茎,现在可怜兮兮地被抡在地上被人踩踏。
张老爷气冲冲地用力踩烂姜花洁白的花瓣,仿佛脚下不是娇滴滴的花朵,而是随时随地会把他拽到深渊的恶鬼,他所做的一切就像是在为自己为整个张家辟邪一样,“咚咚咚”脚撞地板的声音将汁液溅到张馥朱的裙摆边,陈九内心为之一颤。
“老爷可别气坏身子。”陈九捻着手帕的纤纤玉手轻柔地安抚着张老爷生气着起伏的胸膛,“今早赵家千金想来探望馥朱,可那会她还昏睡中,只好送来一束姜花表示情意。”
听到其中的缘由,张老爷面色才缓和了几分,赵家是商贾之家,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是不能和张家有过多往来,只是如今人家财力远在张家之上,近些年因为两小女的缘故,赵家和张家逐渐有些联络。
为了做些人情,张家送了不少名贵的珍宝给赵先生作为礼物,作为回报,张家从赵先生那也获得不少商业资源,张老爷得以打破自己不会做生意的魔咒,张家的收入来源也从典卖珍宝变作了贩卖珍宝。
“怎么不早说。”张老爷没好气地看了陈九一眼,略有尴尬地收回了脚,正襟危坐起来,转头看到了盯着地面眼神发愣的张馥朱,别扭地岔开了话题:“听说你们在打架,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九不等张馥朱开口,立刻回话:“昨儿馥朱不是受惊了吗,遭遇梦魇又睡得太沉,醒来时分不清这是哪儿,便像只猫儿一样,到处挠人而已。不过辛亏老爷来得及时,见了老爷后,馥朱便镇定下来了。”
被点名的张馥朱狠狠地剐了陈九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旁光扫到张老爷看向了这边,便立刻收敛面容,一言不发。
既然无事,那就无事发生,大吉大利。张老爷看了张馥朱的面色感觉不对劲,但也并不想问,因为今早的事情已经够他心烦意乱了。
作为家庭的大家长,他还是有义务要多说两句,“家和万事兴,在这里吵吵嚷嚷连财神爷都不愿意进来!你们都住在一个屋檐下,相互忍耐一下不就过去了。我这些年做这么多事情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
唾沫横飞地说教,满意地看着张馥朱和陈九低头不语的神情,优越感一下子涌上心头,得意洋洋的样子根本不像刚才在权贵面前点头哈腰的张润凡。
张老爷站起身抖擞了一下身子,“朱儿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爹爹已经在处理这件事情了,这两天家附近会比较乱,你和小妈先别出门,一切等爹爹解决后再说。”
说罢便径直地离开。
昨夜的梦魇尚未完全消散,如今好朋友送来的母亲最钟爱的鲜花被人一脚一个鞋印踩得面目全非,浑身就像是触电了一般,两眼金星冒起,耳朵嗡嗡作响,根本不知外界情况。
“杀人了!杀人了!”
“护我中华,誓死为国!”
“护驾护驾!”
“这种花老爷是不允许带进府内的,他说,这会让他回忆起不堪的过去。”
“不是说家里不许摆放这些花吗?怎么还拿过来!”
浑浑噩噩头晕脑胀,感觉天旋地转正准备要朝地板舂过去时,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扶正她坐到床上,随后熟悉的药膏味充斥而来,张馥朱猛地吸了两口,祈求上天不要让她就这么死去先。
“呜呜呜,小姐……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小姐……”才十四岁的小静哪里见过小姐面色如死灰般,立刻“扑通”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着。
自从被买进张家后她就和张馥朱形影不离,后者又待她极好,她早已把张馥朱看做是自己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如果没有这个依靠,她可能就要被张家转手,不知卖到何处。
听到小静的哭声,张馥朱眉头有些蹙起,随后挣扎着张开了眼,声音从嗓子底扯出来:“没事……”
她只是,有些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年时间可以草木生死轮回四季,人心的期限也如此短暂吗?可令爱者瞬间化作魍魉妖魔,毫不掩饰地向外人吐露自己对亡妻的厌恶?
随后眼神流连到陈九的面容上,立刻垂下眼帘,压抑地说:“我的笑话你看够了吧?现在给本小姐滚出这个房间。”
若非信任者,岂能进她心。陈九知道她内心难受,让扶着张馥朱的阿翠缓慢地抽身,张馥朱立刻用被子包裹住自己,面对着墙壁,背对着众人。
陈九看了看她的背影,无言,随后便主仆两人前后出去。
刚离开没多久,小静便听到被窝里传来被压抑的抽噎声。